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有许多女子像屋大维娅那样,我也能爱女人。我当时就像现在这般仰慕她——她温文尔雅,全无心计,容貌相当美,我一生只认识两位女子对哲学与诗所见既阔、领悟又深,她便是其一,另一位是屋大维的女儿尤利娅。你明白,屋大维娅不是一个玩物。我的老朋友阿瑟诺多鲁斯从前常说,如果她是个男的,还没那么聪明,也能成为一位大哲学家。
屋大维对姐姐解释(如你所知,他深爱姐姐)婚事的必要时,我也在场。他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看她,但屋大维娅只对他笑笑,说道:“弟弟,如果非办不可,那就办吧。我会努力做安东尼的好妻子,也继续做你的好姐姐。”
“这是为了罗马。”屋大维说。
“这是为了我们大家。”他姐姐说。
这大约是必要的吧;我们期望,这样一场婚姻会将我们带向长久的和平,我们知道,它能给我们几年时间。但是我得说,我现在依然感到心头的一阵悔恨与哀痛。屋大维想必曾经饱受折磨。
不过结婚以后,安东尼是个聚少离多的丈夫,这也许还让她的处境好受了些。但是她对安东尼从来没有一句恶评,到了后来也一样。
第五章
I.书信 马克·安东尼致屋大维·恺撒 发自雅典(公元前39年)
安东尼向屋大维致以问候。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怎样。我与亡妻决裂,毁掉我弟弟的前程,因为他们的行动令你不快。为了巩固我们的共同统治,我娶了你姐姐,尽管她是个好女人,但并不投合我的品味。为了向你保证我的诚意,我将塞克斯图斯·庞培及其海军送回西西里,虽然(你很清楚)他本要与我联合对付你。为了扩大你的权力,我同意削去雷必达据有的全部行省,只让他保留阿非利加。在和你姐姐成婚以后,我甚至同意给神化的尤利乌斯做祭司——不管给一个一同纵饮寻欢的老朋友做祭司多么奇怪,也不管我接受祭司一职,让你的名声获益匪浅,对我的名声却意义不大。最后,我已经离开了本土,以便在东方筹钱确保我们未来的权威,并将陷于混乱的东方各省理出秩序来。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怎样。
不错,我容许希腊人哄他们自己我是巴克斯再世(也许你宁可称为狄奥尼索斯?),[17] 那是因为他们的爱戴会让我多少能操纵他们。你批评我“扮作希腊人”,而且在雅典娜节戏装登场,俨然巴克斯重生;然而你要知道我答应这么做的时候,坚持要天神雅典娜给我一份还礼——由于这一坚持,我较之于征税更大地充实了我们的财库,同时避免了征税必然造成的厌恨。
至于你闪闪烁烁提起的埃及诸事:首先,我确实接纳女王的某些臣民做了我的助手。这对我的工作既有帮助,对我的外交手腕亦属必要。但即使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痛快,我也不明白你何以反对:阿蒙尼乌斯你自己认识,他是你已故舅公(或者“父亲”,你现在可以这么叫他了)的朋友,忠诚地为我效劳,就像他对尤利乌斯和对他的女王一样。至于埃琵马科斯,你称之为“巫师”,流露了(恕我口不择言)你对这些东方事情的深切无知。这“区区一名巫师”是个无比重要的人物:他是赫利俄波利斯城[18] 的大祭司、托特[19] 的转世,和《魔法书》的掌管者。他比我们自己那种“祭司”重要得多,于我也有用,再说他还是个诙谐的家伙。
其次,我与女王两年前在亚历山大城的交游,从来不是秘密。但我要提醒你那是两年前的事,我们都预料不到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内兄。克莉奥帕特拉向我引见那对双胞胎的事,用不着你来提起;他们也许是、也许不是我的孩子,是与否都没有关系。我撒的种遍布世界,这我也同样不曾掩饰;这些新来的孩子,对于我不比其余更重要或更次要。摆脱公务的时候,我花时间消遣,哪儿有乐子就从哪儿获得。我会继续这样做。最起码,亲爱的内弟,我不隐藏我的习性;我不是伪君子;我还应该指出,你自己的风流账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为人知。
以你对我的了解,怎么会如此不智,认为我拥立克莉奥帕特拉执掌埃及王权,牵涉到我和她的交情(其实你在装假,不过扮作相信罢了)。因为如果拥立对我有利,它对你同样有利。埃及是东方最富庶的邦国,倘若我们需要,它的财库会向我们敞开。它又是东方唯一一个谈得上有军队的邦国,这军队至少一部分的兵力会由我们调配。最后,跟一个有手腕、稳坐王位的君主打交道,比起跟五六个软弱无能、自身难保的君主打交道要轻松。
你不是傻子,这些事情乃至很多别的事情,你自应有数。
无论你以为自己玩的是什么游戏,我决不会接招。
II.书信 马克·安东尼致盖乌斯·森提乌斯·塔乌斯(公元前38年)
那该死的放肆的虚伪小人!他的虚伪可笑,他在虚伪之下不知藏了什么底细又可怒——笑与怒都快让我吃不消了。
难道他以为雅典没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他做任何事都不会令我错愕,我也不会像他那样爱装出一副道德君子的口吻。他要跟多少个斯桂波尼娅离婚,悉随尊便,哪怕是在她生出他的亲女儿(打谅斯桂波尼娅也没别的可能)当天也罢;甚至他不出一星期又娶了个怀了前夫骨肉的妻子也罢。他尽管冒犯公众而构成丑闻好了(包括你向我禀报的较为隐私的丑闻),我犯不着劝诫他;他私下的癖好再怪异也无所谓。
但是我了解这个最近成了我“内弟”的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不会是出于激情或心血来潮。他是一尾冷血的鱼,冷到我几乎要佩服他。
人人都清楚他跟斯桂波尼娅离异,意味着我们不再和她的亲属塞克斯图斯·庞培有默契了。我该如何应对?为什么没有先向我咨询?这表示我们要对塞克斯图斯开战吗?还是屋大维要单独行事?
