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父亲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家人也不顾,却要救你!”他的话语,像是在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我听出了仇恨。
赵仲明才是这里唯一一个有充足理由恨我的人。
“抱歉……”
他的手指擦过眼眶,然后调整了一下情绪:“你这个骗子,你以为编造一个谎言,我就会相信你?”
“我没必要欺骗你,我距离死亡只剩四个小时了。”
“我知道你是报复我,报复我抓了你,报复我让你和其他人都惨遭噩运……”
我心中一惊:“他们,新大陆上的其他人,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也没用,毕竟无能为力,你现在唯一应该思考的,就是自己如何稍微心安地死去。”
“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如你方才所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对我很重要!”
他轻叹一口气:“知道了又能怎样……程复,我若是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下吧,安心赴死。”
“你这样,让我更痛苦,”我解释道,“是我执意回国,如果他们因为我这愚蠢的决定惨遭噩运,那我希望真的有地狱,能让我在死后,于铁火之中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真是个傻瓜……”他口气松了,“所有人都被监禁审查了,而其中一部分人,目前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
“没有任何消息是什么意思?”
“消失了,就如从未来过一般。”他怕我不懂,“其实新大陆对接到利莫里亚的事情,本来就是一个顶级机密,民众只知道程复,根本不知道与程复一起来的,还有个朴信武,还有个大河原树,还有个张颂玲,还有几百个学生,以及数千的士兵与工作人员……”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民众无须知道你们的存在,但是难以保证消息的完全保密,可能街头巷尾,依然有着你们的部分传说。”
“其他人呢?朴信武、大河原树他们,都安全吗?”
“安全?”赵仲明懒得详细解释,“在利莫里亚的安危面前,谈什么其他人的安全?为了全人类的延续,宁可错杀一万,这种自保的方法,相信你并不陌生,人类历史上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我耳畔一阵轰然巨响,虽然身处黑暗,但是泪水已经让黑暗模糊。宁可错杀一万,这就是现在的人类为了苟延残喘的做法。为了生存,难道他们真的已经难以理会是非真相,不用再管人道主义?
“是我害了他们……”我的双手抠进大腿的肉里,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已经听不清。
“真相总是残忍的,尤其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一只手抚摸在我的后脑,那力道像是在倾诉男人之间难以言说的安慰话语,然而我的身体已经一片麻木,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回应他的慷慨。
赵仲明说:“真相,也是最可贵的,每个人都会死,为了追求真相而死,会让死亡更有意义……”
我头脑一阵剧痛,仿佛灵魂在那一刻从我身体中被抽干了,唯留下一具空无意义的躯壳。
5
圆形是这里的主形状。刑场就是一个足球场大的圆形平台,在平台中心的位置,有一块凸起的圆形银色金属台,那就是行刑台。
行刑台中心,是一块一人高的条状巨石,看上去大约有一吨重,而我就被铁链捆在巨石之上。
现场并没有观众,我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呼喊声,但是屏幕里却切换着观众们的反应,他们有的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有的则啸聚在公共场所。我听不见他们的喊声,但我能感受到那一种血脉偾张的亢奋。
我的脸上,挂着听天由命的颓废,任凭两个穿着银色衣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用刀子划开我胸口的衣服。
他们的面具像是长在了脸上,除了露出眼睛,并没有露出鼻子和嘴巴,但是却能看清他们鼻子与嘴巴的轮廓,所以我推测,这面具或许还有口罩的作用。
我胸口的衣服被划开三十厘米见方的一块,一个银衣人用软刷子蘸了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东西在心口的位置涂了两遍,然后便退到一旁。
我的身体瑟瑟发抖,眼神迷茫又绝望,只是机械地望着另外一群年轻人走上行刑台来。他们一共十六个人,有男有女,也全都戴着那种“面具”,屏幕里主持人介绍说,他们是来自利莫里亚大陆政府、军队、学校等各个部门的复仇代表。
他们排成了两队,面具让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是每个人的眼神中燃烧着火焰,仿佛能把我吞噬一般。
