:朱红色、亮绿色、橙色、海蓝色。所有的这些颜色和围绕着蒂塔的灰色色调——深咖啡色基调的泥土、破损的黄褐色的营地、灰蒙蒙阴沉沉的天,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蒂塔开始翻阅地图册,仿佛她这会儿在环游世界:穿越海洋、绕过极富异国情调名字的大陆端——好望角、合恩角和塔里法角,飞过高山,跨越几乎连在一起的海峡——白令海峡、直布罗陀海峡或巴拿马海峡,用手指游经多瑙河、伏尔加河和尼罗河。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和森林,地球上所有的山脉、河流,所有的国家和城市都集中在了这本很小的书里面,简直就是个奇迹。
弗雷迪·赫希默默地看着她,对她那看地图册时全神贯注的目光和大张嘴巴的表情感到高兴。如果他对自己赋予那个捷克小女孩的责任心还有所疑虑的话,在这一刻已经全都被打消了。他知道蒂塔会非常仔细地看护图书馆,而且会成为书和人之间的纽带,而这一点正是他所没有的,因为他太活跃便放弃了在纸张印刷流水线上的工作。弗雷迪更喜欢活动、运动、音乐、演讲……但是他发现蒂塔的情感可以让一些人进入书中的世界。
保存最好的一本书是《初等几何》,打开之后就是另一番世界:等腰三角形、八边形、圆柱体、排列整齐的一串数字、像云一样的排列组合和很神秘的平行四边形。
第三本书,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世界简史》,顿时让她瞪大了眼睛。书里面住着原始人、埃及人、罗马人、玛雅人……文明时期形成的帝国,之后毁灭又被新出现的帝国所代替。
第四本书书名是《俄语语法》。蒂塔对俄语一窍不通,但是她喜欢那些神秘的字母,感觉那些字母随时准备要讲述一些传奇故事。现在德国在战争中也在攻击苏联,因此苏联人是她的朋友。蒂塔曾经听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有很多苏联战俘,而且纳粹对待他们极其残忍。她听到的都是真的。
另外一本是损毁很严重的一本法语小说,缺了好多页,而且还有霉点。蒂塔不懂法语,但她想她会找到破译这本书的内容的方法。还有一本名为《精神分析疗法新思路》的书,这是一位姓弗洛伊德的老师的书。此外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俄语小说。最后是一本非常破烂的捷克语小说,零散的书页由书脊处的几根线缝在一起。在她准备把这本小说拿在手里时,弗雷迪·赫希把它拿了起来。她用图书管理员那不开心的表情看着他,就像那些严肃的图书管理员一样,她曾经也喜欢戴着玳瑁眼镜俯视一切。
“这本书已经很破了,没有用了。”
“我来整理它。”
“但是……这本书不适合小孩看。尤其是不适合女孩看。”
蒂塔越发生气地瞪大了眼睛。
“恕我直言,弗雷迪先生,我已经十四岁了。每天看着运送尸体的车从我们的早餐锅前经过,每天看着十几个人被带到营地尽头的毒气室,您真的以为小说的内容还会给我留下印象吗?”
弗雷迪惊讶地看着她。说实话,在营地是很难让弗雷迪感到惊讶的。他告诉她这本小说名为《好兵帅克历险记》,书中写道一位名叫雅罗斯拉夫·哈谢克的玩世不恭的酒鬼,对政治和宗教有一些激烈的言辞,也质疑当时的道德观念,而这些内容是不适合蒂塔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这时,他发现蒂塔用她那锐利的、蓝绿色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而弗雷迪发现他自己居然也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试图说服自己。弗雷迪在下巴上摸来摸去,好像要把白天长出来的胡子全部揪掉似的。弗雷迪喘了口气,又开始把头发理向后面。最后,他终于答应了蒂塔,并把那本散了页的书交给了她。
蒂塔看那些书,同时抚摸着那些书。这些书有的散页,有的被频繁地使用,有的有霉点,有的残缺不全……但所有这些都是一笔财富。它们的破旧会让它们变得更有价值。她意识到照顾这些书就应该像是照顾灾难中幸存下来的老人一样,因为这些书极其的重要:没有这些书,就会失去几百年的文明智慧。地理让我们知道了世界是什么样;文学艺术增加了生活的多样性;科技进步是数学发展的结果;历史告诉我们来自哪里,也告诉我们该去哪里;语法像一条线串起起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其说是一个图书管理员,不如说从那天起她便成为了书的护士。
