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顽强地生长着。
他们曾在舞台对面为蒂塔准备过一个小房间,牛皮纸做的,并涂成黑色。节目导演卢比杰克走近她,告诉她一定要全神贯注地看着小莎拉。因为之前紧张的时候,从她口中说出的不是德语,不经意间说出的却是捷克语。纳粹允许他们进行表演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讲德语。
挤满观众的营房、责任心的压力,以及坐在第一排的负责管理奥斯维辛2号集中营的一些军官们,如施瓦茨休伯少校或门格勒上尉,这些都提醒她戏剧开始前要集中精力。她透过纸板上的洞向外看,想好奇地看大家如何大笑、如何鼓掌。表演似乎让他们感到非常兴奋。难道同样也是这些人每天命令处死成千上万的小孩?的确是他们。
所有在31号营房表演的节目中,1943年12月的某个晚上表演的《白雪公主》对于所有的表演人员和活着的人来说都是永远难以忘怀的。
表演一开始,魔镜在回答继母“谁是这个王国最美丽的人”时变得结巴了。
“最美丽的人是……是……是……是……是你,我的王……王……王……后……”
临时剧院充满了大笑声。大家都以为是故意这样设计的。蒂塔在她的纸房子里浑身是汗。其实剧本在此处并没有设计结巴,而是因为男孩紧张。在奥斯维辛,任何一个幽默的举动都会让大家很开心,因为在这里笑声比面包还要奇缺,所以大家都需要使劲地笑。
当白雪公主被遗弃在森林里,笑声停止了。扮演她的小女孩那悲伤的目光和红妆黑眼圈加深了她的凄凉,同时又在森林里迷了路,寻求帮助的声音也很微弱,这一切使得她看上去非常的脆弱。看到这一切蒂塔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之前也无助地迷失在波兰边境的森林里,而且森林里到处都是德国士兵。
忘记台词或把白雪公主丢在森林时猎人差点被绊倒的场景(蒂塔记得,猎人差点从舞台上一头栽下来)引起的笑声,在小白雪公主开始唱歌时忽然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从十几个女孩中选中这个面色苍白、矮小、长着一副旧搪瓷娃娃脸的女孩来演这个角色。最后他们找到了答案:她的声音很动听,歌声很甜美,就像是华特·迪士尼拍摄的电影中的人物。从其声带发出的甜美音色不需要任何乐器,居然可以使很多人身心感到放松。当人们像动物一样被聚集到一起做标记和屠杀时,他们觉得他们都是牛,只有笑声和哭声才会让他们记起他们还是人。
最后,伴随着掌声,王子出现了。在其他的演员面前他是如此的高大,宽阔的肩膀,湿湿的头发梳向后面,就像是抹了弗雷迪·赫希的发胶。白雪公主吃了世界上最古老的药之后便醒了过来,整个戏剧在所有人巨大的欢呼声中结束了。甚至连一向冷漠的门格勒上尉都鼓掌了,但是,正如大家看到的,他没有摘下他的白手套。
门格勒上尉自己站在31号营房的深处,双眼像X光似的扫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双手背在身后,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库拉”带着他那像送葬队伍似的卫兵们走向营地的深处,边走边踢凳子来制造紧张气氛。与此同时,还让一些囚犯走出人群,与其说是搜查他们,不如说是恐吓他们。幸运的是,卫兵让他们又回到人群,因为卫兵们没有找到任何借口来抓人,至少到目前为止。
纳粹们对营房的搜查就要结束了。他们走到营地尽头。“库拉”转向医生上尉所在的方向,但上尉不在那里,他已经走了。想必卫兵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在这里没有发现逃生隧道、武器或其他任何违反命令的东西。但是他们却很愤怒,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惩罚的人。他们冲着囚犯们大喊了几声,抓住一个可怜的小助手猛烈地摇晃,拿死亡威胁他们,然后就从营房的后门离开了。这一次,卫兵们也就仅限于到处乱翻。他们已经走了,但还会回来的。
营房的门被关上之后,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说话声。弗雷迪·赫希把他经常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放在嘴边使劲地吹了一下命令人群解散。蒂塔的胳膊麻木得几乎已经无法从身体上移开,巨大的疼痛使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是这种感觉比起纳粹们经过时的哭声和笑声要舒服得多。
刚刚,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所有的人。现在,老师们很想倾诉一下,说说自己的感觉,互相告诉大家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孩子们利用这个时间跑来跑去,发泄不满。蒂塔看到对面的基什科娃老师像头犀牛一样沿直线走向她,走的时候下巴上的肉就像火鸡的肉垂一样摆来摆去,然后在距离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小家伙,你脑袋坏掉了吗?难道你不知道下命令时应该待在你所在的助手区,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到处跑吗?你没看到他们可能会抓走你然后杀掉你吗?你没看到他们可能会杀掉我们所有人吗?”