刚才为我剪开衣服的一位银衣人一招手,排在队伍的第一人便走上前,从银衣人的手中接过一把银色的匕首,银衣人点了点头,便伸手指向我的胸脯。
那人走近了,我才看清她是个女孩,她之前可能没做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拿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我不能确定她是害怕,还是激动。
总之,她没有很多时间犹豫,就像是演练过似的,右手握住匕首柄,迅速地反手直戳,正好命中我的心口。匕首拔出来的一刹那,鲜血如箭喷出,然后她未停歇,迅速又是一刀,两刀,三刀……
我闭上眼睛,已经不忍再看,每插一刀,我仿佛都能听见这世界的一声欢呼。
女孩把匕首交给了银衣人,银衣人向着自己的同伴一点头,另一名银衣人则推过来一台柱状计算机一样的仪器,机器伸出一道软管,软管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水晶头。银衣人握住软管,让水晶头在我已经被戳烂的胸口处均匀移动,半分钟之后,皮肤被修复如初。我本来已经耷拉下去的脖颈又有了意识,仿佛睡醒了一般,再次面对第二个人从银衣人手中接过匕首……
十六个人,握着同样一把匕首,将这程序执行了十六次,而我也死了十六次,又活了十六次。
重复的过程结束之后,十六个人和两个银衣人退下了圆形的行刑台,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我身后的条状巨石里伸出两道铁锁,铁锁的尽头各有半个圆环,它们像是两条蛇在我的左右招摇蠕动,寻找着我的脖颈,当确定了目标,张开的巨口便咬了过去,在我的颌下顺利会师。
啪嗒一声,两个半环拼接成一个圆环。然后,绑住我腰部的巨石微微一晃,便摆脱了重力的控制,轻飘飘地离开地表的行刑台,缓缓升了上去。巨石带着我飞到了数十米的空中,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伸下来一道铁索,铁索灵巧地与我腰间肚脐上方的锁扣连接在一起。
于是我被铁索拉着,横躺在悬浮的条状巨石上。
重力逐渐恢复,我能感受到身后巨石下坠的重量,而这重量越来越大,所有的负重全都集中在我脖子上的金属圆环与我腰间的铁索上。
直到我腰间铁索与身后巨石的连接消失,脖子一紧,巨石就通过脖子上的圆环,吊在了我的身体下方……
我只蹬了两下腿,小小挣扎以示痛苦,肉体便永远没有了回应。死亡,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和睡着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从屏幕里看完了程复绞刑的整个过程,心情麻木至极,他的死亡应该与我没有很大关系,可我却将他死去的过程,反复看了两遍。
程复竟然死了?我忽然觉得好笑,程复死了,那我又是谁?
从床上爬起来,头痛不止,一阵眩晕袭来,这感觉让我想起第一次驾驶飞机时那次剧烈的失重。
眼睛习惯性地瞟了一下墙上显示的日程。对了,昨天早上接收到了第四空军大队109战斗分队的征召命令,要在今天下午去接受最后的政治审查。
想到此处,我心中一阵狂喜。109分队是利莫里亚的英雄番号,七八个月前,还在北大西洋冰岛海域痛揍敌人,取得了利莫里亚十年来最大的空战胜利。申请进入前线战斗编队,是所有军人的梦想,而我今日终于接近了我的梦想。
只要审查通过,我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空军战士,而不是整天以巡逻为名,在祖国周围打打从未发生过的防御战,从军三年,我连敌机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子,什么记性呢!几个月之前,明明还在昆仑双子峰见过敌机,那时候,我和赵德义、程雪在风暴之城中,眼看着Ai政府军队袭击了夸父农场N33,就连风暴之城也遭受了他们战机的攻击。
我穿鞋的时候,瞥见床脚有一片粉红色药片。这个可气的家伙,竟然躲在这里,我捡起这枚正心片,刚准备丢进嘴里,内心却有一股力量制止了我这么做。
看着这枚药片,心中对于利莫里亚原生人的羡慕又涌上心头,这群家伙天生就比我们这些遗留人完美,对于国家的忠诚是与生俱来的,不像我们,体内似乎隐藏着某种怪兽,总是时不时地骚扰我们的精神与肉体,让我们无法完全专心投入到抵抗Ai敌人的伟大事业中去。而正心片,则可以帮我们压制内心的怪兽。
遗留人成长到了十四五岁,就会接受政府配给的正心片,而我第一次拿到正心片都已经十六岁了,还是因为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蒙羞的事情,也幸亏负责我成长的监事人发现得早,没有让我对一个女性同学产生的肮脏念头毁了我的一生。
说起来,那种念头与我对张颂玲产生的念头很类似。但是政府告诉我们,那是肮脏的欲望,我服下了正心片之后,还接受了腹部一个简单的手术,从此之后我就很少产生邪念。
而原生人是从来不会有这些想法的,原因就是他们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剪切掉了人类基因中那些不完美的片段,所以他们天生就是完美的人。
我凝视着手中的粉红色药片,忽然想起,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正心片了,而其他的正心片好像都被我融入水中,冲进了下水道。
所以因为这样,我才对张颂玲产生了邪念?