3
虽然不能靠每天都会有的萝卜汤填饱肚子,而且这个汤对她也没有吸引力,但蒂塔还是慢慢地喝着它,因为据说这样会吃得很饱。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慌里慌张的摩根斯坦老师的行为。
“这个男人太奇怪了,有时滔滔不绝,有时却一言不发。”
“最好不要说话。只要开口,就是废话。他已经老糊涂啦。”
“在‘库拉’面前总是奴性十足地低着头。”
“他绝不是一个战斗英雄。”
“我不理解弗雷迪为什么会让一个脑子缺根筋的人给学生上课。”
蒂塔远距离地听着,并对上了年纪的摩根斯坦老师感到难过,因为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她看见他坐在营房尽头的凳子上独自吃着饭,有时也会自言自语。吃饭时,他优雅地伸出小指,非常绅士地把勺子送到嘴里,就好像是在一个小别墅里和一群贵族围坐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用餐似的。
下午的时候,大家像往常一样和孩子们玩着游戏、做着体育活动,但蒂塔却希望工作时间结束、晚上清点完书之后跑去看她的父母。在这个充满恐惧的家庭营地,总有不好的消息在一个个营房之间传递着,而且传着传着就发生了变化。
今天条件允许,她便急匆匆地跑去安慰妈妈,因为妈妈以后肯定会知道31号营房被搜查过的事情。谁知道别人会怎样跟她妈妈讲述这件事情呢?当她在营地道路上跑的时候,她的朋友玛吉特出现在她的面前。
“迪迪卡,听说你们31号营房被搜查了!”
“恶心的‘库拉’。”
“你总是必须要说很多脏话吗?”玛吉特不由地笑着问她。
“‘恶心’不是一个肮脏的字眼啊,这是事实。他的行为确实……恶心!就是事实的一件事情,怎么能是脏话呢?”
“他们发现什么了吗?有人被抓走吗?”
“一无所获。那里没有他们想要找到的任何东西。”蒂塔冲她挤了挤眼睛,“门格勒当时也在现场。”
“门格勒上尉?天哪!你们太幸运了。大家都在传这个男人做的恐怖的事情。他就是个疯子。为了让那些人有蓝色的眼睛,他给36个孩子的眼睛注射蓝墨水来做试验。太恐怖了,迪迪卡。有些孩子因为注射墨水死掉了,有些孩子变成了瞎子。”
两个人都沉默了。玛吉特是她最好的朋友,知道她在秘密图书馆工作的事情。但她请求玛吉特不要跟她妈妈提与此有关的任何信息。玛吉特的确也试图阻止过她,告诉她这个工作太危险。玛吉特威胁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爸爸,吓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虽然她不是很信教,但还是开始祈求上帝保佑她。不,最好不要跟上帝说任何事情,对她爸爸也不要说,因为他已经够可怜了。为了岔开话题,她笑着跟玛吉特讲了摩根斯坦老师的故事。
“太好笑了!当摩根斯坦老师弯腰捡东西时,兜里所有的东西都掉了出来,你当时就应该看看‘库拉’的表情。”
“我知道他。一位身穿细条纹西装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每次从女士面前经过时总是回头看着她……因为女人太多,感觉他就像是脖子上装了弹簧的洋娃娃。我觉得他应该是有点疯了。”
“这里谁没有疯呢?”
一到家庭营地,就看见她父母坐在营房外面休息。营房外面有点冷,里面挤满了人。她注意到他们很累,尤其是妈妈。
工作时间很长。天还没亮,他们就会被喊起床,到营房外进行长时间的点名,然后他们会被迫在工作间工作一整天。爸爸生产斜挎步枪用的带子。因为使用有毒树脂和黏合剂,所以他的双手在很多时候都是黑色的,而且手指上全是水泡。妈妈生产帽子。这个工作相对还算轻松,但工作时间很长,食物也很简单,幸运的就是在室内坐着工作。而有些人的运气更糟,如那些用尸车拉死人的人、清理厕所的人、水沟清淤的人、运送建筑材料工程组的人。
爸爸冲她挤了挤眼睛,妈妈一看见她便立刻站了起来。
“艾蒂塔,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真没事吧?”
“真没事!你看我不是在这吗?”
就在那时托马斯·赫克先生从那里经过。
“汉斯,丽莎,你们好吗?我发现你们女儿还是有着全欧洲最美丽的笑容。”
蒂塔害羞地红着脸说她去找玛吉特,然后她们俩就丢下蒂塔的父母走了。
“托马斯·赫克先生太好了!”
“玛吉特,他你也认识?”
