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这样党卫军就看不见她。她把右手伸进长衫底下去拿几何学论著。一碰到书,就感觉到了它皱巴巴的纸张,用手指摸了摸书脊处凹凸不平的阿拉伯树胶。她感觉到没有书皮的书脊就是一块被耕作过的土地。
这时她闭上双眼,紧紧地抱着书。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能让他失望。她是31号营房的图书管理员。她是不会让弗雷迪·赫希失望的,因为这是她自己请求他的,甚至可以说是要求他相信她的。他同意了,给她展示了仅有的八本书,然后说道:“这就是你的图书馆。”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为了不让书很响地摔在地上,她一只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她站在一群小女孩的中央,为的是她们也能遮挡一下。但她是最高的,而且她的姿势很明显最可疑。
在开始搜查这些囚犯之前,“库拉”下了命令,然后党卫军中的两个人便进了营房负责人的房间。蒂塔想着藏在赫希房间的那些书,忽然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如果他们发现了书,对于他来说一切就结束了。然而,她觉得书藏得很隐蔽。房间铺的是木地板,在一个角落,有一块板子是活动的。在那块板子的下面,挖了一个刚好放下这些书的坑,那里就是小图书馆。那些书刚好可以全部放在这个坑里,即使踩在木板上或者用手指敲打木板,都不会发出空空的声音,没有人会怀疑这下面会是一个小小的藏匿之处。
虽然蒂塔才作了短短几天的图书管理员,但感觉好像已经是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了。在奥斯维辛,时间过得很慢。时间的转动远比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慢。在奥斯维辛,几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一个新囚犯变成老囚犯,把一个年轻人变成一个老人,甚或是把一个健壮的人变成一个老迈的人。
当那些德国人在到处乱翻的时候,赫希一直站在原地。门格勒把手背在身后,边踱步边用口哨吹着李斯特的一些旋律。两个党卫军悠闲地抬起头,显出一副慵懒的表情,站在门前等着其他党卫军们结束搜查。赫希就像一根旗杆一样直直地站在那里。他就是一面旗子。他们对他越是不注意,他就越坚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表达自己一个犹太人的坚强的表情,即使这个表情很微不足道。他深信犹太人比纳粹强大,因此他们都怕犹太人。这也就是纳粹们要消灭犹太人的原因。唯一使他们屈服于纳粹的原因就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军队,但他们坚信这是个错误,以后绝不会再犯。他深信:当这一些结束之后,他们一定会建立自己的军队,并且要成为那些强大军队中最强大的。
那两个党卫军从房间走了出来,“库拉”手里拿着一沓纸。看得出来,这是他们找到的唯一值得怀疑的东西。门格勒草草地检查了一下,就不屑地把它交给了副官,几乎可以说是扔给副官。这是营房负责人写给营地司令部的一些关于31号营房的日常情况报告。门格勒对此再熟悉不过,因为这都是写给他的。
“库拉”再次把手伸进军服的袖筒里,低声命令着。党卫军们一个个像狩猎时寻找猎物似的向营房里面走,把挡在他们面前的凳子狠狠地踢向一边。孩子们和新老师们被吓得尖叫或哭泣,那些老囚犯多少也都有点不安,而赫希却没有丝毫移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门格勒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老囚犯们知道这种破坏性的搜查不是突然而来的,纳粹们还没有完全疯狂到打人,也不会拿着机枪胡乱地扫射。战争中常有的现象就是:搜查过程中踢凳子,也包括大喊大叫,甚至拆掉枪托。这些都不是个人行为。踢倒凳子是在提醒大家,片刻之后,毁掉生命和踢倒凳子一样易如反掌。杀人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当党卫军们到达第一群囚犯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库拉”下达命令之后,他们便开始了几乎慢镜头式的搜查。党卫军搜查囚犯们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在他们面前停一下,而对于有些囚犯,党卫军们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便上下拨动着他们的脑袋。所有的囚犯们都假装看着前方,但也会斜着眼睛瞄一下站在自己旁边的同伴。
