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更有女人味。然后,她穿上了一双尖头的浅口便鞋,又戴上了一只祖母绿戒指。“这下好了。”穿着打扮好了之后,她说道,并点燃了镜子两旁银烛台上的蜡烛。看见奥兰多眼前雪地燃烧的景象,哪个女人会不心潮澎湃?整面镜子宛如雪白的原野,而她就是那雪地里的一把火,一棵燃烧的灌木,而她头顶闪耀的蜡烛就是那灌木上的银叶;又或者,那镜子就是一池绿水,而她就是一条带着珍珠项链的美人鱼,就是那洞穴里的塞壬[47],用歌声引诱水手探身船外,落入水中拥抱她。她如此晦暗,又如此明丽;如此坚硬,又如此柔媚。伊人惊艳,只可惜当时无人脱口而出:“天啊,女士,你简直是美的化身!”确实如此,就连奥兰多自己(她对自己的容貌并不自负)也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有时女人莞尔一笑,是因为瞥见镜中自己的美,似乎不属于她们自己,而是像水珠坠落或喷泉升腾般晶莹而稍纵即逝。奥兰多不经意扬起嘴角,露出的正是这般笑靥。她侧耳倾听,只听见风卷残叶的簌簌声和麻雀的啁啾声。她叹息着说:“生活……爱人……”说罢,她转过身去,扯下颈上的珍珠项链和身上的绸缎衣服,换上一条普通贵族男子干净利落的黑绸灯笼裤,然后笔挺地站着,摇铃唤来仆人,吩咐立即备好一辆六轮马车,她有急事要去伦敦。于是,大公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她也乘车离开了。
鉴于沿途的英格兰风光简朴平常,我们毋须着以笔墨。与其在长篇累牍的叙写中作三三两两的议论,不如藉着奥兰多乘车赶路的时机将它们和盘托出,更能引发读者深思。譬如,读者也许注意到,当受打扰的时候,奥兰多会藏起她的手稿,然后久久地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而现在,她乘车前往伦敦,人们又可以注意到,马飞快地跑时,她吓了一跳,极力抑制才没喊出声来。她写作时的谨慎,对外貌的虚荣,对自身安全的担恐,所有这些似乎都在暗示,我们不久前说的,奥兰多虽然变成了女人,但还和男儿身时没什么两样,不再完全正确了。她变得更像女人了。对于自己的头脑,她更谦虚了;而对于自己的外貌,她更虚荣了。这些都是女人的特点。有些情感越来越明显地流露,有些则在慢慢消失。一些哲学家说,衣着的变化与此有很大关系。他们说,这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但其实衣服的功能不仅仅在于御寒,它会改变我们的世界观,也会改变这个世界对我们的看法。譬如,当巴托罗斯船长看到奥兰多的裙子,就马上为她支起遮阳蓬,力劝她再吃一小片牛肉,又邀请她与自己一起乘长艇上岸。倘若她不是长裙飘飘,而是穿着紧包在腿上的裤子,她就不会得此厚待。此外,我们在受到赞美的同时,就有责任加以回报。因此,奥兰多屈膝行礼,按照礼节,恭维那位先生的幽默。如果换上是那位先生穿上女人的裙子和缎子上衣,她绝不会那样做。因此,有充足的理由支撑我们的如下观点:是衣服穿我们,而不是我们穿衣服;我们可以把衣服缝制成手臂或胸脯的形状,但它们却能随心所欲地塑造我们的内心、我们的头脑、我们的语言。所以,奥兰多穿裙子已有好一段时间了,我们可以在她身上看到明显的变化,甚至在她的脸上也可以看到。把男性奥兰多和女性奥兰多的画像进行对比,我们就能看到,他们无疑是同一个人,但还是些细微差别。男人可以自在地以手握剑;女人却必须正襟危坐,免得缎子衣衫从肩上滑落。男人可以直面世界,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所有,任他塑造;女人却只能小心翼翼,甚至顾虑重重地从侧面偷偷地看一下世界。男人和女人如果身穿同样的衣服,他们对世界的看法或许就会变得一样了。
这是某些哲学家和智者的观点,但总体而言,我们倾向于另一种观点。幸好男女差异甚大,服装只代表其中某种深藏着的东西。是奥兰多自身的变化,让她自然地穿上了女性的服装,有着女性的性表现。此外,她只是比平常更为率真地表现出——而实际上率真是她的天性——某种在大多数人身上并不能如此坦率表现的东西罢了。现在,我们再一次陷入两难境地。两性虽有不同,但界限模糊。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在两性间游移的情况,服装往往只能区分两性的外表,然而,有时候,一个人内在的性别恰恰与外表相反。由此产生的复杂和混乱,人人都能有所体会;但在这里,我们暂且不说一般,而是仅仅关注它在奥兰多这个个案上产生的独特效应。
