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的诱惑,因为耳朵就是灵魂的前厅,而比起欲望和枪炮,诗歌无疑更易掺假,更具破坏力。因此,诗人是无冕之王,她继续想。诗人的言语传得比其他人远。莎士比亚的一首蹩脚的诗歌,对穷人和坏人的启发作用,远甚于普天之下所有传教者和慈善家。因此,为了让我们传播启示的渠道更顺畅,付出再多时间和精力也是值得的。我们必须字斟句酌,力求让文字最贴近我们的思想。思想是最神圣的,如此云云。很显然,奥兰多已经回到自身的宗教里了。在她离开英国的那段日子里,她的宗教更根深蒂固了,而且很快具有了排他性。
“我在成长,”她边想,边拿起蜡烛,“我正在失去一些幻想,”说罢,她合上了玛丽女王的祈祷书,“也许又会生出一些新的幻想。”她走下楼梯。楼梯的两边是墓冢,埋葬着她的祖先。
然而,自从拉斯多姆·埃尔·萨迪在亚洲山脉上挥手以示不屑的那天晚上起,她先祖麦尔斯爵士、杰维斯爵士和其他人的遗骨,也多少失去了它们的神圣意义。不过三四百年前,这些骸骨的主人和现代新贵并无两样,他们建大宅,谋高官,穿着体面,加官晋爵,受人敬仰。而也许诗人、有智慧、有教养的人,则钟情于乡间的静谧。他们因此身陷赤贫,如今或许在斯塔兰德大街上兜售大幅纸报,或在乡下放羊。这般截然相反的命运让她心中充满自责。站在教堂的地窖里,她想起了埃及金字塔以及塔下埋葬的骸骨。这幢宅邸虽有房间上百,床褥充足,用具奢华,然而有一会儿,她觉得,相比之下,似乎马尔马拉海边那广袤空旷的山峦才是更称心的宜居之地。
“我在成长,”她心想,手里拿着蜡烛,“我正在失去一些幻想,也许又会生出一些新的幻想。”她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卧室。这是一个不甚愉快、麻烦多多的过程。但这也是一个有趣而令人惊奇的过程,她边想,边把双脚伸向炉火旁边(因为没有水手在场)。随后她又回顾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往昔种种,如同走过一条两旁大厦林立的林荫大道。
少年时代,她很迷恋声音,认为从双唇间流淌出的一连串抑扬顿挫的音节,就是世间最美妙的诗歌。后来——也许是在萨沙事件及其幻灭影响下——犹如清池中落入了污水,她的狂热化为了怠惰。慢慢地她的内心变得纷繁复杂起来,必须举着火把才能在她的散文而非韵文中寻觅出个头绪来。她想起自己当年曾很崇拜那位在诺维奇的布朗医生;他的著作如今就在她的手边。在格林事件之后,她在孤寂中修炼或试图修炼一种抵抗外界的精神力量,因为天知道这样的修炼要用多长时间。“我要写,”她说过,“我喜欢写的东西。”后来,她一气写了26大册。然而,虽然她游历了许多地方,经历了许多冒险,思考了许多问题,发生了许多转变,但她仍然处于成长阶段。天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不断,且永不停息。在思想激烈交战的过程中,原本坚如顽石的习惯,一旦为另一思想所触动,也会化为阴影消失无踪,腾出一片无云的夜空,让新星闪耀其中。这时她走到窗边,不顾天气寒冷,推开了窗户,并探身到窗外潮湿的夜里去。她听见有只狐狸在树林里叫,有只野鸡在枝桠间扑簌扑簌地穿行。她听见雪从屋顶滑落到地面。“就我的生活而言,”她呼喊道,“这里胜于土耳其一千倍。拉斯多姆,”她大声说,仿佛在和那个吉普赛人在争辩(她想出一个新论据,并想象出一个不在现场参与辩论的人来,在他面前慷慨陈词,在这种新的能力中,她再次表现了她思想的成长),“你错了。这比土耳其好多了。头发、面包屑、烟草……我们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的综合体。”她说(心里想着玛丽女王的祈祷书)。“人的头脑真是神奇,能够融合那么多矛盾。我们一时哀叹自己的出身和地位,渴望苦行的高尚,一时又被一条古老花园小径的气息所征服,听着画眉鸟的歌声潸然泪下。”世间万物纷繁复杂,莫不有待于解释,然而它们留下了信息,却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其意义的暗示。这让奥兰多有点不知所措,一如往昔。于是,她把雪茄头扔出窗外,索性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循着昨晚的思路,她拿出纸笔,重又开始写作《橡树》。对于一个曾用浆果和页边艰难写作的人来说,纸墨充足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欢乐。在写作的过程中,她时而因为删去了一个词,深感绝望,时而又因为添上了一个词,欣喜无比。突然,一袭身影落在了纸上。她连忙把手稿藏起来。