他们命令其中的一位老师站出来。她是一位个子很高、教手工的老师,她教孩子们用旧绳子、碎木块、废勺子或破布料做一些神奇的小玩意。她不明白他们跟她说的,也区分不清楚那些单词,但是那些党卫军冲着她大喊,甚至还有一个抓住她使劲晃。可能这一切都毫无原因。大喊和摇晃也是他们搜查行为的一部分。老师又高又瘦,就像是一棵干枯的要被摇断的芦苇。最后,他们把她使劲一推并大吼一声,她又回到了囚犯们当中。
党卫军们继续向里走。蒂塔胳膊已经有点累了,但是依然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那些书。党卫军们停在了离她三米远的一群囚犯旁边。“库拉”抬起下巴,命令一个人站出来。
这是蒂塔第一次盯着摩根斯坦老师看。他有着一副老实人的面孔,满下巴的褶子足以说明他之前应该很胖。一头白发苍苍的卷发,穿着一件很破旧的有点宽松的细条纹西装,又小又圆的眼睛上戴着一副圆圆的近视眼镜。蒂塔没有听清楚“库拉”给他说的话,但她看到摩根斯坦老师把眼镜给了“库拉”。上士拿着它检查起来。他不允许任何一个囚犯拥有私人物品,但没有人会认为一副近视眼镜会是一件奢侈品。即使是这样,党卫军们还是要检查。就好像他们觉得这是金的,或是有其他价值,或有其他用途,就像是一位老建筑师在看某件东西一样。上士决定把眼镜还给摩根斯坦老师,但当他伸手去接眼镜的时候,“库拉”却故意松手,眼镜在跌落到地面之前碰到凳子摔碎了。
“无耻!蠢货!”“库拉”朝他喊道。
摩根斯坦老师无奈地弯腰从地上捡起已经摔碎的眼镜。起身的时候,从衣兜滑落了一对纸折的皱巴巴的小鸟,然后他又弯腰去捡。就在捡小鸟的时候,眼镜又再次掉落。“库拉”生气地看着他很费劲地重复着这些愚蠢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开继续搜查。
门格勒站在后面不错过任何细节地看着这一切。党卫军们头顶军帽、靴子踩在一切能踩的东西上面,慢慢地向前走着,贪婪、暴力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些囚犯们。蒂塔感觉到他们要过来了,甚至都不敢偷瞄他们一眼。不幸的是,党卫军刚好就停在他们这群人跟前,而且“库拉”正好在她对面,距离她也就四五步远。她看到前面的孩子吓得就像小草一样浑身哆嗦。而蒂塔也被吓得感觉到背上全是冷汗。她知道这会儿什么都不能做:她的个头比其他孩子都要高,而且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手贴裤缝立正的人。她奇怪的姿势已经出卖了她——很明显她的一只胳膊护着什么东西。她是不可能从“库拉”的眼皮底下逃过去的。“库拉”是纳粹里面不酗酒的一个,就像希特勒,只有仇恨才能灌醉他们。
她望着前方,感觉“库拉”的目光好像要看穿她似的。她的喉咙被恐惧堵住,感觉快要窒息了。她听到一个声音,然后就准备从人群中走出来。
一切都要结束了……
但是还没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因为她发现这不是“库拉”的声音在叫她,而是另外一个极其胆小的声音,是惶恐的摩根斯坦老师的声音。
“对不起,上士先生,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可以允许我回到人群中去吗?当然,如果您不允许的话,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直到您让我回去。我最后唯一想做的就是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库拉”转过头愤怒地看着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没有他的命令,摩根斯坦老师居然敢跟他说话。这位老教师已经戴上了一块镜片破裂了的眼镜,站在人群外面很憨厚地看着那些党卫军。“库拉”大步走向他,党卫军也跟在“库拉”后面。他第一次提高嗓门喊道:
“愚蠢、白痴的老犹太人!如果三秒钟之内你回不到人群中,我就给你一枪。”
“好的,一切听您的。”他很顺从地答道,“恳请您原谅我,我不是故意想打扰您,只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行为有可能会违反命令,所以在行动之前我要问清楚,还有就是因为我不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行动,我的想法就是一切按照您的正确指示行事……”
“回去吧,蠢货!”