正因为她身上有着两种性别的混合,一时为男、一时为女,她的行为举止才时常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譬如,一些好事的女性会争辩,如果奥兰多是女人,那为什么她更衣的时间从不超过十分钟?她为什么有时穿得很随便,甚至有时还颇显寒酸?然后她们又会说,她却并不像男人那样拘泥和热衷权力。她的心肠太软,看不得驴子被打或猫淹死。然而她们又会注意到,她厌恶家务和劳动,却在夏天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就起床出门下田。她对庄稼的了解不下于农民。她的酒量不输给任何人。她喜欢惊险的游戏。她骑术精湛,能驾驭六匹马在伦敦桥上疾驰。不过,尽管她有男人般的勇敢、活力,人们还是会注意到,她看到他人遇上危险时,却往往会产生一种女人才会有的心悸。稍被挑衅,她就会泪眼汪汪。她不熟悉地理,忍受不了数学,常有些女人才会有的莫名其妙的怪想法,例如向南即是下山等等。那么,奥兰多究竟更像男人,还是更像女人?关于这个问题,一时恐怕难有定论。现在,她的马车正在鹅卵石路上飞驰。转眼间,她就到了自己城里的家门前。下车的踏板放下来,铁门打开,她进入父亲在布莱克弗里亚斯的房子。虽然城镇的这一头早已跟不上时尚的步伐,但这仍不失为一所怡人、宽敞的宅邸。沿河而建的花园里,有一片坚果树林,很适宜散步。
她在这里暂住,并立即着手寻找她来此想要寻找的东西——也就是说,生活和爱人。前者能不能找到仍是个问号;而后者,在她抵达的两天之后就如愿以偿,且毫不费吹灰之力。她是星期二抵达的。星期四她在圣詹姆斯公园的林荫道散步。当时,散步是上等人才有的习惯。她刚在路上转了一两个弯,就被一小群平民看到了。奥兰多从他们身旁经过,一位怀抱吃奶婴儿的粗俗女人凑上来,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并大喊:“天啊,这不是奥兰多小姐吗?”其他人闻声涌了上来。奥兰多很快就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了。围着她的人多是小市民和商人的妻子,她们直瞪瞪地瞪着她,争先恐后地想看看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司的女主角的模样。由此可见,那场官司给老百姓们带来了多少乐子。她忘记了,贵妇人绝不应独自在公共场所散步。当人群逼近时,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脱身。好在这时有位高个儿的绅士及时前来相助,她才得以摆脱人群。那位绅士正是哈利大公。对于这一场面,她感到极为郁闷,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宽宏大量的贵族不仅原谅了她,还对她的癞蛤蟆恶作剧表示毫不介怀,为此,他还买了一件雕琢成癞蛤蟆形状的宝石。他把她领到马车前,硬把那首饰塞到她的手里,并再一次向她求婚。
人群、公爵、宝石,这一切都让她在驱车回家的路上,心情跌到了谷底。难道出去散散步,也非得要被人挤得透不过气来,还得接受一件癞蛤蟆宝石,忍受一位大公的求婚?第二天,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有了好转,因为她发现早餐桌上有几封短笺,来自英国最尊贵的一些太太——萨福克夫人、索尔兹伯里夫人、切斯特菲尔德夫人、塔维斯托克夫人等等。她们在笺中都彬彬有礼地提醒说她们家族与奥兰多的家族是累世通好的世交,她们衷心希望能有幸结识她。第二天是个星期六,很多尊贵的太太亲自前来拜访。星期二,大约中午时分,她们的侍者送来请柬,邀请她参加近期的各种社交盛会、晚宴和聚会。就这样,奥兰多很快就投入了伦敦上流社会的汪洋之中,还溅起了朵朵浪花和层层泡沫。
真实描述当时(或任何其他时候)的伦敦社交圈,超出了笔者或历史学家的能力,相信只有那些不讲究真实,或不尊重真相的人,即诗人和小说家,才能做到,因为那是一个没有真实性可言的领域。一切都不存在。整个伦敦社交圈都云遮雾掩,宛如海市蜃楼。说得明白些,就是奥兰多凌晨三四点从这些社交盛会回家,容光焕发,宛如一棵圣诞树,眼睛如星星般闪闪发光。她解开一根饰带后,在屋内来回踱几圈,才再解开另一根饰带,然后又在屋里来回踱几圈。往往直到阳光晒上绍斯沃尔克的烟囱时,她才能说服自己上床睡觉。躺在床上,她又会辗转反侧,一时大笑,一时长叹,得折腾一两个小时才能入睡。她如此辗转反侧是因为什么?社交圈。那么社交圈说了或做了什么,让一位理性的贵妇如此亢奋?说白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奥兰多绞尽脑汁,竟连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O勋爵英勇威武,A勋爵彬彬有礼,C侯爵风度翩翩,M先生幽默风趣。