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我曾经是妻子、女神,以及罗马排行第二的夫人。
如果我在丈夫去世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那是轻松。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去世四个月后,我生了第五胎,是个男孩。我父亲给孩子起名阿格里帕,纪念他父亲。他说等孩子长到一个岁数,他会认他作养子。对这件事我漠不关心。我只为摆脱了一种令我如在牢狱的生活而感到快乐。
我没有摆脱。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去世一年又四个月后,我父亲将我许配给了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他是我的丈夫之中唯一令我恨过的人。
VII.书信 李维娅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潘诺尼亚(公元前12年)
亲爱的儿子,此事你要照我的建议办。
你要遵从我丈夫的命令,与维普撒尼娅离婚,并与尤利娅结婚。事情已经谈妥了,我没有少花费精力。事情出现这样一个转折,如果你要对谁感到愤恨的话,我必须承受你一部分的愤恨。
我丈夫确实没有用收养来荣耀你;他确实不喜欢你;他派你去潘诺尼亚顶阿格里帕的缺,确实只因为他手边没有别人可交托这样的权力;他确实没有让你继位的意图;他确实正在利用你,如你所言。
这一切都无妨。因为如果你不肯让自己被利用,那是自毁前程;我这些年来为你最终的伟业之梦所做的经营就会白白浪费。你将会默默无闻地度过余生,失去恩宠,遭受轻蔑。
我知道我丈夫只希望让你来做他孙儿们名义上的父亲,我也知道,他希望他俩长大成人的时候,能有一人担得起继承帝位的重任。但是我丈夫的身体向来不强壮;没有人知道众神还会让他在世上多久。你有可能出乎他的意愿,成为他的继位人。你有高贵的名字,又是我的儿子,况且到我丈夫不幸身故之时,我会自然而然继承到一些权力。
你讨厌尤利娅,这无妨。尤利娅讨厌你,这无妨。你对自己,对国家,对我们的名字都有一份责任。
过些日子,你会知道我这些看法是对的;过些日子,你的愤恨便会平复。不要由着性子行事,给自己惹祸。我们的前程比我们本人更为重要。
第五章
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知道李维娅的本事,我也知道我父亲那些策略的必要。李维娅对她儿子的野心,在我所知的野心当中是最锲而不舍、异乎寻常的;我始终不懂她的野心,大概我永远也不会懂。她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人;嫁给我父亲之前的丈夫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提比略保留着他父亲的名字。也许是因为自豪于那个古老的名字,李维娅对提比略的天命深信不疑。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比表面上更喜欢前夫,也在儿子身上看到他的性情。她是个骄傲的妇人,我有时揣测她也许感到和我父亲的结合是一种难以言诠的俯就,当时他的名字确实不及她的名字尊贵。
我父亲曾经设想让他姐姐的儿子马尔凯鲁斯继承皇位,因此将我许配给他。马尔凯鲁斯死了。然后他设想阿格里帕能继承皇位,或至少能将我的一个儿子(我父亲已经收养了他们)养大到成熟的年龄,接掌他的权力。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儿子们尚在幼年。屋大维家族一个子嗣也不存,他又没有信任的或能够支配的其他人选。只有他厌恨的提比略,尽管他是他的继子。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死后未久,我不可避免的未来就像一个感染的伤口,我再怎么不愿承认它,它也依然在我体内发作起来。李维娅对我得意地微笑,仿佛我们有个共同的秘密。我守丧的一年将近结束的时候,父亲才召我过去,说出我早已知道的话。
他亲自在门口迎接我,屏退随我而来的仆人。我记得那屋子的安静;时近黄昏,却仿佛四下无人,只有我父亲。
他领着我穿过庭院,去到他卧室旁边他用来办公的一间斗室里。里面家具寥寥,只有一面写字台,一张高脚凳,一张单人躺椅。我们坐下谈了一会儿。他问及我儿子们的健康,抱怨我很少带他们来探望他。我们说起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他问我是否仍旧哀念他。我没有回答,彼此都沉静下来。我问:
“只能是提比略,对吧?”
