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脑袋罩住,眼睛上蒙着黑色的遮风镜,鼻子和嘴巴全都被皮子罩住,露出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被白雪盖住,只露出了胸部以上和脑袋。头盔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是被他摘下来扔掉了,还是在摔落雪坡的时候摔掉的。身后是我的降落伞,伞面上烧出一个1米直径的大洞,应该是朱雀战机爆炸后的残骸引燃了降落伞,才使得我从天空上迅速跌落。
“人,还是机器?”那老人吼道。
我缓缓举起双臂,发现身体并没有多虚弱。“人类!”
“你就是那飞机的飞行员?”
“我是利莫里亚大陆第四飞行大队109团的战士,我叫赵仲明!”
“利莫里亚?”老人举着枪,踩着雪一步步地向前走来,劳拉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朝我摇尾巴。老人走到我旁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然后将手套凑近了遮住鼻子的罩子,当他确认手套上是人类的鲜血之后,才将双管猎枪收回到了背后。
他一把将我从白雪里拉了出来:“腿还能走?”
我借着他胳膊的力量,缓缓从雪地上站起来,右腿生疼,左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老人俯下身子,摸着我的裤管,说道:“幸好没断,你应该是被积雪压得太久了,或许还有冻伤!”说着,便将我架在他的肩膀上,拔出猎枪,卸掉其中的子弹,给我当拐杖用。
站起走了没几步,才发现我的降落伞后面已经围了一圈儿企鹅,它们见我走动,便全都好奇地看着我,但慑于劳拉和双管猎枪,谁也不敢靠近。
“真是精灵啊,地球上唯一能享受阳光的精灵了。”我赞叹道。
“味道还是不错的,不过吃久了你也会觉得乏味。”
老人全名叫沃纳·费舍尔,德国人,曾是德国南极考察站的科学家,他今年50岁,已经独自在这白色荒原上生活了20年。
“当初你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因为我在钓鱼。”他在地下室里熬着鱼汤,这里曾是德国站的一个仓库,狂风暴雪抹去了地表建筑物的门窗,可这间地下室丝毫不受影响。
“钓鱼?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危机?还是……撤离太突然了?”
他哈哈大笑,络腮胡子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开心地跳跃过了。“这是幽默,你懂吗?Fisher是我的姓,哈哈哈,劳拉,你看我们找到个傻子。”
劳拉翻了个白眼,嘴里呜呜两声,不知是在嘲笑我,还是在为它的主人而惭愧。
“都说我们德国人严谨,我看你们中国人才是一本正经,”沃纳掀开汤锅,一股鱼香迅速填满了地下室,“我当时受伤了,尚在昏迷当中,而撤离的直升机中,没有卧铺……”
“所以他们就把你抛下了?”
“哈哈哈,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都说了我当时在昏迷中,又怎么知道接我们走的是直升机,还卧铺……哈哈哈,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我尴尬一笑:“不过你确实被抛下了。所以,离开的场景,是你的想象吧。”
沃纳捞出半条鱼抛在劳拉面前的直板上,劳拉嗅了嗅又退了回去,等着那鱼肉变凉。“没错,我醒来的时候,基地里一片狼藉,直升机已经飞走了,基地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多了几个冒着黑烟的弹坑,显然战火已经烧到了南极。”
“那你没尝试和自己的国家取得联系?”
“通信设备全被破坏了,”他向后一指,角落里有个黄色的匣子,匣子上还有一根可以拔出来的天线,“约是……15年前吧,我在圣马丁站的遗迹里,找到了这个家伙。”
“那是什么?”
“收音机。”他捧过那个黄色的机器,又从地下的铺盖角落里,摸出了两块圆形电池塞了进去,打开电源后红色的指示灯就亮了,匣子里传来沙沙的声响。
我们听着那声响,安静地吃完了两碗鱼汤。然而,无论他如何转动调频按钮,都是高高低低的沙沙声,偶尔能听到一阵刺耳的高频,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沃纳说:“是不是很美妙?”
我停住正在吧唧的嘴,这鱼汤远比沙沙的声响美妙。“你听到了什么?”
“一切声音。”
沃纳闭上眼睛,像是老僧入定一样端着鱼汤碗。“是星空于北海闪耀的声音,是雨滴落在莱茵河的声音,是慕尼黑啤酒泡沫爆裂的声音,是安联球场里观众鼓掌的声音……嗯,还有,西尔维娅端上新煎牛排,橄榄油在铝盖里沸腾的声音,弗兰克洗澡时,淋浴打在瓷砖地面的声音……是一切声音,所有。”
这个被遗弃了20年的老人陶醉似的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静静吐了出来:“你能听到什么?”