她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中央。她交代过不见任何人,因为她谁也不认识,且从法律上来说,也没有人认识她。所以,她起初发现那身影时既吃惊又气愤,但抬起头看清那身影是谁时,她不禁喜出望外。因为那熟悉、怪诞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罗马尼亚芬斯特——阿尔霍恩和斯坎多普-伯姆女大公海利特·格里塞尔达。她正阔步走过院子,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色女骑士装和斗篷。她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这就是那个从英国就一直追她的女人!这就是那只猛禽,那只淫秽的秃鹫——就是那致命的飞禽!想到自己曾为了躲避她的勾引(现在变得平乏无味了)一路逃到了土耳其,奥兰多放声大笑。眼前的情景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滑稽。奥兰多以前就觉得她酷似一只畸形的大兔子,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双颊瘦长,连那高高的发式也让人联想到动物的耳朵。这时,她停下了脚步,活像一只野兔蹲直了身子躲在玉米地里,以为没有人看到它。她凝视着奥兰多,奥兰多也在窗里凝视着她。两人这样对望着。好一会儿之后,奥兰多只好请她进屋来。两位女士很快就相互赞美了起来。女公爵边说边拍落斗篷上的雪。
“女人真是缠人,”奥兰多边走向壁橱倒酒,边暗自思忖,“她们从不给人片刻安宁。世上再没有人比她们更喜欢多管闲事、搬弄是非了。就是为了躲避这个五朔节花柱,我才要离开英格兰。而现在……”想到这里,她转身给女大公递去托盘,却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高大绅士。一堆衣服搭在火炉的护栏边上。此时此刻,和她独处一室的是个男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别。显然她刚才把这点忘得一干二净。她也意识到了他的性别,疏远得让人不安。奥兰多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哎呀!”她手捂胸口,惊叫,“你吓死我了!”
“温柔的人儿,”女大公单膝跪在地上,大声说,同时把一杯烈性甜酒举到奥兰多的唇上,“原谅我对你撒了谎。”
奥兰多喝了一小口那酒。大公跪下,亲吻她的手。
简言之,他们各自热情地扮演了十分钟男人和女人的角色,才进入到正常的交谈。女大公(以后得称她为大公了)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从来都是男子;当年看了奥兰多的一张肖像后,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为求达到目的,他男扮女装寄住在面包房里。奥兰多逃到土耳其,他伤心欲绝。后来听闻了她的变化,就又匆匆赶来为她效劳(说到这里时,他的窃笑,让人无法容忍)。哈利大公解释说,在他看来,奥兰多一直是且永远都是女性的典范、佼佼者和完美化身。如果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窃笑和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这三个形容词会更具说服力。“倘若这就是爱情,”奥兰多这时站在女人的角度,看着火炉围栏另一侧的大公,在心里暗自说道,“未免太过荒唐。”
哈利公爵双膝跪地,热烈地向她求婚。他告诉她,在他城堡的保险箱里有大约两千万达克特[45];他是整个英格兰地产最丰富的贵族;他名下的土地还是狩猎的好地方,他保证她能打来一大袋松鸡和雷鸟,数量之多,英格兰或苏格兰的沼泽地也比不上。不错,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野鸡患了口疫,母鹿早产,但只要她愿意和他共同生活在罗马尼亚,并从旁辅助,一切都将恢复正常。
说着说着,泪水盈满了他那凸出的双眼,并顺着他粗糙、瘦长的脸颊淌了下来。
根据自己的男儿身体验,奥兰多很清楚,其实男人也和女人一样,经常动不动就流眼泪。但她慢慢意识到,女人看到男人在自己面前表露真情时,是会大受震撼的。而此时此刻,她确实深受震撼。
大公向她道歉,并很快控制住自己,说他现在要走了,但第二天会回来听她的答复。
