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是他们对我判决不公的抗议,不过若细细听来,才知道令他们不满的是,为什么不对我的死刑判决立即执行。三天的时间,他们都已难以忍受,他们对我的恨,竟然到了食肉寝皮的程度。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拳头的力量,唾沫的温度。我似乎看到他们的拳头砸裂屏幕,朝我的眼眶击来,看到唾沫一口口地吐在我的眉心、发间、领口,仿佛有人将我的头重重摁在一摊摊的肮脏秽物中,任我溺死在这恶心的臭水坑里。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刚才被人殴打引发的身体疼痛,却已经被我内心生起的寒冷掩盖,这令人作呕的寒冷。
我还看到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搂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不少男孩子仰天长啸,我听不清他们哭什么,喊什么,但是那种感情我仿佛能感觉到,像是数十年的杀父大仇得报般的快意。还有人展开了一面两米长的白布旗帜,用力挥舞着,在观众席中尤为显眼,那面白旗上写着八个红色大字:“英雄安息,战魂不灭。”八个字好像是用血写上去的,挥舞着白旗的那个男孩,右臂还缠着已经被血洇红的纱布。
他们是疯子?
或者,我就是个傻子。
面对着他们的狂热,我已经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孰对孰错。我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浑蛋吗?我真的和他们结下了累生累劫都难以消解的仇恨吗?我真的曾经带着一群无恶不作的暴徒,抱着冰冷黑黢的武器,对着他们至亲的人,扣下过扳机吗?
我并没有做。
我和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初次相识,他们对我的恨,全是因为那一场二十年都未结束的战争。战争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仇恨绽放出疯狂之花,又结出了罪恶之果,这仇恨、这疯狂、这罪恶,为什么如今全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什么也没做!
我没有背叛我的祖国,更没和Ai联合政府暗通款曲!然而,就算我真的是个叛徒,真的是个间谍,就真的值得他们如此仇恨吗?
我和樱子密切合作过,我曾经帮助印第安人击落了一架祖国的飞机,我羞辱了一个名为阿历克斯的同胞,这些,就值得他们如此仇恨?
抑或,他们恨我是个骗子,恨我抹杀了他们心中英雄的伟业,恨我没有看到他们眼中的战争,恨我没有和他们一样愤怒?仅仅这些,就值得他们如此仇恨?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了牢房,等我稍微清醒,就已经坐在床上了,恰似刚刚醒来,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做噩梦可不会流血。右耳之后的血液已经和头发凝结在一起,抠不下来,揪不下去。
自听到“绞刑”二字后,我的大脑里就仿佛填充进了某种硬物,涨得难以进行深度、复杂的思考。我不想承认,可它偏偏发生了,我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人,一个日日想着回到祖国的人,一个冲破艰难险阻终于找到我的应许之地的人,如今,却被我的同胞,以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判了绞刑……
牢房的空气潮湿,霉味和血腥味互相渗透着,黑漆漆的环境激发了我体内本属于动物的本能,我开始紧张地分析着,我想了很多求生的方法,可在这里根本行不通。我想去拍那一扇可望而不可即的铁门,可在此之前,我早就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就算我趴在地上,伸出的手臂也得不到它冰冷的回应。
我只能在牢房内喊叫,我喊着“放我出去”,一遍又一遍,终于喊来了两个狱警,我能感知到他们在铁门之外的不屑,他们站着听了几句,唯留下几声冷笑,便招摇而去,连一句话也懒得说。
我继续喊叫,我不能死,我想见张颂玲,我想见朴信武,我想知道船上其他人的状态如何,我哀求,我大哭,一直哭喊到我的嗓子发声都像是有刀子割过喉咙一般的疼痛,我才真正闭嘴。
没有人会理会一个罪人,一个三天后就会被送上绞刑架的叛徒。
到底是谁,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到底是谁,无私、慷慨地为我奉上了这一切苦厄?
程雪。除了她,在这里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害我。我忘不了我被推出法庭大门时她冷漠的眼神,我也忘不了她曾经眼含关切地告诫我:哥,你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言犹在耳,可骗了我的,却是她。
她真是一位演技绝佳的戏子,喊出的哥哥,声声情真意切。如今,声声回味,声声皆成讽刺。
她和我一起去过硅城,知道樱子和我经历的一切,在群鼠围困中脱险,在印第安营地中战斗,她了解我所有的冤屈,可她偏偏没有为我站出来说话,眼看着我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仿佛就是理所应当。她没有帮我讲一句话,没有澄清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她就是要看着我去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她如此怨恨,如此处心积虑,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欺骗我。
这到底是为什么?
