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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都_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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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包厢里大部分的人,朝他们友好地点头,还对几个人直呼其名。他坐到皇帝和尤利娅中间,三人很快核对了各自的押注,三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便这样过去了。仆人们端来更多的食物和酒,又奉上湿毛巾,让我们揩去脸上沾着的赛道扬起的尘土。皇帝每赛必押,有时候同时跟几个人打赌;他输了满不在乎,赢了喜上眉梢。最后一场赛事正要开始,尤卢斯·安东尼起身离开,说他要去起点的栅口最后做点事;他向皇帝道了别,然后向尤利娅鞠了一躬——我看出含有微妙而私密的反讽意味——使尤利娅扬头一笑。

皇帝皱了皱眉,但默不作声。少顷,群众涌出竞技场以后,我们也起身离开。我们有几个人晚间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家里小聚,这时我得知尤卢斯·安东尼和皇帝之女两人那一小段场边戏的来由,是尤利娅自己告诉我的。

尤利娅的丈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曾经娶过小马尔凯拉——皇帝胞姊屋大维娅的女儿;尤利娅新寡的时候,皇帝劝说他跟马尔凯拉离了婚,再跟尤利娅结婚。不久以前,尤卢斯·安东尼将曾经是阿格里帕之妻的马尔凯拉娶了过来。

“这令人糊涂。”我空泛地说。

“其实也不会。”尤利娅说,然后她笑了,“我父亲将一切都写了下来,让人人知道自己是谁的眷属。”

亲爱的塞克斯图斯,我的下午和晚上就是这样。我见了新鲜的,也见了古老的;罗马又一次在变成可以栖居的地方。

I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无酒可饮,食物是农民的粗食——黑面包、干蔬菜、腌鱼。我甚至养成了穷人的习惯;一天终结时洗个澡,吃俭朴的一餐。有时我和母亲一同吃这一餐,但是我较喜欢在我窗前的桌子上独自进食,望见大海随着晚潮滚滚而来。

我学会了品味粗面包的纯朴风味,这是我的哑仆人漫不经心地烘焙的,带有一种土地谷物的味道,配上我聊以代酒的冷泉水则更佳。我吃着面包,想到活在我之前的一代又一代成千上万的穷人和奴隶——他们是否像我这样,懂得品味自己纯朴的膳食?抑或是他们吃到嘴里的食物,由于他们梦寐以求的那些食物而索然无味?也许人都要像我这样——饱尝过最名贵最奇异的珍馐,再回到这些极尽朴素的食物——才可知其中的真味。昨天晚上,坐在我现在书写的桌边,我试着回想那些食物的味道和质地,却想不起来。当我泛泛回想我永远不会再体验的一切时,我想起了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别墅中的一晚。

不知我为何偏记得那一晚,然而,在这个潘达特里亚的黄昏里,那场景蓦然浮现在我眼前,就像在剧场的舞台上表演着,我还来不及抵挡,回忆已经涌了进来。

那之前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从东方回来,在罗马和我团聚,待了三个月,我怀上了第四个孩子。日子没过多久,年初,我父亲委派阿格里帕北上潘诺尼亚,那边的蛮族部落又在威胁着多瑙河边疆的安全。这边厢,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为了庆祝我的自由并迎接春天的来临,要办一场宴会。他对每个人保证它将会别开生面,为罗马所未曾见。我丈夫在罗马时与我暌离的朋友们全都会出席。

与后来流传的诽谤相反,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不是我当时的情人。他是个浪荡子,待我率性随意(他待许多女子皆然),那些不实之词可能便因此而生。那时候我还惦念着我父亲期望我占据的位置;我在伊利昂做女神的光景恍惚若梦,在等待实现的机会。有一段日子,我成了并非我自己的另一个人。

三月初,父亲就任因雷必达之死而虚位的祭司长;他下令举行一天竞技会志庆。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说,如果老罗马得有一位男祭司长,新罗马也应当有一位女祭司长;因此,森普罗尼乌斯就定在三月底设宴,城里各有传言,说着宾客将有什么待遇。有人说会有驯象迎送宾客,来往各处;有人说会从东方找来一千名乐师,一千名舞者;期待滋长狂想,愈发异想天开。

但是离宴会还有一星期,消息传到罗马:阿格里帕平定了边疆的叛乱,比任何人的预计都更快,已经取道布林迪西回到意大利。他打算越野去我们在普泰奥利附近的别墅,让我在那里和他相会。

我没有和他相会。我不顾父亲的恼怒,提出不如先让我丈夫消了旅途的劳乏,我下一星期才过去团聚。

我提议时,父亲冷冷地看着我。“我看你只不过是希望出席格拉古举办的宴会。”

“是的,”我说,“我将会是主宾。日子这样迫近才推辞是失礼的。”

“你的责任在于你丈夫。”他说。

“也在于您,在于您的事业,还有罗马。”我说。

“你常与相伴的这些年轻人,”他说,“你可曾想过将他们的行为,跟你丈夫和他的朋友的行为比一比?”