但如果问她,他们的英勇威武、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幽默风趣体现在什么地方?她就只能慨叹记忆力不好,一件事也说不出来。而且同样的情况反复出现:尽管当时很兴奋,但一到第二天,一切就会消失无踪。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社交圈就像是圣诞节时好手艺的管家端上来的热腾腾的自酿饮料,它的味道取决于十几种不同原料的适当混合和搅拌,单拿出任何一样来,都会淡然无味。单独看O勋爵、A勋爵、C侯爵或M先生,每个人都似乎没什么特别,但一旦混合在一起,他们就会散发出醉人的味道和诱人的芳香。然而,这种令人陶醉的诱惑无法为人类所理解。因此,社交圈即是一切,又同时什么都不是。它是世上最强劲的调合物,却又根本不存在。只有诗人和小说家能够对付这样的怪物。他们的作品卷帙浩繁,全因充盈着这种似有还无的东西。因此,我们也非常乐意把这种东西留给他们去应付。
因此,遵循前辈的先例,我们只说安妮女王统治下的社交圈光彩辉煌,无与伦比。每个教养的人都以进入这样的社交圈为目标。气质、风度胜于一切。父亲如此教育儿子,母亲如此教育女儿。举手投足的技巧、鞠躬行礼的艺术、剑和扇的收放、牙齿的护理、腿的仪态、膝盖的灵活性、进出房间如何举止得当、以及任何社交圈人士立即会联想到的其他种种礼数,如果没有了这些,对后生男女的教育就谈不上完整。少年奥兰多以呈上一碗玫瑰水的姿态赢得了伊丽莎白女王的欢心,这足以说明其在礼仪礼节方面绝对是运用自如的高手。然而,她确实经常心神恍惚和笨手笨脚。在应当想起塔夫绸时,她总是不期然地想起诗歌。她走路步伐太大,不怎么像女人;她常常举止唐突,间或也许会打翻杯子。
不管这小缺陷是否让她的优雅举止减分,也不管她是否过多地继承了家族血统中的黑色幽默,可以肯定的是,她出入这个社交圈子不过十来次,她的爱犬皮平就时常听到她自问:“我究竟怎么了?”1712年6月16日,星期二,天已破晓,她才阿灵顿公馆的一个盛大舞会回来。她脱掉长筒袜,大声说:“即使一辈子不见人,我也不在乎。”说罢,眼泪夺眶而出。不错,她有很多情人,但生活呢?从某一角度看,生活毕竟非常重要,但生活却在她身边溜走了。“难道这就是,”她问,但没有人回答她,“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生活?”她的长毛犬抬起前爪,并用舌头舔她,以表示同情。奥兰多用手抚摸它,用嘴唇吻它。简言之,她和那狗之间有着狗与女主人所能拥有的最真挚的情感,然而无可否认的是,动物不会说话,严重阻碍了这种情感交流的进一步深入。它们摇头摆尾,前伏后躬,打滚儿,蹦跳,用爪子刨地,发出哀鸣,吠叫,流口水,它们有自己一套把戏和花招,但这一切都没意义,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她将小狗轻轻放在地上,心里想,这就是她对阿灵顿公馆里的贵族们的看法。他们同样摇头摆尾,作揖,打滚儿,蹦高,刨地,流口水,但他们不会说话。“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这个社交圈打滚,”奥兰多一边说,一边把长筒袜扔到房子的另一侧,“如果皮平会说话,它可能会说,我冷了。我很快活。我饿了。我抓到一只耗子。我埋了一根骨头。请吻我的鼻子之类。”但这是不足够的。
她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陶醉转为厌恶呢?我们试图如此解释:我们称之为“社交圈”的这个神秘调合物,本身并没有好坏可言,但它含有一种酒精,挥发快却能量巨大。当你像奥兰多那样认为它令人愉悦时,它就让你迷醉;而当你像奥兰多那样认为它令人厌恶时,它就让你头疼。我们冒昧地怀疑说话的官能与之是否有关系。沉默一小时往往最让人回味;而妙语连珠反而会乏味得难以形容。不过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把这些问题留给诗人去评说吧。
甩掉第一只袜子后,奥兰多又甩掉了第二只,之后心情悒郁地上床睡觉,发誓永远弃绝这个社交圈。但事实再一次证明,她下结论下得过急了。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桌上的其中一封邀请函来自一位非常尊贵的夫人:R伯爵夫人。昨晚才下定决心不再重返那个名流社会的奥兰多,当天就急匆匆派人送信去R公馆,回复说她能受邀出席宴会实在荣幸之至。我们只能把这解释为,她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