那天是星期二。他星期三来,星期四来,星期五来,星期六又来。事实上,他每次来都以求爱开始,以求爱继续,以求爱告终,而期间则是长时间的沉默。他们分坐在火炉两侧,有时,大公碰翻了火铲、火钳,奥兰多把它们捡起来。然后大公回忆说,他曾在瑞典如何射中了一只麋鹿,奥兰多问那只麋鹿是不是很大,大公说比不上他在挪威射的驯鹿;奥兰多又问他有没有射中过老虎,大公却回答说他射中过信天翁;奥兰多又问(半掩哈欠)那信天翁是不是跟大象一样大,大公回答得很理智,但奥兰多显然没有听,因为她正看向书桌、窗外或门口。在大公说“我爱你”的时候,奥兰多却说:“瞧,下雨了。”这让两人都尴尬异常,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往下继续。奥兰多实在想不出说什么了。她想,如果不是她后来想出一个略一分神就会输掉大笔钱、叫“苍蝇卢牌[46]”游戏来,她就只能答应嫁给他了。因为,她暂时想不出其他办法来回避他的求婚。游戏很简单,只需要三块方糖和足够多的苍蝇。在游戏中,不会有无话可说的尴尬,也可以避免谈婚论嫁。眼下,大公押五百英镑赌一只苍蝇会落在某一块方糖上。于是,他们会整个上午都在看苍蝇(它们在这个季节懒洋洋,通常会绕着天花板飞上个把小时),直到终于有一只好苍蝇落在某块方糖上,游戏才分出胜负。大笔大笔的钱在他们之间转手。天生就是赌徒的大公说这游戏不逊于赛马,并发誓说他可以永远地玩下去。但奥兰多很快就厌倦了。
“如果我每天上午都和一个大公看苍蝇,”她自问,“那么年轻貌美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开始厌恶眼前的方糖,苍蝇也让她头晕。她想,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窘境,但她还是不能自如地耍弄女性的把戏。既然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又不能用长剑刺穿他的身体,那她就想不出比下述更好的办法了:她抓了一只青蝇,轻轻把它碾死(其实它已经半死,否则她对于不会说话的生灵的怜悯绝不允许她那样做),然后用一滴阿拉伯树胶把它粘到一块方糖上。当大公还在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她迅速地将这块方糖与她押下赌注的那块掉包,然后大喊“中了!中了!”宣布她赢了赌注。她想,大公精通体育和赛马,一定会察觉出她的作弊。在游戏中作弊是最卑鄙的行为,作弊的人会因此被逐出人类社会,永远与热带猿人为伍。正是这样,她算计着他肯定会大丈夫到底,拒绝再与她有任何来往。然而她估算错了,那位单纯友好的贵族对苍蝇的判断力极差。在他眼里,死苍蝇与活苍蝇没什么区别。她把这把戏耍了二十次,他总共输掉了一万七千二百五十英镑(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四万零八百八十五英镑六先令八便士),直到奥兰多作弊明显到他也无法视而不见。他终于意识到真相,接下来是一幕令人痛苦不堪的场景。大公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打滚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奥兰多赢走他大笔钱——无所谓,他很乐意这样做;她欺骗了他——这就不行,想到她如此对他,他觉得受了伤害;但最不可原谅的是,她在卢牌游戏中作弊。他不可能爱上一个在游戏中作弊的女人,他说。说到这里,他彻底崩溃了。慢慢恢复过来后,他说,幸好没有旁人在场。她毕竟只是个女人。简言之,他准备展现骑士风度宽恕她,并躬身请她原谅他的语言粗暴;当他低下那高傲的头颅时,奥兰多把一只小小的癞蛤蟆塞到了他的衬衫里。整件事戛然而止。
公正地说,她其实宁可用剑。癞蛤蟆黏糊糊的,藏在人身上整整一上午也着实让人难受。不过既然不能用剑,她就只好用癞蛤蟆了。更何况,癞蛤蟆和他们之间的大笑,是冷兵器所不能制造的效果。她大笑,大公的脸刷一下全红了。她继续笑,惹得大公连连诅咒。她依然笑个不停,气得大公甩门而去。
“感谢苍天!”奥兰多大喊道,仍然大笑不止。她听见马车轮子飞快地驶过庭院,轧在地上咯咯直响。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叫了。
“终于清静了。”奥兰多大声说道。既然周围没有人,那么她就大可以高声说话了。
喧闹过后的寂静更深,这种说法还有待科学验证。但告白过后,孤独愈发明了,这一点倒有许多女性可起誓作证。随着大公马车声的渐渐远去,奥兰多觉得,离她远去的,是一位大公(她不在意),一份家产(她也不在意),一个头衔(她同样不在意),婚姻生活的安全感和氛围(她仍不在意),但她听到逐渐远去的,是生活,还有恋人。“生活和爱人。”她边喃喃自语,边走到书桌旁,醮墨写下:
“生活和爱人”——不合韵律的一行诗,与先前的内容也拉不上关系——前面写的是用正确的方法给羊洗药浴,以防其染上疖廯。读一遍后,她又脸红着重复了一遍:
“生活和爱人。”她放下笔,走到卧室的镜子前,整了整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觉得穿树枝图案的棉布晨袍衬不出珍珠的华贵,她换上了鸽灰色的塔夫绸,然后又换上了一件桃花图案的塔夫绸,最后又换成了酒红色锦缎。没准儿需要敷一点脂粉,再将头发盘在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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