他看着我。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看着地板。他点了点头。
“只能是提比略。”
我知道只能是他,我早就知道,却仍旧全身起了一种恐惧般的震动。我说:
“我自从有记忆以来事事都听您的。那是我的本分。但是这件事上面,我几乎要违抗了。”
我父亲默然不语。我说:
“有一回您要我拿我的一些让您不赞成的朋友跟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比较。我说了玩笑话,但是我确实比了;结果不说您也知道。现在我请求您拿提比略跟我的先夫比较,问问您自己我怎么能忍受这样一场婚姻。”
他抬起双手,仿佛要挡住一个攻击,但依然不言语。我说:
“我为您的策略,为我们家族,为罗马服务了一生。我不知否则的话我会变得如何。也许我会变得微不足道。也许我会——”我不知要说什么了,“我非得继续吗?您不让我歇歇么?我非得交出我的人生?”
“是的。”我父亲说。他依然不看我。“你非得如此。”
“那只能是提比略了。”
“只能是提比略。”
“您知道他生性残忍。”我说。
“我知道,”我父亲说,“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提比略是不敢给你罪受的。婚姻之外,你会有自己的生活。过些日子你会习惯的。我们全都会习惯自己的人生。”
“没有别的方式?”
我父亲从他坐着的高脚凳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浮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我注意到他如今跛得更明显了。
“如果有另一个方式,”他终于说,“我会采用。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去世以后,已经有过三个企图杀死我的阴谋。这些阴谋构想拙劣而且操作不当,所以容易被识穿击破。我至今没有让这些机密泄露出去。但是还会有别人的。”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敲在摊开的手掌上,敲了三下,“还会有别人的。守旧派不会忘记是一个暴发之徒统治着他们。他们对他的名字和他的权力同样耿耿于怀。而提比略——”
“提比略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人。”我说。
“是的。你的婚姻不能保证我权力的稳定,但有助于巩固它。假如贵族阶层相信是他们自己人、一个有克劳狄乌斯血统的人,会继承我的地位的话,他们的威胁就会小一点。那至少能令他们等待观望。”
“他们会相信您要让提比略继位?”
“不会,”我父亲低沉着声音说,“但他们会相信我也许会让一个克劳狄乌斯家的孙儿继位。”
虽然我心中早已默认这场婚姻是不可避免的,但直到那一刻,我都没有接受它真的会发生。
我说:“所以我为了罗马的快乐,要再做一次生崽的母猪。”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父亲说。他向我背转了身,我看不见他的脸。“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会要求你这样。我不会容许让你嫁给这样一个男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的,”我说,“这我知道。”
我父亲仿佛自语地说着:“你还有跟一个好男人生的孩子们,那会给你带来安慰。你拥有的孩子们会让你记得你的丈夫。”
那天黄昏我们谈了更长时间,但是我想不起来说了什么。我大概笼罩在一种麻木里,
因为我记得过了最初的一阵怨怼,我就没有感觉了。然而我并不讨厌我父亲做他必须做的,换了我处于他的地位,我无疑也会做同样的事。
然而,到了我该告辞的时候,我问了父亲一个问题。我提问时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怼,甚至没有看上去会像自怜的情绪。
“父亲,”我问,“这值得吗?您的权威、您拯救的这个罗马、您建造的这个罗马,值得您付出那一切吗?”