“我只听到了沙沙声。”
“不,你没有用心听,你闭上眼睛仔细听听,你的大脑就能破译这些信号。”
我依言闭目,后背靠在墙上,手臂放松,沙沙的声响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看见了棕榈林,人造风在夸父农场巨大的穹顶之下传递着夕阳的问候,棕榈树叶彼此摩擦,丁琳拎着一瓶红酒向我发出邀请:“船长,我们去喝一杯……”
我看见了地上一团团白纸,一支铅笔沙沙地在桌上的白纸上画着什么,张颂玲微微皱着眉头,面对着白纸上的一堆公式陷入沉思。见我走来,她停下手中的铅笔,羞红了脸,局促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低下头,继续让沙沙的声响于纸上响了起来……
老白手中的笤帚正沙沙地清理着腐朽的木屋,樱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转过头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什么叫作发自内心的笑……”
……
“听到了吗?”
“听到了。”
费舍尔低沉地笑了两声:“回忆才是真正摧心折肺的武器啊……”
我睡着后不久就被费舍尔拍醒了,他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我看到劳拉正机警地盯着地下室上方那扇铁门。费舍尔拍拍劳拉的头,它便蹲了下来。就在这时,房顶突然震动了两下。
“有人在上面,”费舍尔低声道,“可能跟你有关。”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地挪到门板之下,侧耳倾听。地面上大概有两个人,他们在地下室上面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查看。但我实在不敢抱期望,毕竟在人类能找到这里之前,AI应该早就到了,除非他们亲自查看过飞机的残骸,并且决定就此放过我。
第三个人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忽听一个声音道:“报告队长,方圆1公里都找遍了,没有足迹。”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那就怪了,赵队长难道被AI俘虏了?不过我们看足迹,似乎有一条狼跟踪着赵队长……”
我心下稍安,这一定是利莫里亚来营救我的队伍。于是走下去,向费舍尔道:“是利莫里亚的人!”
他双眼放光:“人类?来接你了?”
我点了点头:“感谢你,我这就和他们离开。”
费舍尔道:“能不能……让我和你们……”
我知道他的意思,在他没有说出这想法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我必须拒绝他。果然,他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无比失望。
“我这是在保护你!”我知道他肯定不理解,“如果我还能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你……你们也要抛下我?”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你不知道那里有多残酷……”
“残酷?”他苦笑道,“能比20年见不到一个人更残酷?能比天天面对着狗,天天吃鱼、吃企鹅的日子还残酷?”
“你会死!”我的声音加大,“那里……”
忽然,嗡的一声巨响,我们全部被震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地面上什么东西爆炸了,费舍尔抱着劳拉跌落在铺盖之上。
地面重归寂静,现在能听到的只有火焰的哔啵声。
费舍尔咳嗽道:“发生了什么?”
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木头,将隐藏的地下室门板向上推出了一道缝,视野前方散落着两只人手,而人手不远处,已经被炸弹炸成了一个深坑。我还看到窗外远处天空中一架飞机正在陨落。
“我们被AI盯上了,”我拉起了费舍尔,“现在已经不是我回不回得了利莫里亚的问题了,而是我们是否能够活下来的问题!”
费舍尔喘息着:“原来AI这么厉害,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这里还有什么其他藏身的地方吗?这里不能再住了!”
费舍尔思考了一阵,面露愁容:“有倒是有,不过,那是个AI在南极的废弃基地……”
“他们来南极考察什么?”
“我不敢接近,如果你想去看看,我们可以到那里避一避!”
待铁板稍稍冷却,费舍尔将它推开一条缝,看着没有敌人在附近,便又将缝隙抬高一些。他朝着劳拉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劳拉当先蹿了出去,围着弹坑转了一圈,又回到费舍尔面前,舔了舔他的手套。
“暂时没问题,我们走!”费舍尔将铁板彻底推开,拉了我一把,“你身体怎么样?过去的路可不近。”
经过刚才的爆炸,我的胸口又开始闷疼,昏迷前被飞机爆炸引起的脑震荡依然令我的大脑发晕,但此时又岂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暂时没问题,你放心,实在跑不动了,我也不会逞能。”
费舍尔哈哈一笑,将我推出了洞口,然后扣上帽子,自己也跳了出来。地面上已经被导弹炸出了七八个深坑,有五六具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白雪和裸露的岩石周围。焦黑的肉与红色的血,混杂着青色的烟,发出一股呛鼻恶心的气味。
费舍尔四下眺望,果然不见什么敌人,心下略宽:“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啊!你刚见着他们了吗?”