“好的,先生。一切听您的,先生。请再次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断的,只是……”
“在我开枪打爆你脑袋之前赶快闭嘴!”纳粹“库拉”冲他大喊道。
摩根斯坦老师使劲地点着头,一步步地向后面走去,一直走到人群中间。“库拉”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党卫军跟在他后面,猛地一转身,狠狠地和他们撞在了一起。一个与喜剧电影非常相配的画面出现了:纳粹们就像桌球一样一个撞着一个。一些孩子们低声笑了出来,老师们大惊失色,立刻用胳膊碰碰他们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神父“库拉”很明显被激怒了,瞄了一眼他的上司——那个可怕的医生上尉,把手背在身后站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库拉”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可以想象得到他那不屑的表情。对于门格勒,他最不屑的就是平庸和无能。
“库拉”愤怒地命令党卫军走开去继续检查。他从蒂塔所在的人群前经过时,蒂塔抱紧她已经麻木的胳膊、咬紧牙关。如果耳朵也可以的话,她会收紧一切可以收紧的东西。但“库拉”很生气,而且印象中已经检查过了这群人,于是就继续向前走。叫喊、推搡、搜查……然后,党卫军渐渐地远离了他们这群人。
图书管理员虽然恢复了呼吸,但他们还没有离开营地,危险还没有过去。他们就是毒蛇,在你最不希望的时候会随时掉头回来。书被紧紧地抱在胸前,这一次,她很高兴她的胸还没有发育起来。她平平的胸部可以让书紧紧地贴在上面。如此长时间的保持这个姿势,胳膊已经很疼了。感觉是针刺般的疼痛,但她一直也不敢动,害怕书会很响地掉在地上。为了不去想这个疼痛,她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被带到31号营房的。
她是12月份被拉到这里来的,拉她来的方式和戏剧《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最后准备活动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这个方式是用来庆祝光明节的,一个纪念马加比犹太军队发动起义抗击希腊人的节日。在去准备早点的时候,她妈妈遇到了一位泰雷津的熟人,图尔诺夫斯卡夫人,兹林的水果商。这对于穷困的生活来说算是一个小小的喜悦了。
正是这个讨人爱的女人,战争之前就成了寡妇,她说自己听到有人提到过有一所营地学校,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去那里。当她妈妈告诉图尔诺夫斯卡夫人艾蒂塔已经十四岁了,图尔诺夫斯卡夫人告诉她学校的校长是个很精明的人,已经说服了德国人说需要几个助手来维持营房的秩序。这样,学校也雇佣了一些十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们在那都是受到保护的,每天既不会被淋湿也不会挨冻,也不需要干一整天的活,甚至吃的也会更好一些。”
图尔诺夫斯卡夫人知道一切,而且早就知道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会去担任弗雷迪·赫希的副负责人。
“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住在我的营地,她认识我,我们去找她谈谈吧。”
她们找到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时,她正急匆匆地行走在营地的路上。她很匆忙,而且脾气很坏。她丈夫之前曾经是犹太居民委员会的主席,但自从她搬离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后,一切进展得都不顺利。他们到这里之后,她丈夫就被解除了职务,而且和那些政治犯一起被关押在奥斯维辛1号集中营。
图尔诺夫斯卡夫人赞美了一会儿蒂塔的美德,就像是在卖李子。但就在还没有结束之前,米里亚姆·埃尔德尔斯坦就把她打断了。
“助手的配额已经满了,很多人在您之前就已经向我申请了。”
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前走。
三个女人都很失望地呆在原地丝毫未动。但当她即将消失在营地之间的路上时,忽然停住了,然后往回走了几步。
“您说这个女孩能说一口流利的捷克语和德语,而且朗读也很好?”
巧的是,她想让那天下午在31号营房进行戏剧表演的提词员当天清晨就死了。
“我们急需一个提词员……你能做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蒂塔身上。
“我当然能做到!”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进入31号营房,这是组成犹太家庭营32个营房中的一个。他们把所谓的泥潭称作营地道路,这些营地就分别位于这条道路的两边,每边16个。所有矩形营房的空间都被一根用空心砖砌成的烟囱分成两半。但是31号营房却有点不同:这里没有供囚犯们睡觉用的三层床,替代它们的只有凳子。墙上也没有朽木,能看到的只有画有爱斯基摩人和《白雪公主》里的七个小矮人的画。
他们曾经用凳子围出一个临时的场地,那些自愿表演的人不厌其烦地跑来跑去,把这个营房变成了一个剧院。有人安排座位,有人裹着或者带来色彩鲜艳的布料,甚至有人和孩子们排练了一些努力让大家记住他们的节目。在营房深处,助手们在忙碌地用垫子搭起一个小舞台,两个年龄不详的女人用绿色的布料来做《白雪公主》故事场景里的森林。就在这时,蒂塔的脑子里忽然记起了她离开布拉格之前读的最后一本书——《微生物猎人传》,作者保罗·德·克鲁伊夫。这本书讲述了那些伟大的研究人员的生活,他们的研究领域就是细菌和微生物。在营地,她有点觉得科赫、格拉希或巴斯德就像是在用放大镜观察那些比一滴水还小的细小生物是如何疯狂地活动的。同样还有那些长在洞里的霉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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