“认识。他看过我父母很多次。这里很多人都只关心自己的家人,但托马斯·赫克先生却是这些人中大家都愿意关心的人。因为他经常会问大家怎么样,对大家的事情都很关心。”
“他听他们……”
“他是个好人。”
“在这个地狱一样地方居然还有关心大家的人真是太幸运了。”
玛吉特沉默了。她比蒂塔大两岁,虽然她也知道蒂塔说得很有道理,但蒂塔说话很直接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床铺上的女人们偷勺子、衣服或其他任何东西。妈妈们一旦疏忽大意的话,就会有人偷面包给孩子们,为了多一勺汤,也会有人会向营地看守举报任何琐事。奥斯维辛集中营不但扼杀那些无辜的人,同时也会扼杀无辜。
“蒂塔,天这么冷你父母还待在外面。这样不会得肺炎吗?”
“我妈妈不喜欢和她的同伴一起待在铺位上。她的脾气很不好……但我的脾气比起她的脾气更糟!”
“但是你们真的很幸运,睡在上铺。我们都被分散在下铺。”
“地上的潮气肯定都会上来。”
“哎呀,迪迪卡,迪迪卡。最糟的不是地上的潮气,而是上面有可能下来的东西。你上铺的人可能会头晕恶心,然后来不及看方向就往下吐。有些人得了痢疾,会直接从上面拉下来。迪迪卡,这些你有在其他床铺看到吗?”
蒂塔怔了一会儿,很严肃地转向她。
“玛吉特……”
“怎么了?”
“你生日的时候可以请求他们送你把伞。”
玛吉特摇了摇头。作为她的朋友,虽然比她大两岁,也比她高很多,但却长着一副娃娃脸。妈妈说蒂塔很淘气。她说得很对,她可以拿任何事情开玩笑。
“你们是怎么在上铺找到位置的?”玛吉特问道。
“我们12月份被拉到这里的时候,你知道在营地发生的事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9月份的囚犯们不单是捷克人,而且还互相认识,还是朋友,甚至有些还是家人,跟他们12月份的这一批人一样,也是被驱逐出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的。另外新来的5000个囚犯的加入就意味着他们要分享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点名的时间就会变得更长,营房内部会更拥挤。
“妈妈和我进入营房之后,他们给我们指定了床铺,试图让我们和另外一位囚犯一起共用一张床,这种情况太糟糕了。”
玛吉特觉得也对。她也记起了自己营房内的各种争吵声、喊声,女人们用毯子和脏兮兮的枕头互相打斗的场景。
“我们营房有一个病得很重的女人,总是不停地咳嗽,当她试图坐在床铺上的时候,让她睡在那个床铺上的女人把她推到了地上。然后这个女人就咳嗽得更厉害,有气无力地想从地上站起来。这时营房看守就朝他们喊:‘没用的家伙们!你们以为你们都很健康吗?你们认为一个传染病人在自己的床上和在旁边的床上有区别吗?’”玛吉特说。
“如果那样的话,这个看守还算聪明。”
“哪里啊!她说完这句话,就拿起一根拐杖开始四下里胡乱击打,甚至都打到了之前倒在地上的她想帮助的那个女人身上。”
蒂塔记起了那一片混乱的景象:叫喊声、哭泣声、跑来跑去的人们。然后接着说道:
“我妈妈想等营房内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进去,但外面确实太冷了。一个女人说营房内没有足够的床铺,也没有床铺供我们俩共用,甚至有的女人都得睡在地上。”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继续待在外面挨冻。你晓得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不喜欢过于招摇。如果有一天一辆有轨电车从她身上开过去,为了不招人说闲话她都不会喊一声。但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紧张地大叫,所以我是不会征求她的意见的。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我挣脱她的手,还没等她来得及跟我说什么,我就向营房里面跑去。然后我就发现……”
“发现什么?”
“我看见上铺几乎全都被占了。然后我就想上铺应该是最好的铺位。确切来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应该注意看那些老囚犯们做些什么。”
“我看到过一位老囚犯,如果你给她点东西的话,她就会让你睡在她的铺上。然后有个女人就用一个苹果换到了一个铺位。”
“一个苹果就是一笔财富。不应该考虑它的价格。半个苹果都可以换到很多东西、很多好处。”蒂塔答道。
“你有什么东西给别人吗?”
“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就在看哪些老囚犯是一个人睡一个床铺。在那些一个床铺睡两个囚犯的铺位上,女人们坐在床边把腿悬在空中来宣告自己的领地。和我们一起来的有些女人走来走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寻找地方、寻求怜悯。她们找那些性格不是很坏的囚犯们要求和她们共用床铺。但是性格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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