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留下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卡萝塔修女说,“我给你说过,有人在那个地方养过不少小孩子,后来匆匆关闭了那个地方,带走所有的孩子,只有一个逃了出来。你还说那个公司用了假名无法追踪。那么好,针对他们这些做法,你现在凭你的经验判断一下,他们在那个建筑里会干些什么?”
警官耸耸肩。“当然,很明显是个器官工场。”
卡萝塔修女鼻子一酸,眼里噙着泪水。“只有这一种可能吗?”
“不少有钱人家的婴儿生下来就有缺陷。”警官说,“所以买卖婴幼儿器官的地下黑市十分猖獗。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一旦发现器官工场就会将其查封。也许我们的同事当时正在侦查这个器官工场,他们就闻风而逃停止了买卖。不过这一家的确比较奇怪,事实上我们后来进去搜查时,根本没发现任何跟器官工场有关的东西。所以也说不定他们突然关闭工场是另有原因。就这些,没别的了。”
卡萝塔修女认真地听着,警官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现的这些线索有多重要。她问道:“那些婴儿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警官茫然地看着她,好像觉得她问的是一个怎么生孩子的问题。
“器官工场,”她说,“到哪里去找孩子呢?”
警官耸耸肩。“找那些孩子怀久了想堕胎的呗。向诊所付点黑钱,做点儿安排就行,诸如此类。”
“这是唯一的来源吗?”
“唔,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从医院偷来的孩子?我想不会有那么多,医院的安全系统不至于让大量婴儿被拐走吧。被穷人卖掉的孩子?常能听到这种事,是的。有些原本有八个小孩的穷难民,过两年就只剩下六个了。他们哭着说那些孩子死了,但提供不出任何证据。你什么也别想查到。”
“我所以追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卡萝塔修女说,“这孩子非比寻常,与众不同。”
“长三只胳膊吗?”警官问。
“才华出众,是个天才,特别早熟。他从那地方逃掉的时候还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呢。”
警官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说:“他爬着逃走的?”
“他藏在厕所的水箱里。”
“他一岁不到就能搬起水箱盖子来?”
“他说掀动它非常艰难。”
“唔,那也许是用廉价塑料做的,肯定不会是陶瓷的。你知道那些管件标准是怎样一回事。”
“瞧,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查清这孩子的身世。有一对父母创造了一个奇迹。”
警官耸耸肩。“有的孩子天生聪明。”
“但总有些遗传的因素在里面,警官。这样一个孩子一定会有……不平常的双亲。他的父母很可能十分著名,因为他们一定有杰出的智慧。”
“也许吧,但也许不呢。”警官说,“我的意思是,难民中也可能有些别具天赋的人,但他们的生活却糟得要死。为了救活一个孩子,也许他们不得不卖掉另一个。这也得算作聪明吧。总之你排除不了这孩子的父母是难民的可能性。”
“我也认为有这种可能。”卡萝塔修女说。
“这些就是能向你提供的全部信息了。这个帕勃罗·德·诺切斯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从西班牙哪个城市来的都差点儿没说清楚。”
“他那时还醉着呢。”卡萝塔修女说。
“等他酒醒了,我们再问问他。”警官说,“如果我们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会马上通知你的。在此之前,你只好根据我刚刚告诉你的那些情况去做工作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卡萝塔修女说,“你提供的情况已经足以让我知道这孩子是一个真正的奇迹,是上帝一直在佑护他,要让他去实现一个崇高的目的。”
“我可不是天主教徒。”警官咕哝道。
“但上帝同样爱你。”卡萝塔修女愉快地说。
CHAPTER05准备好了吗
“为什么派我去照顾一个大街上长大的、刚满五岁的孩子?”
“你看过他的测试分数。”
“非得要把这分数当回事吗?”
“整个战斗学校的运作程序是以这个测试项目为基础的,毫无疑问,你当然要认真看待他的分数。我查过了,没有一个孩子的测试分数比他高,包括你那个明星学生。”
“我不怀疑测试的有效性,问题在于测试的人是否靠得住。”
“卡萝塔修女是个嬷嬷。你再找不到比她更诚实的人了。”
“再诚实的人也难免偶尔骗一下自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到处寻找一个——就一个——近乎完美的孩子。以为一旦找到,就不枉此前的所有努力,她已经想成功想得发疯了。”
“你别说,真还让她给找到了。”
“看看她是怎么找到的吧。她在第一份报告里推出的是一个叫阿喀琉斯的孩子,这个——这颗小豆子——只是个替补。然后阿喀琉斯被丢在一边,不再提起——他死了吗?嬷嬷不想给他医腿了吗?——之后她才推荐了现在这粒小绿豆。”
“‘豆子’是那个孩子称呼自己时使用的名字。有点像你的安德鲁·维京称自己为‘安德’。”
“安德鲁·维京可不是我的。”
“豆子也不是卡萝塔修女的。如果她要捏造分数或者在测试过程中舞弊,那她早把其他孩子推到计划里来了,我们也早就知道她不可靠了。她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儿。她总是把自己选出的最有希望的孩子刷下去,为他们在地球上安排另外一个不属于学校计划内的去处。我觉得你之所以不乐意,是因为你现在把所有的关怀和精力,都放到了那个叫维京的男孩身上,不想再分心。”
“你定制什么床,我就非得睡什么床啊?”