还有他新娶的这个李维娅呢?你告诉我屋大维曾经将她丈夫放逐出意大利,因为他是共和派,在佩鲁西亚一度与他作对。这场新的婚姻,是否意味着他又在笼络共和派的残余势力?我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你要时常来来信呵,森提乌斯;我必须消息灵通,再说如今我能信任的人很少了。我真想回到罗马,但又不能抛下这儿的事不管。
我这一向劝自己说我目前过的这种生活不是白费心机。我如今的妻子实在是冷淡而守礼,她弟弟也来这一套,却是伪装的。至于享乐,虽然我偶尔也能有,却得处处小心,以至于几乎再无乐趣可言。我天天都恨不得打发她走路;但是我没有理由,她又怀了孩子,何况现在跟她离婚便是与她弟弟反目,我付不起那代价。
III.报告摘录 赫利俄波利斯城大祭司埃琵马科斯 致伊西斯[20] 转世、埃及诸界女王克莉奥帕特拉(公元前40年——前37年)
向尊贵的王后请安。此日,马克·安东尼起初为了娱乐,后来因为誓不甘心,与屋大维·恺撒掷骰作戏。两人游戏近三个钟点,安东尼不断输局,得胜次数也许四居其一。屋大维甚是满意,安东尼颇为烦躁。我用沙做了占卜,入恍惚境界,其间讲了欧律斯透斯故事,以及那赫拉克勒斯如何因诸神播弄,成了他的仆人。[21] 您下次写信给他时可对此暗示,说起您梦见他要纡尊降贵,替一个比他虚弱、不及他卓异的人办差事。我的语气是郑重而警诫的;您要采用诙谐而轻快的口吻。
我的法术没有奏效;他娶了敌人的姐姐屋大维娅。这是表明承诺的举动,可以讨好民众与军队。
奉上蜡质人偶两具。请您在宫殿中物色一个偏远的、只有一个门的房间。安东尼的人偶应放在房间有门的一侧,屋大维娅的人偶则放在无门的一侧。必须是您躬亲施行,无人代劳。然后命人修筑一道厚重的墙分隔人偶,从地面抵及天花板,不可有缝隙。每日朝阳升起与夕阳落下之时,您要让我的祭司埃匹蒂塔斯在房间外施咒。他知晓如何进行。
我们带着屋大维娅去雅典,她怀着孩子,三月之内将分娩。我向安东尼进献了一对难分彼此的灵缇犬,他赛犬作戏,益加钟爱之。屋大维娅的孩子出生当日,我会令双犬失踪。后续几周内您要写信给他,谈及您关于双犬的一梦。
屋大维娅生下的是个女儿;因此他名下无嗣。太阳神依了我们的意愿,听从了我们的要求。
他与屋大维争吵;屋大维娅的说情使两人和解,她维护丈夫而责备弟弟。安东尼对她的疑虑几近消除,而且似乎不由自主地喜爱她,尽管对她的寡言与平静仍感到不耐烦。埃匹蒂塔斯是否已照您的吩咐,忠诚地施了咒语?