我摇了摇头:“来接我的人,或许是被敌人空中拦截了。AI如今不仅控制了陆地,还控制了天空。他们对付咱们,就像哥伦布对付印第安人。”
“他们这些家伙,本是我们发明的,怎么如今就背叛人类了?”费舍尔在前面走着,劳拉跑在他的前面,我们沿着基地之后的一个缓坡向下走去。
“具体我也说不清,只知道它们在20年前产生了自我意识。你作为当年历史的亲历者,难道不应该了解得比我更清楚?”
他撇了撇嘴:“我只记得,那天,我和西蒙一起测量完冰盖下的遗迹往回走,距离基地很远的时候,就看到一辆挖掘机正在拆房子,一群工程师围着它束手无策,”他忽然笑了起来,“挖掘机里的泽希尔挥着自己的两只手,不停地喊着,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后来怎样了?”
“后来,是西蒙意识到这可能是挖掘机的AI系统紊乱,于是抛过去一根电钻给泽希尔,摧毁了它的AI操作系统,那机器才算消停下来。不过那天晚上,我们八个男人只能挤在杂物间内睡觉。”
一群海豹正在石地上晒着太阳,远处黑白相间的企鹅们正嘎嘎地叫着,呼唤着从海洋里猎食归来的配偶。
费舍尔道:“那只不过是个开始,后来我们发现智能手机都不能用了,只有断掉网络之后,手机还能打一打游戏。直到有两个韩国人来到我们这里,告诉我们AI和人类打了起来,叫我们当心一切智能设备的危险。他们说,韩国在10个小时之内,有上千人被手机炸死,还有人被智能颈环勒死,数万辆自动驾驶的汽车开进了汉江,组成了一道钢铁大坝,隔断的河水倒灌入首尔,导致这个国家的首都被冲成了一锅泡面。”
“那几天,全球确实死了不少人,智能科技越发达的国家,影响就越深。不少大城市都被家政、市政服务等各类型的机器人占领,它们夺取了武器,控制了交通和水电,逼得人类不得不从大城市撤离,逃到了智能化稍弱的农村。”我凭着记忆说道。
“要说我也是人工智能的受害者,你们中国的四条智能雪橇犬跑到了我们的基地,见着人就撞,碰着人就咬……”
“我国的?”
“可不是?一条狗按住我的时候,我看到那狗腹部三个单词Made in China,自然是你们中国养的狗。”
“我们造的,或许出口给了其他国家,”我干笑了两声,“不过后来呢,狗被逮着了吗?”
“哈哈哈,你不关心我,反倒关心狗的下落,不过这倒是有些幽默!”他指着大海边缘的方向,“五年前,我和劳拉去打猎的时候,在玛丽伯德地的冰层下面,看到了那四条狗,它们全被冰封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卧着的姿态,我猜可能是在极夜阶段休息时,不幸遇到了暴风雪。”
两声犬吠,劳拉好像看到了什么,忽然朝着前方一道雪坡飞奔而去,翻过雪坡之后,便传来了几声恶吼,像是和什么动物打斗在了一起。
“劳拉!劳拉!”费舍尔端起双管猎枪,将子弹推上膛,又喊了两声劳拉,脸上立刻严峻起来,飞也似的登上了雪坡,就像是自己的亲人陡逢不测一般担心。我也跟了上去。我们还未爬上去,却见劳拉已经折了回来,并未受伤。费舍尔心下稍宽,不禁责备道:“姑娘,你去追什么了?”
劳拉领着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翻的雪丘旁,它朝着雪丘叫了两声,看着雪丘的高度,里面一定被它埋了什么动物进去。
“或许是贼鸥!”费舍尔道,“劳拉曾经捕过贼鸥,不过它有时候也会把死海豹叼回来埋掉。”
我慢慢地剖开雪丘,忽然,里面的东西向上拱了拱,竟然还活着。不过通过刚才的力度,我知道那东西个头不会很大,便不再担心,于是手套往下一探,却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球面,紧接着手心一滑,那东西便顺着我的手套蹿到了空中。
是一个雪色的圆形球体,和手掌差不多大小,正对着我们的方向是一个黑色的摄像头。我伸手想去抓那圆球,可它却飞到了上空3米的地方,继续观察着我们。
“咚”的一声,圆球被打了个稀巴烂,双管猎枪冒出白烟,费舍尔道:“那一定是AI来搜寻你的监视器!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东西。”
“如果我们刚才一直被监视着,那证明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正说着,忽听上空一声裂帛之声,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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