4
一个影子遮住了门缝中心的光,我认得这个影子,但我却不知道它的主人真正的身份。就是他,在法庭开庭之前找到我,要我说谎来保全张颂玲。
“你做得很好。”他声音低沉,头部的光恍惚地一闪,我知道他左右看了看,又对我说道:“因为你的自我牺牲,你喜欢的女人如今安全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安息,你以为我可以瞑目……”
“还有什么放不下?”
我没有回答,只想笑,我控制自己不笑出声,可是胸中的火焰燃烧着,伴随着一声声的闷笑和咳嗽。
“你为什么害我?”我厉声问道。
他头部的光影再度恍惚一闪,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害你,相反,我一直在帮你!”他顿了顿,“救下你所爱之人,不是帮你,又算什么?”
“她真的……安全?”
“我既然敢牺牲你,自然有把握救下她。她现在很安全,关于这一点,你遵守了承诺,我没有必要欺骗你。”
“她在哪儿?”
“你无须知道,反正你也没有机会再去找她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害我?”
铁门外传来他低沉冰冷的笑声:“没有人害你,是你自己在害自己。”
“什么意思?你既然知道我是无罪的,为什么不帮我申辩?”
“我自然知道你是无辜的。”他声音陡然变大,意识到这样会引起狱警的注意,于是将头颅贴近门缝,再度压低了声音,“还有不少人,都知道你是无辜的,包括给你念判决书的人。”
“荒谬!”
“当荒谬成为主流,荒谬就是真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若不想害我,便能救我!”
“抱歉,我很想救你,可我真的做不到,就连我两次出现在你的门外,也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如果被他们知道,我罪名可不小。”他叹了很长一口气,余音意味深长,颇显苍凉老态,“程复,你若在夸父农场当一个傀儡船长,该有多好?为什么偏要回来呢?你太傻了,你本拥有人生中最好的选择,可你根本不知道珍惜。”
“当一个囚犯,谈什么最好的选择,又有什么可珍惜的?”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以前不过是个终生监禁的囚犯,可如今却是个三天后就要被执行绞刑的半死人,天差地别。”
“我想知道真相,我想要自由!”
“说得好听!代价却无比惨痛,不是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苟且偷生,总比死了强过百倍——别给自己强加那么多没用的意义,英雄啊,自由啊,反抗啊,追寻啊,可结果还不是一样,都是死路一条。人死灯灭,人走茶凉,就算你是个英雄,也没人记得你,更何况你现在还是个叛徒、败类——这就是你所说的,追求真相和自由的代价。”
他的话音低沉,却字字戳着我的心:“我不需要你给我上课!我只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程雪派你来欺骗我的,对不对?”
光影连续恍惚,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想利用这段时间,让我遗忘这个问题。大约静默了一分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得甚至让我忘掉了我上一个问题问的是什么。他忽然问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去做——你不要指望我能救你,这个要求就不用提了。程复不死,国家不安,你知道你死亡的意义所在了。”
“我想见张颂玲!”
“你若真心想保护她,就不要提这个要求。”
临死前不能见她,这会成为我永远的遗憾,虽然永远也只有三天。我想了想,说道:“程雪,我要见程雪!”