“这些年轻人是我的朋友,”我说,“您可以放心,我老的时候他们也一样会老了。”

这时他稍稍露出笑容。“你是对的,”他说,“人总是忘记。我们都会老的,也全都年轻过……我会向你的丈夫解释你在罗马有事走不开,但是你下星期会去和他团聚。”

“嗯,”我说,“到时我会去的。”

因此,我没有南行去我丈夫那边;因此,我出席了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宴会。它确实成了罗马多年间最著名的宴会,其中的原因,却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没有驯象运送宾客往来各处,也没有传闻提到的任何奇观;它只是一个有一百余名宾客的聚会,到场的仆役乐师舞者大致也同样众多。我们进食,我们饮酒,我们说笑。我们观看舞者舞蹈,也在其间翩翩起舞,令他们又欢喜又惶惑;随着铃鼓与竖琴与双簧管的伴奏,我们徜徉在花园里,喷泉放大了音乐,火炬之光在水上嬉戏,舞出人的身体技艺不可企及的另一种风姿。

晚宴在压轴阶段安排了一场乐师和舞者的特别演出,诗人奥维德也会朗诵一首为我而写的新作品。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为我造了一张特别的黑檀木椅子,安放在花园地上的一个缓坡中,让所有的宾客都能够(格拉古带着他一贯的反讽语气说)向我致敬……

我坐上椅子,看见大家在我下方;起了一阵微风,我听见它穿过柏树和悬铃木的簌簌响声,一边感到它触着我绸缎的长衣,像爱抚。舞者们在跳舞,男子油亮的肌肉在火光中摆荡;我想起了伊利昂与莱斯博斯岛,我在那些地方曾经不止是凡人。森普罗尼乌斯半卧在我的宝座旁,在草地上;有一瞬我就像曾经体验过的那样快乐,全然自我。

但是在快乐之中,我发觉有个人站在我左近,身子低俯,试图让我留意他;我认得他是我父亲府里的一个仆人,便做个手势要他等到舞蹈结束。

舞者们跳完,宾客也懒洋洋地鼓掌以后,我让那仆人上前。

“父亲需要我做什么?”我问他。

“小的是普里斯库斯。”他说,“事情是关于您丈夫的,他生病了。您父亲一个钟点内便启程去普泰奥利,请您也随同前往。”

“你觉得事情严重么?”

普里斯库斯点头。“您父亲今夜便启程,非常关切。”

我对他转身,望了望我那些朋友,他们正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花园草坡上轻松欢快地消闲。他们的笑声比带动舞者的音乐更细腻动人,乘着和煦的春风飘飘而来。我对普里斯库斯说道:

“回禀我父亲,告诉他我会到丈夫那边去。告诉他不用等我。告诉他我须臾便会离开这里,自行操办动身的事。”

普里斯库斯面露犹豫。我说:

“你但说无妨。”

“您父亲希望您和我回去。”

“告诉我父亲,我对丈夫向来尽责。我不能现在离开。稍后我会去见我的丈夫。”

于是普里斯库斯退下了,我正要将获得的消息讲给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奥维德却已抢先一步,开始朗诵起他为我写的诗;我不能打断他。

这首诗我曾经默记于心,但现在一个词也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有悖情理,因为那是一首精彩的诗。我相信奥维德从未将它收到集子里;他说,此诗独独属于我。

我没有再见我丈夫一面。我父亲到达普泰奥利时他已经死了;诸位医者从未确诊他所患何病,但那是急病,很快令他殁去,但愿是一种福气。他是个好人,待我也和善;恐怕他从来不清楚我知道。我相信,父亲一直没有原谅我那天夜里不跟他同行。

……是松露。那天晚上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的别墅里,我们有一道松露佳肴。那些松露的土地气息被这黑面包的土地气息召唤出来,使我想起我再度成了寡妇的那一夜。

V.献给尤利娅的诗 相传为奥维德之作(约公元前13年)