“我做了我认为最好的……”
“你认为的……你以为你是谁啊?可以更改我们所有人定下的规矩?你认为你什么都知道吗?”这个女人的脸气得都快要拧到一块了。
“对不起,基什科娃夫人……”
蒂塔攥紧拳头并强忍着泪水,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女人得逞。
“我要去报告你刚刚做的一切……”
“不行。”
一个不紧不慢的、果断的、非常男人味的声音响起,是捷克语,但同时又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他们一转身就看到了赫希,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基什科娃夫人,还有一会儿才下课,您应该回到您的课堂上去,孩子们已经乱成一团了。”
基什科娃老师一向很自负地认为,她的女孩班级之所以是31号营房最遵守纪律最好学的班级,正是因为她的正直。弗雷迪什么也没说,虽然她很生气地瞪了弗雷迪一眼。于是她转过身,挺直身子,昂头挺胸、生气地走向她的学生们。蒂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谢谢您,赫希先生。”
“弗雷迪……”
“很抱歉我没有遵守纪律。”
赫希冲她笑了笑。
“好的士兵是不需要等待接受命令的,因为他永远清楚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在离开她之前,赫希又转过身来走向她,看了看放在她腿上的书。
“我为你感到骄傲,蒂塔。上帝保佑你。”
看着他离去时坚定的步伐,她想起了表演《白雪公主》的那个晚上。当那些助手们在拆卸舞台时,她走出提词室之后径直走向出口,想着以后这个营房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剧院。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了下来。
“孩子……”
弗雷迪·赫希还没有卸去脸上用白色粉笔化的妆。让她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还记得她。在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赫希是青年办公室的负责人。当她帮助一位女图书管理员在那座驻军城市的大楼之间推装书的小推车时见过他两次。
“你来到营地是天意。”他对她说。
“天意?”
“绝对是!”
他示意她跟着去后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近距离看他,赫希的眼睛里温柔和傲慢交织在一起,他的捷克语有着很重的德语口音。“在咱们的儿童营房,我急需一个小图书管理员。”
蒂塔感到很困惑。因为她当时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所以有时候她还会踮起脚,这样会显得年龄大一些。
“对不起,先生。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小图书管理员是斯蒂高娃小姐,我只是有时会帮助她把书从这边搬到那边。”
31号营房的负责人弗雷迪笑了,笑得方式很特别,很和蔼。
“我注意到你几次。你在推装书的小推车。”
“是的。因为书对她来说太重了,而且推车的小轮在方石铺成的路面上不好走。仅此而已。”
“你也拉装书的小推车了。你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躺在你的床上,或者和你的朋友们去散步,或者忙你自己的事情。但是相反,为了让大家都有书看,你却推着小推车。”
她困惑地看着他。但弗雷迪的话容不得她反驳。他负责的不是一个营房,而是一个军队。就像是人民起义军的首领一样,为了拿起武器抵抗侵略者的入侵,指着一个农民,对他说到“你是上校”。那天下午在那个乱糟糟的营房,他用严肃的语气告诉蒂塔“你就是图书管理员”。
随后他又补充道:
“但这个很危险,非常危险。在这里管理书不是一个游戏。如果党卫军发现有人有书,是会被处决的。”
说完这个,弗雷迪便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成枪的样子指着蒂塔的额头。她本想假装不害怕,但对于这个意外的责任还是感到紧张。
“跟我说说。”
“这个工作的风险很大。”
“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们可能会杀了你。”
“我不在乎。”
蒂塔本想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些话,但她失败了。并且也没有控制好颤抖的双腿,以至于让人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弗雷迪紧盯着她那两条麻杆似的、穿着长筒毛线袜的、不停颤抖的双腿。
“管理图书馆需要勇敢的人……”
蒂塔脸红了,因为她的双腿不停地发抖。她越是想停下来,越是抖得厉害,甚至连双手也开始抖了起来。一方面是想到了纳粹,另一方面是担心弗雷迪考虑到她害怕而不用她。因恐惧而恐惧就如同在下坡路上奔跑一样。
“那您就不用我了吗?”
