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的声音,以及夜里工作的大人们发出的响动。
建造这么个地方不知要花多少钱。巨大的体积,容纳了数以千计的孩子、教官、职员和服务人员。维护这里的成本肯定和维护舰队的太空船一样高。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训练小孩。大人也许会让孩子们迷上一个游戏,但那不会是他们的主要任务。训练孩子们的目的是为了投入战争,而不是要实践什么古怪得令人发疯的教育理论,卡萝塔修女谈到过许多人对这事的想法,她可能说得不错。IF如果得不到预计的良好结果,就不会如此看重这地方,早就会削减经费了。这样看来,教官们当真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这些在黑暗中打鼾、呼吸和低语的孩子身上。
他们希望我终成正果,而不是只知道在这里随心所欲地吃喝玩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从我们这些人中培养出一批指挥官。战斗学校成立至今也有些年头了,他们也许有所收获——那些已经毕业的,在工作中有优良表现的孩子。不管这里的运作方式是怎样的,我都要牢记这一点。
有一些别样的声音响起,不是均匀的呼吸,是一颤一颤地吸气,偶尔夹杂一声长吁。有人是在……呜咽。
是抽泣的声音,有些孩子在睡梦中哭了。
豆子恍然大悟:他们想家了。以前他们从没离开过爸爸妈妈,现在他们自然免不了会想念家人。
豆子没有家。他从来没有产生过思念谁的感觉。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的软弱会使我排名在前。在我通向指挥官的道路上,又少了几个竞争对手。
换了安德·维京,会怎么考虑这种事呢?豆子把迄今为止自己了解的安德的事都细细回想了一遍。这孩子真可谓足智多谋啊。他既不同邦佐正面交锋,也不忍气吞声地接受他的愚蠢决定。这一点特别吸引豆子,因为豆子所知道的唯一规则是:如果你不想被割断喉咙,就最好缩着脖子做人。如果团队里的老大是个糊涂蛋,你可千万不能挑明,也不要表现出自己比老大聪明,你只管保住自个儿的脑袋好了。这就是街头孩子的生存之道。
豆子也曾展露过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过当时冒了很大风险,为了使自己能够加入到波可的团伙中,但那是为了得到活下去的食物,而且也没有死亡的危险。安德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呢?他并没有遇到什么活不下去的难题,他最多就是在战斗游戏中少出一些风头。
也许安德了解一些豆子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有什么别的原因,使战斗游戏比表面看上去更重要。
或者安德真是个输不起的孩子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他就会我行我素,自作主张,只有在把他安排在他想待的位置上时,他才肯为战队效力。再不然,他就是想让大家都围着他一个人转。邦佐就是这样认为的,只可惜邦佐是个白痴。
豆子再次提醒自己,这个地方还有不少他不了解的事情。安德并没有让人人都为自己效劳。他不是一个人训练。相反,他的自由活动时间训练对所有孩子开放。甚至包括新兵,而不只是那些能为他做事的孩子。莫非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助人为乐?
波可投入阿喀琉斯的怀抱,难道仅仅是为了救豆子一命吗?