我大脑又是一阵剧痛,张颂玲……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艘巨大的飞船上,一个叫赵仲明的年轻人带走了我,送我进入了一个秘密审讯室。
之后,赵仲明所在的小队接到命令,对于新大陆的存在要严格保守秘密,坚决不能向任何民众透露半个字。赵仲明看到从新大陆这艘飞船上下来了很多人,他们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他很好奇这些人的真正身份,他还看到一些年纪四五十岁的人,他们或许和自己的父亲赵德义相识……
巧的是,赵仲明有一次去机密事务司办事,无意间见到了一份供词,里面竟然频繁提到“赵德义”三个字。赵仲明自然知道赵德义是自己父亲的名字,于是便好奇起来……
我穿好鞋子,脑子里幻想着与赵仲明有关的一切,想到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程度。这或许是一种妄想症。
看来,是我对赵仲明过于好奇了,毕竟他是最后一个进入牢房探望我的人,我人生最后一站的风景……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牢房?
不,是我去牢房看望一个人,我还记得自己之前的任务是押送一个政治犯来到机密事务司,但是我却逗留在了牢房中,趁机溜进了程复的牢房。
程复的牢房……不,我就是程复,我怎么可能溜进自己的牢房,我又不是犯人……那我去看望了谁?我摩挲着那扇铁门,它冰冷且潮湿,牢房内发霉的味道我至今还能想起来。当时,我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我知道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我拿出那把偷来的钥匙的时候心头生起一股窃喜,我真佩服自己的神通广大。
铁锁啪嗒一声开了,我迅速用手捂住,但那声响在幽暗的地牢中迅速传开,清晰刺耳,我心跳得很快,如果被发现我私下探望一个即将执行绞刑的犯人,这罪过可谓通敌,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我为什么要执意去接近牢房中的人呢?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
我摸到了胸口的挂坠。
这挂坠,是我在检查程复的衣物……不,我就是程复……在检查一个犯人的衣服时,从他的那堆衣物中找到的。是了,当我打开那挂坠,看到自己父母的婚礼时,如触电般震撼……因为房间内没有其他人,我将挂坠藏了下来,但我内心的疑问却是藏不住的。
是了,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挂坠,我必须和牢房中的死刑犯正面对话,他一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是了,他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来找到我。他好奇父亲的死亡原因,当然,我不知道的是,他对这个国家,对这个社会,已经有了很多的疑问,而父亲牺牲的真正原因,只是他最大的疑问罢了。
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内心无比震惊,心中的小小火苗,忽然增长成为冲天巨焰……
这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太多的人消失,太多的人本来昨天还在一起吃饭,转瞬就成了一个永远逝去的名字。那么多的牺牲,那么多的有去无回,那么多的杳无音信……
利莫里亚,到底怎么了?
大脑又是一阵剧痛。
我怎么了?我……我是程复,我被判了绞刑,我把自己被绞死的全过程看了两遍,可我现在,又在做什么?
是我一觉睡糊涂了?
我迅速跑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自己脸上,希望通过这样做减轻我大脑的疼痛与混乱。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却看见赵仲明站在我面前。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他眼睛里血丝漫布,脸上兀自有冷水滑落……
赵仲明年轻帅气的脸棱角分明,两道眉毛充满英气,尤其惹人注意,可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恐惧与疑惑。前两天,他才过完二十二岁的生日,利莫里亚规定,超过二十二岁的人,才有资格奔赴前线参加战争。
赵仲明为这一天等待了很久,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在庆贺生日之时,他心中却想着一位在牢房中的犯人。那个犯人,可以解决他无数的疑问,可是那犯人已经被判了绞刑,第二日就要执行。
赵仲明的所有记忆,我似乎都能想起来。
我擦了擦我与赵仲明之间的玻璃,手上的水,让他的相貌模糊起来。
又一段记忆涌上心头。我坐在牢房的床上时,眼前的黑暗也像这镜子一般逐渐模糊,眼睛里的泪水氤氲了悔恨,赵仲明却趁机将一枚纳米芯片拍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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