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你送上去。那是五百条鲜活的生命,我怎么忍心看他们死在我的面前。”
朴信武最狠毒的,就是他将每个人的弱点都拿捏得无比准确。
我和老周并肩走在居住区的人流之中,来到一个巴士站,乘坐空中巴士来到中心枢纽,换专门通往下层空间的车来到了教育厅,就像是两个无所事事的官员。
但我们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我没有叫关鹏,他也没有找司机,似乎达成了一种多在人间走一走的默契。
直达顶层的专列修建在教育厅的地下,入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地下室,在楼梯的隐蔽处,常年挂着锁。等我走进去,却发现这里还停着一辆轨道电车,只有十几个座位。我们坐定之后,老周启动车子,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站台,转个弯,斜向上开去,又行了一段,索性就直立起来,成为了一辆直上直下的移动电梯。
“老周?”我们之间很久无语,不知是因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伤感,还是那件事让我们心中彼此隔阂。
“嗯?”
“你和姜慧……”
老周握着安全绳,面部略微扭曲,大概是超重引起的不适。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必要隐瞒你什么,”他眯着眼睛,望着眼前迅速而过的黑色虚空,“朴信武一定跟你说过白继臣利用权力,和硅城的间谍一起启动了尼人计划,整个计划的负责人就是我。十几年来,我和学生们在地下复活了一批又一批尼人,直到数月之前,我们接到了来到新大陆的指令……”
“你的记忆?”
“好了程复,这时候,我们也就没必要演了。”他笑了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内心有多么激动,你根本不知道,你和你父亲真是太像了。”
“你也认识我父亲?”
“我和他的关系,哈哈,一言难尽,怎么形容呢?非要用一个词,那就是不分彼此吧。他是我最羡慕的对象,因为,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父亲。”他摇了摇头,“来不及讲我们之间的故事,还是说说姜慧吧,否则,你会认为我是个老色鬼,我之所以那么对她,是因为她有着我妻子的记忆。”
“什么?姜慧的记忆,是你的妻子?那么艾丽斯是你的孩子?”
“是的。所以,那次你跟我咨询梦游症,我听到她的人生经历时,就已经猜到了,智人管理局将我妻子的记忆植入了姜慧的大脑。我没有太在意,只当他们是无意为之,可是,我对她还是好奇的,毕竟,她有着我死去妻子的灵魂。于是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思念,想去看看她,看她记忆中是否对我还有点印象,我背着你去了她工作的地方,然后,我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放空,缓缓道:“眼前的姜慧,就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智人管理局一般会复制前人的记忆,让后人服刑,姜慧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她当你闺女还差不多,你们年纪也太悬殊了。”
“没错,我妻子如果活着,现在也五十多岁了,而这个姜慧,也就三十出头。见到她第一眼我就蒙了,不过我瞬间便推测出一种可能性——她是克隆人。”
“不可思议……”
“坦诚讲,我今天是第一次和她说话,我是带着对她身份的好奇接近她,但是近距离观察之后,我发现,她也并非克隆人,”他咽了口唾沫,“她是慧人。”
一道惊雷忽然照亮我的视野。
姜慧竟然是慧人?
“准确些说,是M型慧人,这种慧人植入的是智人几乎完整的记忆,整个人的思想和行为,就是复制了另外一个人,其实孔丘、爱因斯坦也是一样的原理,你分辨不出他们人造的痕迹,因为记忆的完整性,他们的人生也显得真实。但是慧人还有另外一种,即I型慧人,他们没有记忆,而是通过后天的学习,一点点逐步积累,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孩子,需要重新了解和重建对世界的认识。”
如果她是慧人,那么她半夜和千鹤的联络,以及帮助十七名逃犯越狱就理解得清了。“那么,她梦游又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也产生了这种疑问,所以今天走上前去,想查看她的系统权限是否曾遭过入侵——M型慧人的权限极高,能掌控姜慧权限的人,自然不是小角色。可还没有得到结果,你便回来了,由于当着夫人的面,我没法将话讲明,她若知道自己是个Ai,肯定会崩溃的。”
老周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流露着爱惜,大概是将自己对亡妻的感情牵到了姜慧身上。
“你打算如何杀死白继臣?”
我将缝在袖口中的红色药剂瓶取出来,老周拿在手里:“不出所料,果然又是这东西呀,朴信武可真狠毒!”他忽然将药瓶塞进了自己西服的内兜里。
“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帮你杀人。”
“胡说什么,你死了学生们怎么办?”
“你又怎知我会死?不就是将瓶子捏碎,让毒气挥发这么简单吗?”