“你还是换一个吧,这个要求,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那你一定知道,程雪她为什么要加害我?告诉我,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他的影子上下抖了抖,不是摊了摊手,就是耸了耸肩:“记住,程复,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相——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句话。再也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再也不要相信你的直觉,更不要相信你的判断。在利莫里亚,甚至在如今的地球上,已经没有真相、没有真知、没有真理、没有真正的存在了,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谎言,你就当成这是一场梦吧。”
“那我实在没什么可问了……”
大约三十秒的沉默后,他说:“那么,永别。”他转过身,门缝中的光又恢复成了一道直线,我听见皮鞋向左侧走了五步,他仿佛又转了一个身,皮鞋声又从远处转了回来:“忘了道一句,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我怔住了:“你的孩子……张……你是……”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所幸,我还有弥补的机会。”他伏在门缝的左侧,我看不到他的影子,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每一句话,“所以,你可以放心,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珍惜她,可以替你毫无保留、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可以像你一样,为保护她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的生命就像是一辆行驶于时间轨道上的短途列车,在崎岖坎坷、浑浑噩噩的隧道里穿行了二十八年之后,乍见光明,还没来得及喜悦,已将到站。
赵仲明成为了列车上最后一位客人。
“还有四个小时。”他把自己关进了黑暗的牢房,靠在那扇我触不到的牢门上,为我正式开启了死亡倒计时。他似乎是特意跑来欣赏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国者临死前的绝望。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失望了。
“准备好庆贺了?”乍一听到自己的话,甚至都怀疑这股如风吹过破门板窟窿的声音,真的发自我的喉咙,“一群傻瓜庆贺一个傻瓜死去,这应该称作什么,傻瓜节?”
他轻轻跺了跺脚,嘲讽似的说道:“我就知道,你在电视直播里的认罪,果然不是发自真心。死到临头,依然执迷不悟。”
“事到如今,事情的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面对无法改变的结果,我反倒盼着那一刻能来得快一些。”
赵仲明站在原地挪了挪身子,牢房的地板和铁门都传出沙沙的声音。“我其实很怕死,”他的语气没了嘲讽和傲气,就像是在和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聊着内心的秘密,“那时候,我只要一个人躺在床上,总会思考死亡与睡觉有什么区别,闭上眼之后会不会永远无法醒来,死亡的那一刹那与睡着的刹那是不是相同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以至于本来困倦的我,到最后因为恐惧死亡,连觉也睡不着了。”
“你是在安慰我?”
他冷笑一声:“安慰?你需要吗?我只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一些少年往事。”静默了几秒钟,他又说道,“那段时间,正是母亲消失之后的日子。”
“消失?”
“利莫里亚起飞之前,母亲就消失了,据说是留在大陆上对抗敌人,如今,或许早就成了AI枪炮下的一堆白骨,已经十几年没有消息了。”
“那你父亲呢?”
“据说是战死了。”赵仲明叹了一口气,“在我十四岁那年,我收到了父亲的牺牲通知单,他是在印度尼西亚的原始森林中被俘就义的。通知单上说,他死前曾经带领一支游击队,破坏了Ai政府在印尼的秘密病毒基地,终止了某种可以瞬间夺取人类生命的纳米病毒的研究。”
“那你父亲真是个英雄。”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我以父亲为傲,周围的人,也因为父亲的牺牲,对我另眼相看……”他说话的声音仿佛伴随着苦笑,“可是,我却有很多的疑问,直到遇见你,疑问就更大了。”
“我?”
对面的黑暗中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手仿佛伸进了衣服,然后又抽了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样泛着微微白光的物件。那是一个圆形的,比拇指肚稍微大一圈的金属物体,啪嗒一声,他触发了那东西的机关,它的盖子自动弹开,紧接着,一缕光从那东西中发了出来。
一束七彩的光,在我们之间彼此交织,很快就创造了一个世界。透过那光芒,我看清了赵仲明的脸,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里似乎噙着泪。
他的泪滴中,映着一场简单却又神圣的婚礼。年轻的赵德义一身深蓝色空军军装,他美丽的妻子一袭婚纱拖地,我的父亲母亲坐在婚礼宾客的第一排,与背后的数百人为一对新人的结合鼓掌欢呼……
“赵德义是你父亲?”
他收起了那支赵德义临死前交给我,让我转交他妻子的挂坠,光芒消失了,黑暗再度将我们淹没。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你父亲临死前亲手给我的,托我转交给你的母亲。”
“父亲牺牲时,你在场?”
我先点头,然后又连连摇头,摇完之后,才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你父亲牺牲的时候,我的确在场,可他根本不是在你十四岁时牺牲的,而是四五个月前!”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而是冷冷道了一句:“继续。”于是,我把从夸父农场N33上逃离,迫降昆仑双子峰之下,遇见赵德义,到他最后为救我与程雪性命,牺牲在风暴之城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给了赵仲明。
“我父亲,是为了救你而死?”
“是的。”
他陡然怒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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