我父亲久久看着我,然后别过眼睛。“我得相信是值得的,”他说,“我们俩都得相信是值得的。”
我在人生第二十八年嫁给了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那年之中我尽了本分,生下一个孩子,身上流着克劳狄乌斯与尤利乌斯两个家族的血液。这本分让提比略和我都勉为其难;如此难行,终究还是一场空,因为那孩子,一个男婴,出生未满一周就夭折了。从此以后,提比略和我分居异地;他大多数时候身在海外,我也在罗马重新找到了一种活法。
II.书信 普布利乌斯·奥维德·纳索 致塞克斯图斯·普罗佩提乌斯(公元前10年)
你早已说明你不打算回来这个地方,还向我保证你对这里不再有丝毫兴趣,那我为什么还写信告诉你这里的新闻?是否我不信你的决心?抑或是我仅仅(而且无疑是徒劳地)想要动摇你的决心?在你远离我们都城的五六年间,你完全没有写出作品;虽然你声称自己满足于身处阿西西的迷人田园、埋首书堆,我不会轻易相信你已经抛弃了曾经令你佳作迭出的缪斯。她在罗马等着你,我敢肯定;我希望你会回到她跟前。
这个季节很安静。一位可爱的夫人(名字我不提了,你知道的)离开我们的圈子已经一年有余,少了她,我们的欢乐和人性都大为消减。年轻寡居的她被说服再次结婚,而我们都知道她新的婚姻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不快乐。她丈夫尽管位高权重,却是个极尽阴郁又极难亲近的人;他既对快乐没有感觉,也受不了别人快乐。年纪相当轻——也许三十二三岁——但假如不看外表,以他那么暴躁的、凡事看不顺眼的脾性,简直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头子。估计他这种人五六十年前在罗马很常见;这恰是许多“古老家族”钦佩他的原因。他的确是个讲求原则的人;然而就我观察,强硬的原则在性格阴郁的人身上可能会造成残忍无情的品行,因为他出于阴郁性格而做出几乎任何事情,都可以自认为有理。
但我们对未来怀着希望。我所说的夫人最近诞下一子,出生未满一周即夭折;现在大家知道那丈夫要离开罗马,受命前往北方的边疆;也许她能再次回到我们中间,运用她的聪明、活泼和人性,使罗马摆脱它属于往昔的虚伪沉闷。
亲爱的塞克斯图斯,我不想逼迫你听我长篇大论;然而年深月久,我越来越感到罗马人引以为荣并认为是帝国伟大之根基的那些旧“美德”——地位、威望、荣誉、义务和虔敬——无非只是夺走了人身上的人性。在伟大的屋大维·恺撒的耕耘下,罗马现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难道它的市民们如今也无暇放纵自己的灵魂,就像他们栖居的城市一般,追慕一种未曾知晓的美丽与优雅?
III.书信 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潘诺尼亚(公元前9年)
亲爱的朋友,谨此附上你要求我搜集的报告。至于这些报告的众多来源,眼下我对你就暂且不提了,以防万一还有别人看到。某些情况下,我一字不差地抄录了报告,别处则是概述,但是有关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你也可以放心,原始档案都由我妥善保存着,以备你将来有不时之需。
报告涵盖的时期是十一月全月。
此月第三天,白天的第十和第十一个钟点之间,由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家奴所扛的一乘轿子到达了夫人的住所。这显然早有安排,因为夫人很快步出府邸,乘坐此轿穿过都城去到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别墅,出席宾客济济的宴会。宴席上,夫人与格拉古同坐一张躺椅;据观察,两人交谈良久,情状亲密。谈话的内容则无法获知。席间众人畅饮,以至宴会结束时许多宾客皆异常活泼。诗人奥维德为了助兴,当众念了一首他的即景诗,换言之,词句充满暗示,有伤风化。朗读过后,一个滑稽剧团上演了《通奸的妻子》,只比平素更肆无忌惮。其后有音乐。音乐演奏到中途,渐渐有人走出大厅,其中有夫人和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夫人未再露面,天将晓时,才被人看见她登上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住所外等候她的轿子,乘轿返回家中。
此月望日前两天,夫人自行张罗,招待了她的一群朋友,男性访客中有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普尔喀,和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陪客包括诗人奥维德、希腊人狄摩西尼——演员之子,近年才成为罗马公民。饮酒开始甚早,不到第十个钟点,持续到深夜时分。虽然部分客人在初更[49] 后告辞,更多的人留了下来,这些流连忘返者在夫人的带领下,离开房间和花园前往城内,在大广场的街道和建筑之间停下轿子。尽管大广场此时业已人迹寥落,仍有少数市民、商人及警察看到这群人,必要时可劝说他们做证。他们不断饮酒,演员之子狄摩西尼为了逗乐大家,在元老院议政厅旁边的演讲台上发表了戏仿雄辩的演说。当场发挥之词无法记录,不过它似乎嘲讽了皇帝在同一地点经常做的那种演说。演讲后,酒阑人散,夫人由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陪同回到她的家中,时近黎明。
其后六日,夫人的活动没有牵涉不雅之事。她在父母府里参加了一场正式晚宴;又和母亲一起与四位年纪较长的维斯塔贞女在剧场同席看戏;她出席了平民竞技会,谨慎地留在她父亲及其朋友的包厢内,当中有这年的执政官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以及资深执政官尤卢斯·安东尼。
望日之后第四天,她在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位于蒂沃利的别墅做了主宾。前往蒂沃利的路上,陪着她的有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普尔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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