“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孩。”
“但我在发抖啊!”她有点伤心地回答道。
然而弗雷迪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笑了,就像是坐在一个舒适的扶手椅上面对着整个世界的困难。
“你很勇敢。勇敢并不意味着不害怕。那些忽视危险因素、不计后果而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中的人不是勇敢,是鲁莽。如果不考虑危险因素就会把他周围任何人都置于危险之中,这种人不是我的团队想要的人。我需要的是那些虽然发抖但不退缩的人,是那些考虑到危险因素之后还继续前行的人。”
听到这些,蒂塔感到她的双腿抖得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勇敢的人是那些有能力战胜自己恐惧的人,你就是其中之一。你叫什么名字?”
“蒂塔·阿德勒洛娃,弗雷迪先生。”
“蒂塔,欢迎你来到31号营房。上帝保佑你。请叫我弗雷迪。”
她清楚地记得戏剧表演之夜结束后,他们让所有人都悄悄地离开。然后,蒂塔进了弗雷迪·赫希的房间,一个窄长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很简陋的床和两把旧椅子。房间里到处都是打开的包裹、空箱子、盖满公章的文件、装饰《白雪公主》剩下的布料、几个破碗和他自己的衣服。衣服虽少,但叠放得整整齐齐。
当弗雷迪请求改善孩子们极其糟糕的伙食时,门格勒上尉竟然出乎意料的宽容,命令把死去囚犯们的家人寄给他们的包裹都拿到31号营房。营地医生的收入时有时无,但死亡是天天有。9月份被运到这里的5007个人,到12月下旬的时候已有近千人死亡。除了呼吸道疾病,比如支气管炎、肺炎,还有传染性丹毒和黄疸,而营养不良和恶劣的卫生条件都会使这些病情加重。那些孤儿的包裹经党卫军之手送达31号营房时几乎已经被搜刮一空,有时里面仅有一些食物碎渣或空包装,但有时候也会有一些饼干、一点香肠、几块糖……对于孩子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好的美味了,然后他们就会用这些东西来组织一些竞赛和节庆活动,奖品就是半个洋葱、一盎司巧克力或者一点粗面粉。
刚一开始,弗雷迪跟蒂塔说了些什么,她听了之后目瞪口呆——他们拥有一个活体图书馆。好几位老师熟知一些文学作品,并把这些作品变成了自己的藏书,于是他们就会轮流去不同的班级给孩子们讲这些他们已经可以背诵出来的故事。
“玛格达非常擅长讲述《骑鹅旅行记》,她让孩子们想象自己骑着鹅在瑞典的上空飞翔,孩子们都乐在其中。萨瑟赫克对印度人的历史和西方冒险故事讲解得很好。德索科法克可以很详细地讲述长老的故事,简直就是一本会说话的《圣经》。”
不过弗雷迪不会满足于这些。他告诉蒂塔书已经被秘密地带到了这里。一位名叫米埃泰克的波兰木匠带来了三本书,一位斯洛伐克电工带来了两本书。他们两位要负责营地所有的维修工作,因此是囚犯里拥有更多自由的人。他们成功地从巨型仓库带来了几本书,这个仓库是用来堆放将要运往奥斯维辛集中营(也被称作“加拿大”)抓捕囚犯所需的东西的。出于对他们的感谢,弗雷迪会给他们一些他手头上有的包裹。
蒂塔负责把书借给某位老师,下课之后再收回来,然后天黑前再把书藏好。
房间很拥挤但很整齐。如果很凌乱的话,那也是弗雷迪本人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掩盖那些不该出现在视线里的东西。弗雷迪走到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着,抽掉一块木板,露出了几本书。这时蒂塔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鼓起掌来,她觉得这就是个魔术节目。
“这就是你的图书馆,不大的图书馆。”弗雷迪瞄了蒂塔一眼,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这的确不是一个很大的图书馆。事实上,只有八本书,而且有几本还很破。但这些的确都是书。在这个如此黑暗的地方,人性如同他自己的身影一样黑暗,书的出现减少了阴郁的时光而增加了美好的时光。在这个灭绝的时代,语言的力量要远比机枪的力量大得多。就像是托着新生婴儿似的,蒂塔仔细地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在自己的手上。
第一本书是一本未装定的、缺了几页的地图册,上面印有欧洲一些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家和帝国的政治版图。这些马赛克式的政治版图颜色非常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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