他梦见他的营帐起火,自己却被绑在当中一张躺椅上。军中士卒路过焚烧的营帐,不理会他的呼叫,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最后他挣开捆绑,但四面烈火熊熊,不见逃生之路。他吓醒了,传唤我过去。
我戒食三日,将梦的预示告知他。我对他说,火代表屋大维·恺撒在罗马堆积而后点燃的阴谋。我说,他身处营帐,揭示了两点:他的处境(他在罗马人的世界没有安全而永久的位置),他的本性(他是军人)。他被绑在他的躺椅上,我说,意味着由于无所事事,他背离了本性,让自己变得软弱,因此在针对他的阴谋与命运的形势面前束手无措。士兵们不理会他的呼叫,意味着由于他背离本性,大家便也脱离了他的掌握;他本来是个行动者,不是说客;众人会顺服于他的举动,不是他的言词。
他沉思默想,研究了地图。我对他默无一语,但我相信他在重新考虑讨伐帕提亚人的事。为此,他将会发现他需要您的援助。请谨慎地让他知道,援助随时可得。如此您便可再次将他拉入我们的事业,确保埃及前程似锦。
IV.书信 克莉奥帕特拉致马克·安东尼 发自亚历山大城(公元前37年)
亲爱的马克,你要原谅我长久的沉默,就像我原谅了你的沉默一样。你也要原谅我现在作为一个女子给你写信,尽管我身为女王,又是你忠诚的盟友,随时将实力交给你差遣。因为我这几个月病得很重,本不愿让你担心我的疾患;其实我现在也不该写信给你的,只是我的脆弱与心意压倒了国君的身份。
睡神不肯合上我的眼;我接连发烧,精力不济,连医术高明的奥林普斯都束手无策;我没有胃口;绝望像一条蛇,蠕蠕钻进我空虚的神志。
噢,安东尼,这一切一定让你腻烦之极!不过我知道你的善良,也知道你会纵容一个故人的软弱——她常常想到你,往事一齐涌上心来。
也许是那样的回想,而不是奥林普斯的劝告,说服我踏上了从亚历山大城去忒拜[22] 的旅程。奥林普斯说,那里供奉着至高无上的神阿蒙-拉,他会祛除我的疾病,恢复我的精力。你总爱嘲笑我对这些埃及神祇的敬重,也许你是对的,你在许多事情上都很有见地。本来我差点拒绝了他,随即想起另一年春天(恍如很久远了),你和我沿着尼罗河顺流航行,并肩靠在躺椅上,观览土地肥沃的河滨漂移而过,感觉着清凉的河风吹拂在身上;农人和牧人跪了下来,连牛羊都似乎停下来向我们致敬,仰头望着我们经过。在孟斐斯,他们举行斗牛来欢迎我们,还有在赫尔墨波利斯和埃赫塔顿,你和我是男神欧西里斯[23] 和女神伊西斯。还有百座城门的忒拜,那些昏昏欲睡的白天和欢愉的夜晚……
这么回想着,我觉得渐渐又开始有精力了;我告诉奥林普斯我会启程前往,造访阿蒙-拉的神庙。但如果我重获健康,那是因为在旅途中,我从这些贵若生命的回忆里得到了滋养。
V.书信 马克·安东尼致屋大维·恺撒(公元前37年)
你撕毁了我们与塞克斯图斯·庞培的条约,当初条约上也有我的保证;传闻你打算与他开战,虽然你没有咨询过我的意见;你阴谋破坏我的声誉,虽然我没有辜负你或你姐姐的地方;你企图颠覆我在意大利拥有的那一点势力,虽然我出于忠诚,给你带来了你如今拥有的大部分权力;简而言之,你用背叛回报了我的忠诚,用卑鄙回报了我的操守,用自私自利回报了我的慷慨大度。
你在罗马尽管任意妄为吧,我不再关心了。先几个月我们同意延长三雄同盟的时候,我曾希望我们终于能合作起来。我们无法合作。
我将你姐姐和她的孩子们送来你处。她到了你就可以告诉她,她不用回我这里来。虽然她是个好女人,但我不想跟你们家做亲戚。至于离婚,我交给你全权决断。我知道你将会根据你的私利来决定。我不在乎。
我不跟你遮遮掩掩;我不必如此;我既不怕你,也不怕你的阴谋。
今年春季我就要远征帕提亚,你答应了派出军团,但没有交给我。我已召唤克莉奥帕特拉去安条克。她将会提供我需要的军队。
如果你裹住罗马的网使她奄奄一息,我给埃及的力量将会使她繁荣。我把遗骸留给你,我自己宁可要一个活的躯体。
VI.书信 马克·安东尼致克莉奥帕特拉(公元前37年)
尼罗河的元首、现世太阳女王和我心爱的朋友——请从冯泰乌斯·卡皮托那里接过这封信;我要求他亲手传递给你本人。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信里没有涉及的事情都可向他询问。我是行动者,言词非我所长,正如你经常睿智地评论的那样。
所以言词说不出我得知你患病时感到如何绝望无措,也说不出我得知你从我们都记得的忒拜返程途中,健康就像鸟儿回家一样重临你的身体,那时我又如何转忧为喜。你纳罕我怎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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