躁动不安的我,漫无目的地浪游,经过诸神栖居的

神殿与树林——当过路人停步于我们凡人保有的记忆中

不曾有斧子饥饿地啮过枝柯与灌木的古代树林,

诸神会招唤路人的崇拜。

我可以在哪儿停步?我行近雅努斯[47] 又走过了他的身旁——步子快得无人察觉,除了他。

这时,维斯塔来了——她可靠,又别有一种和蔼,

我想;于是我呼唤起来,然而她却没有应答我。

维斯塔正在照看火焰——无疑在给某个人煮食。

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依然对她的热炉子俯首。

我悲伤地摇摇头,继续前行。这时朱庇特打了响雷,

眼睛对我迸射着光。啊呀?他是否坚决要我发誓改弦更张?“奥维德,”他雷鸣道,“你这谈情说爱的

生涯,这琐碎的作诗凑韵,空虚的装腔作势是否无休无止?”我试图回答,但雷鸣没有中断。

“依靠历练吧,可怜的诗人;披上元老的袍服,为国家思考——怎么也得试试。”雷声震耳欲聋,其后

我听不见了。我悲伤地走过。这时在玛尔斯的神殿前,我疲惫地停住脚步,比任何人更敬畏地看见他左手

在给一块田地播种,右手在空中挥剑——至高无上的玛尔斯!活人与死者的老父亲!我喜悦地

向他呼喊,盼着我终于能得到欢迎。但没有。护佑并命名了我出生的三月的他,[48] 不愿接纳我。

我叹息;众神啊,莫非就没有我可以归向的地方?

我古老的祖国里最古老的诸神不理不睬,我在绝望中漫游越过他们的地域,让

各方的微风载我去它们想去的地方。而终于

传来了声响——轻柔、遥远而甜蜜:是双簧管与铃鼓与长笛;

笑声的音乐;风;鸟鸣啁啾;暮色中簌簌的叶。

这时听觉在导引着我;我要追随而去,以求

眼睛可以瞥见音乐应许的一切。忽然之间,

一道溪流在我面前敞开,涌泉迸流侵入了山穴与洞窟,又悠闲地蜿蜒在仿佛悬空般颤抖的

百合花间;我告诉自己,这里肯定有神在栖息——一个我未曾知道的神。

宁芙们穿着薄如蛛丝的衣袍庆祝春天与夜晚;然而在超乎众人的高处,艳光四射的一个女神

让所有的眼睛为她停驻。她领受喜悦的膜拜、欢声的祈祷,

微微一笑就令暮色转明,比我们的黎明女神动作更轻柔;她的美

会让高贵的朱诺也黯然失色。我想:这是新的维纳斯步下凡尘;没有人曾经见过她,然而人人知道

他们必须崇拜她。向女神致敬!就让我们将旧有的诸神

安全地留在树林中。就让他们对世界皱眉,责备愿意聆听的人吧;

一个新的季节于此诞生;一个新的国度于此建成,

在我们从前所爱的罗马的灵魂深处。我们必须欢迎新的,

活在它的喜悦中,欢欣鼓舞;夜晚很快要降临,我们很快要歇息了。但是这一刻我们蒙受美的驻在,

女神的恩赐给神圣的树林带来了生命。

V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丈夫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举行宴会那天晚上死了;即使我像我父亲希望的那样退席,也不会赶得及看见他。我父亲终夜马不停蹄,次日到达普泰奥利时,他的老友已经撒手人寰。听说他近乎冷冷地看着我丈夫的尸身,良久无语。然后他带着他那种冷冷的干脆,与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各位助手交谈,他们做出一脸哀戚的样子。他下令装殓遗体,用出殡的队伍将它运回罗马;他吩咐向元老院传回消息,指示行进;然后他也没有歇一歇,就陪着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遗体,踏上缓慢而肃穆的罗马归程。看见他入城的人说,他在队伍前头跛行,面容如石。

我父亲在大广场的葬礼上宣读悼词,我自然是在场的,见证了他当时的冷淡。他在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灵前说话,仿佛那不是一个朋友的遗体,而是一个纪念碑。

但是我也见证了世人所不知道的。葬礼完毕后,我父亲退避到帕拉蒂尼山上他私宅里自己的房间,一连三天拒绝见人,也拒绝进食。重出房门时,他看上去老了很多,说话时带有一种漠不关心的柔和,那是他从未有过的。随着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逝世,他内里的一部分也逝去了。他不再完全是同一个人。

我丈夫向罗马市民永久地遗赠了他掌权多年来得到的各处花园、他建筑的各个浴场,以及修缮它们所需的资金;此外,他还给市民每人遗赠一百枚银币;他将余下财产遗留给我父亲,明白这一部分也会被用来造福国人。

我对我丈夫没有哀思,觉得自己冷漠无情。在习俗要求的例行哀痛的表面下,我感觉——我几乎没有感觉。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是个好人,我从来没有讨厌他,我大概是喜爱他的。但是我没有哀思。

当时我二十七岁,已经生了四个孩子,怀着第五胎。我第二次成了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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