我攥着老周的手,想去掏那红瓶子,可他松开安全绳,以双手掩住胸口:“我一把年纪,早就该死了,可你还年轻,你该思考整个种族的命运,而不是将性命白白浪费在此处。”
“你又怎知我会死?”我将原话奉还,重重叹了口气,“让我来!”
眼看着头顶出现一线光明,专列的速度也降了下来,即将到站。老周知道拗不过我,便将小红瓶掏出来,塞进我手中,然后双手攥住我的胳膊:“程复,一定要好好活着!”
3
倒计时三十分钟,我和老周从秘密通道的通风口爬向白继臣的卧室。
老周对这里的每一条大路小路都烂熟于胸,领着我在老鼠洞一样的通风道中左转右转。据他说,他刚来新大陆那会儿,曾进入政府的机密档案室,将所有关键资料全翻了一通。而当时顶层空间并不是白继臣专有,所以这些通道并非秘密。
他领路,我跟进,蹭了一身灰之后,终于听见了白继臣的鼾声。
通风道入口就在卧室的墙壁之下,它的位置,巧妙地帮我们绕开了门口的卫兵。
“朴信武知道我认路,所以要挟我送你进来。”他掏出随身的螺丝刀,“你身上那东西,如果走其他路径,恐怕连大门都进不了,就会被检测到。”
他卸掉通风口的百叶遮挡,率先爬了进去,我紧随其后。这间卧室大得足以停进来三辆卡车,白继臣就躺在十米外的金色大床上休息,帷幔低垂,但他那肥壮的身形绝不会错。
“有枪吗?”老周轻声道,“我给你守住门口!”
我从后腰拔出已经加了消声器的手枪递给他,自己则弯着腰慢慢靠近白继臣,一直匍匐至他的床榻一侧。我再次确认,那张戾气和伤疤交错的脸正歪向我,眼睛紧闭,眉头微蹙,胸腔一起一伏,鼾声如雷。
他睡着了都有一股威严。然而事已至此,我没有别的选择。
小红瓶就握在手中,如果此时捏碎,这个生物史上的奇迹就将在睡梦中安然离开。朴信武真会选杀手,是我爷爷给了白继臣生命,而我,程文浩的孙子,几十年后将他的生命收回。
对不起了,白继臣。
对不起了,父亲!
对不起了,爷爷。
如果你们与我泉下相见,必将理解我此时内心的苦楚。
……
老周蹲在门口,指着腕表,催促我立马动手。
我将心一横,拇指和食指稍稍用力,红色的长条玻璃瓶就被掰断了。啪的轻声一响,红色的烟气将我包围,在白继臣的床榻上弥漫。
我后退几步,见着烟气淡淡散去,而白继臣的胸腹不再起伏,鼾声陡息。
但愿他没有痛苦。
我招呼老周撤退,他离开木门,抢在我前面来到通风道口,向我道:“时间刚好,可是朴信武怎么知道我们成功了呢?”
这时候,老周刚才守着的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生硬的声音道:“由我来通知朴信武。”
门被推开,一个长脸的日本人正站在门口。
“程复,别来无恙。”这人率先跟我打了个招呼。
竟然是硅城的大河原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河原树慢慢走进来,又将门关上:“说来话长,在这个时候,你肯定不想听我从头到尾讲故事吧?”
老周急促道:“你快点通知朴信武,给我们的孩子解药!”
大河原树道:“你想着的是孩子,程复满心想着他的情人能够早点获救,哈哈,看你们这着急的样子,罢了,不再和你们开玩笑。”他转身从白继臣卧室的办公桌上拿起一部电话,拨了几个号,然后递给我:“程复,请你以保障厅厅长的名义,释放新大陆所有囚徒。”
难道,朴信武说安插在白继臣身边的棋子,就是他?可大河原树是何时来到新大陆的,又是如何获得白继臣信任的?有太多无法理解之事。
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我拿过话筒:“我是程成……”
“程厅长,您有什么吩咐?”
“释放新大陆所有囚徒。”
对方愣了一下,又向我确认了一遍身份:“您……真的……”
“释放所有囚徒!这是命令。”
“请问,所有囚徒是包括智人囚徒和慧人囚徒吗?”
我略一沉吟:“包括所有,立即释放!”
挂了电话,大河原树不禁鼓掌道:“干得漂亮。”
“什么时候通知朴信武?”