不,豆子搞不懂她在做什么,他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去送死。
但有这种可能。其实他内心深处相信波可是为他而死的。尽管他一向看不起她,她色厉内荏。不过……也正因为她有一副好心肠才救了他的命。他很想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漫不经心地评论一句“真是太糟了”。在街上,大家对别人的事普遍都是这个态度,但他心里就是放不下波可。当他对她说话时,她总是认真倾听,她冒着生命危险做那些困难重重的事,为的是让团伙里的每个成员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她不仅给他提供了一个容身之处,而且到最后,她还为了使他远离危险付出了生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巨大的秘密呢?安德能理解这个吗?如果能,他又是怎么弄明白的?为什么豆子认识不到呢?他使劲琢磨,但是,还是不能理解波可的动机。还有,他也不能理解卡萝塔修女,不理解她对他的拥抱和为他流下的泪水。难道她们都不懂得,不管她们怎么爱他,他都不会爱她们吗?而且无论如何,为他做些好事并不能改善她们自己的生活呀。
如果安德·维京也是她们那种人,也有那样的弱点,那我可就一点儿都不像他了。我是不会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波可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豆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哭。今天我这是怎么啦?无缘无故,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揉揉眼睛,翻了个身,使身体放松下来。不大一会儿,他在宿舍微弱的光线中睡着了,同以往一样睡得很浅,很警醒。
他做梦了,像所有人一样——回忆和想象在潜意识里被任意黏结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故事。
一堆蚂蚁,从小巷地面的裂缝里,翻翻滚滚地冒出来。有小黑蚁,有大红蚁,全都在相互撕咬,要消灭对手。它们忙作一团时,一只人类的鞋向所有蚂蚁当头踏下,没有一只蚂蚁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做出反应。
鞋再抬起时,被碾碎的身体露了出来。那些哪里是蚂蚁,分明全是些小孩子!是鹿特丹街头的流浪儿,是阿喀琉斯家庭的全体成员。豆子也在其中——脸歪在被踩得稀扁的身体上,正在对这个世界投下临死前的最后一瞥。
上方隐隐约约露出那只踩死他的鞋,穿在一个仍在大笑不止的虫人的脚上。
豆子醒来的时候,清楚地记得梦中那个大笑的虫人,那些被碾碎的孩子,还有他自己的像被踩扁的口香糖似的身体。梦的意思很清楚:当我们这些孩子相互争斗时,虫族正准备来踩碎我们。我们必须放眼观望,不能只看到眼前这些孩子的个人争斗。我们必须时刻注意人类最可怕的死敌。
过了一会儿,豆子又丢开了自己刚对梦境做出的解释。他提醒自己:梦毫无意义。就算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意味着显示出了一些我的感受,或者我的忧虑,不可能有什么深意。我现在该做的事是让豆子活下去,努力进步,力争得到一个在对抗虫族的战争中能发挥作用的位置。我现在什么本领都不会,阻止不了它们。
这就是豆子在梦境中得到的教训:不要成为那些忙忙碌碌、咬成一团的蚂蚁。要成为那只鞋。
卡萝塔修女的网上搜索陷入了一条死胡同。网上虽然有大量关于人类遗传学的研究资料,但看来其中并没有她感兴趣的内容。
她坐在那里,在小电脑上玩一个很麻烦的游戏消磨时间,同时考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这时电脑提示她收到一条来自IF的加密信息:
来自:IF战斗学校格拉夫上校
发往:IF特派征募人员卡萝塔修女
主题:阿喀琉斯
请报告与“阿喀琉斯”主题相关的所有已知信息。
和往常一样,本来可以说得简单明了的事情,却故意要用隐晦的字句来传达,相当于给这条信息再加一次密,其实这样做毫无必要。这是个根本没必要保密的信息,不是么?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写呢:“请报告豆子所知道的‘阿喀琉斯’的情况。”
不知豆子为什么要把阿喀琉斯的名字透露给他们,他们显然不愿意直接去问豆子有关的细节。那么一定是他把这名字写在了什么上面。写给她的信?她心中一动,身子不由颤了一下,接着她嘲笑起自己这种感觉来。她很清楚,战斗学校里孩子们写的信几乎从来没被发送过,而且,事实上豆子给她写信的可能性非常小。不知战斗学校的人怎么会得知这个名字,而且他们显然想通过她弄清这名字的含义。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那会给豆子带来什么影响,她可不愿意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向他们提供信息。
所以她打算用同样隐晦的方式来答复:
这个问题只能经由加密协商会议的方式回答。
当然这会使格拉夫发怒,但那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格拉夫就是靠这一手取得比他的军衔更高的权力的。应该有个人出来提醒一下他:服从命令,要建立在接受命令者自由选择的基础之上。
建立加密协商会议的链接花了一个小时,格拉夫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时,果然脸有愠色。“你今天在玩什么游戏呀,卡萝塔修女?”
“你长胖啦,格拉夫上校。那可不利于健康。”
“阿喀琉斯。”他说。
“一个脚踝有毛病的男人。”她说,“杀死赫克托尔,并且在特洛伊城门外把赫克托尔的尸体拖来拖去地炫耀。还有,他被一个叫布里塞伊斯[2]的女孩迷得神魂颠倒。”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我知道的情况比这个还多些。我还知道你必定是从豆子写过的什么东西上,获悉这一姓名的。”
“卡萝塔修女,我不欣赏你这种谈话方式,你正在浪费进行加密协商会议的昂贵费用。”
“除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个情况,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
格拉夫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不禁怀疑他的妈妈传授过他控制怒气的方法:从一数到十。或者也有可能他在教会学校学过:和嬷嬷打交道时应该常常咬咬舌头。
“我们想搞清楚豆子写的一些东西。”
“先让我看看他写了些什么,这样我才好尽力帮助你。”
“他不再归你照管啦,卡萝塔修女。”格拉夫说。
“那你怎么还来找我打听他的事?他现在该你照管,不是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做我该做的工作了,对吧?”
格拉夫长叹一声,对屏幕外的什么人比画了个手势。很快,豆子的日记文本出现在显示器屏幕的下方。她读完日记,不觉微笑了。
“有那么好笑的吗?”格拉夫问。
“他在摸你们的底,上校。”
“什么意思?”
“他知道你们会看这东西,他正在把你们引入歧途。”
“你能确定?”
“如果他提到阿喀琉斯时说的是真话,那就不会是好话。阿喀琉斯曾经背叛过一个豆子很尊重的人。”
“别说得那么含糊,卡萝塔修女。”
“我可没打马虎眼。我说的这些恰好是我想让你们知道的事情。我敢保证他的日记是专门写给你们看的,他在牵着你们的鼻子走,你们应该意识到这点。”
“为什么呢?他从不记日记吗?”
“他的记忆力异常出众。”卡萝塔修女说,“他从不用可读的方式记录他的真实想法,从来不。他严守自己的秘密,一向如此。你永远无法找到他写出来的,而你能读懂意思的东西。”
“那如果他有一个不同的身份呢?他用另一个身份写的东西也会这样吗?用那个他以为瞒过了我们的身份?”
“你必须清楚一点:他知道你们迟早会发现他搞的小动作。所以另一个身份仅仅是为了把局面搅得更混乱,看来他已经得逞了。”
“我怎么忘记啦,在你眼中,这孩子比上帝还聪明。”
“你相不相信我的话无所谓。你以后越了解他,就越能认识到我说的没错。你总该相信那些测试分数吧。”
“怎样做才能让你给我们提供帮助呢?”格拉夫问。
“把豆子在学校的表现告诉我,我需要事实。”
“他的主教官有点担心他。他在午餐后回宿舍的路上消失了二十一分钟——有人证明他曾出现在他不该去的甲板上,但仍然不能说明剩下的十七分钟里他在做什么。另外,他不使用他的小电脑玩——”
“想想他另造身份和杜撰日记的事吧,那不也是在和你们较劲吗?”
“我们有一个给所有孩子提供的‘诊断—治疗’游戏,呃,他从不去碰。”
“他清楚那是个心理测验游戏,他要觉得那个游戏对他有价值,才会去玩。”
“他对一切都抱有敌意,是你教的?”
“不,我是从他那里学的。”
“把实话告诉我吧。从这份日记看,他计划建立他的团队,就像这里是条大街一样。我们了解到这个阿喀琉斯的情况,就能明白他脑瓜里在琢磨些什么了。”
“他真正计划的不是你说的那种事。”卡萝塔修女说。
“你一口咬死,却没有给我一个简单的理由让我相信你的判断。”
“你既然问我,就应该信我,不是吗?”
“这个理由远远不够,卡萝塔修女。你是在让我们别去信任这个孩子。”
“他永远不会仿效阿喀琉斯,也不会把他的真实计划写在任何你们能发现的地方。他不会建立什么团队,他加入到一伙人中,只是暂时利用他们,脱离他们时他甚至都不会掉头多看一眼。”
“这么说来,想通过调查这个阿喀琉斯来了解豆子以后会做什么是白费劲啰?”
“豆子对自己从不记恨人感到满意。他认为仇恨对现实毫无助益。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相信他明确地写出阿喀琉斯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知道你们会看到他写的东西。他料到你们看见这个名字后会着手了解阿喀琉斯的情况,如果你们追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出阿喀琉斯曾经犯下的严重罪行。”
“针对豆子的吗?”
“针对他的一个朋友。”
“这么说来,他也有与人建立友谊的能力?”
“那个女孩子曾在大街上救过他的命。”
“女孩叫什么名字?”
“波可。不用费心去找她,她已经死了。”
格拉夫沉吟了一会儿。“那就是阿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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