“你下达释放囚徒命令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大河原树道,“每一个囚徒恢复自由之身,身体内的芯片会收到相应的信息。依靠第三人对新大陆内网的监控,想必他此时已经将消息转告给了朴信武。”
过了一阵,老周给教育厅打了电话,他了解到,就在两分钟之前,有三架无人机飞临操场,又投下几枚散发着臭气的燃烧弹,孩子们本来萎靡不振,闻到臭气之后,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得到好转。
老周长嘘一口气,然后瘫坐在通风道口:“孩子们得救了!”
颂玲呢?
大河原树似乎猜到了我心中的忧虑:“朴将军是个重诺之人,你遵守承诺,他自然不会反悔,张颂玲不会有危险。更何况,他并非真心想杀她,不过用她来催促你罢了,哈哈哈……更何况,那里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张颂玲。”
“什么?”
“你从风暴之城被传输到硅城,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叫AIK?”
我眼前一片晦暗,朴信武竟然用和张颂玲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欺骗我!
“那颂玲呢?她难道……”
“她自然没死,你大可放心,只是这个姑娘有点调皮,否则,嘿嘿。”
“否则什么?”
“否则你们现在就可以团聚了。”
我察觉到一丝诡异,大河原树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在硅城时,他是一个迫切希望找到祖国之人,并且已经掌握与祖国相关的信息。而此时,他却来到了新大陆。朴信武说,除了自己和白继臣,还有一人知道我、新大陆和祖国之间的关联,莫非就是大河原树?
“颂玲在哪里?”
“唉……我也想知道啊,既然她没去找你,那我猜,她大概有了新欢,忘了旧情人啦。”
他如此调笑,我一点也不生气。从他的话语中,我大概猜到,张颂玲应该来了新大陆,此时并没有落入白继臣之手。她或许已经识破了大河原树的心术不正,在危机爆发之前,率先躲了起来。
我心下稍安,指着床上白继臣的尸体道:“事已至此,必须采取善后之策。”
大河原树摆了摆手:“不用你费心,朴信武觊觎这张床榻很久了,他可比你着急回来。”
忽听隆隆炮声从下面传来,声音尚远,估计是中层或下层空间。老周道:“打起来了?”
大河原树道:“看来,政府军已经发现了朴信武的行踪。”
“可以收网了。”瓮声瓮气的一句话自床上传出,绣榻一晃,却见白继臣坐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披着睡衣,趿着拖鞋,便下了地,说笑似的道:“朴信武的毒药可不怎么灵呐。”
“你……”
“你们聊天聊个没完,我想趁机睡个安稳觉,也没有机会。”白继臣走向我们三人,逼得我们同时向后退去。
“他姓朴的会下棋,难道我姓白的就不会落几个子儿?”他歪着脑袋,脸上带着轻笑,“程复,原来你的记忆并未被洗掉,朴信武的这一步棋,我还真是没想到。在来新大陆之前要做的测试,也能被你蒙混过关,我还真的信了你!本以为,你的到来会帮我巩固新大陆以及我们的未来,可是,为什么朴信武几句话,就让你愿意给他卖命?哦……听说,是为了个姑娘?愚蠢呐,一个女人,就能让你牺牲我们的未来,扼杀我们种族重生的希望?我真是错看了你。”
我无言以对,下棋的人一个比一个清醒,而我这颗棋子,犹陷入棋局之中。
“朴信武这一局棋,注定失败,在他眼中,棋子要么黑要么白,而在我的眼中,棋子也可以是灰色的,非黑非白,亦黑亦白。更何况,他低估了一颗重要的棋子……”他看向周茂才,“茂才兄,手枪如果不用的话,便给我吧。”
周茂才便像中了邪一样,二话不说就把手枪双手递过。
“老周,你在干嘛?”
周茂才低着头,却站在了白继臣身后。
“茂才兄是一颗极为关键的棋子,但朴信武根本没有看清这棋子的颜色。要说这世界上,我只能信赖一个人的话,那这人必然是茂才兄。至于为什么?”他拍了拍周茂才的肩膀,“你要不要亲自给程复解释解释?”
周茂才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程复,你一定要理解,我是为你好……”
“老周,你背叛了我?”
“不要用背叛这个字眼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姜慧的事是真,我没有欺骗你;朴信武以孩子们的性命要挟我也是真,我也是逼不得已……唉……如果不将计就计,他肯定会杀死孩子。”
白继臣道:“实际上,茂才兄收到威胁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知会给我。那时候,我们就猜到你一定见过朴信武,而他给你委派了刺杀我的任务。果不其然,为了救孩子们,我们必须将计就计。”
“程复,朴信武恶毒无比,你根本不知道那药的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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