“我刚才的话不一定妥当,你多多包涵。”
“我当然会给这个小不点儿机会,尽管我根本不相信这些测试分数。”
“不仅要给他机会,还得让他进步。测试他,考验他,别让一棵好苗子毁掉。”
“你还不大了解我们的训练情况。我们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对他们进行的任何测试和考验,都是为了使他们不断进步。”
卡萝塔修女流着泪告诉豆子该出发了。相比之下,豆子反而显得更平静一些。
“我知道你有点害怕,豆子。没事的。”她说,“你在那里会很安全,能学到很多东西。你会陶醉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到地方,你就会喜欢上那里。你只管做你应该做的,不用挂念我。”
豆子眨眨眼,想:她觉得我现在很害怕,我走了以后会想她。为什么她会有这些想法?是我的言行给她造成了这样的印象吗?
他现在对卡萝塔修女已经没什么感觉。刚刚遇到她时,他可能还愿意接受她的同情。她和蔼可亲,给他吃的东西。她保护他,帮助他。
但是,当豆子找到看门人帕勃罗时,卡萝塔修女却从中作梗,阻止他和自己以前的救命恩人谈话。之后也并没向豆子转告帕勃罗说过的只言片语。而且关于那个“整洁的地方”的情况,她也一直瞒着不说。
从那时起,豆子对她的信任就消失了。他不知道她收留自己的目的何在,可能牵扯到一件豆子自己不情愿做的某种事情吧,但她不告诉他真相。她对他保密,像阿喀琉斯一样。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她虽然一如既往地教导他,他却感到与她的距离越拉越大了。他学会了她教授的全部知识——另外还自学了很多她没教过的东西。
他知道她的眼泪发自真心。她的确疼爱豆子,分别以后会想念他。毕竟他是个理想的孩子,温顺,灵敏,听话。对她来说,这正是“乖孩子”的特点。但对豆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他换取食物和学到知识的一种手段罢了。他可不是笨蛋。
为什么她认为豆子现在应该害怕呢?因为她在为他的未来担心。这说明战斗学校里一定有些吓人的东西。他必须小心从事。
她又为什么认为豆子会想念她呢?因为她会想念豆子。她不能想象他的感受会与她不同。她在想象中设定了他应该有这种反应。就像她有时和豆子一块儿玩那种“角色扮演”游戏一样。豆子听她讲过她的童年生活,无疑,她是在一个从不缺衣少食的家庭里长大的。豆子在街头生活时,从来不会为了训练想象力而去扮演什么角色。他要想象的是获取食物的计划,还有怎样才能让自己逐渐被一个团伙接受,以及在得不到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如何存活。那是她的游戏。让豆子扮演一个嬷嬷原来从没见过的圣子的角色,让豆子扮演一个离别时会哭泣的孩子——他现在不哭是因为他对新学校和他的第一次太空旅行心存畏惧,这使他的感情受到了抑制。总之吧,她想让豆子扮演一个爱她的孩子。
明白了这一切,豆子做出决定:就算她对自己的想象深信不疑,那对他豆子也毫无害处。就像波可当时收留我一样,尽管我在团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我毕竟不会给她带来伤害。那么,她爱相信什么就让她相信去吧。
这样一想,豆子从椅子上溜下来,绕过桌子走到卡萝塔修女身边,尽可能伸长胳膊拥抱她。她把他抱上膝头,紧紧搂住他,泪水滴到他的头发里。
过了一会儿,他溜下她的膝头。修女擦了擦眼睛,起身牵着他的手,领他到正等着他的士兵和小轿车那里去。
他向汽车走过去时,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迎面走过来。他们身上的制服,不是那些爱踢孩子屁股的、在街上挥舞棍子的巡警穿的那种灰色制服,而是天蓝色的。这是国际联合舰队的制服,看上去一尘不染。围着看热闹的人流露出的神情,更多的是羡慕而不是畏惧。这制服象征着太空的权力和人类的安全。
但是他太矮小了,当他们埋下头注视他的时候,他真的感到有点害怕,不由得把卡萝塔修女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士兵弯下腰,要抱他上车。豆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把他瞪了回去。“我自己能行。”他说。
士兵点了点头,直起身来。豆子一只脚跨上轿车的踏板,使劲把整个身体往上撑。踏板离地面很高,他搭手的地方又滑,很难抓紧。但他还是做到了,并在小车后座的中间坐好。对于豆子来说,车上只有这个位置能看得见车外。坐在这里,他的视线可以从前座的空隙中穿出去,看清楚小车往哪儿开。
一个士兵在驾驶座上坐好。豆子以为另一个士兵会坐到自己旁边来,说不定不准他坐在后排中央。但他坐到了前排另一个座位上,把后排座位全留给了豆子一个人。
他向车窗外的卡萝塔修女望去。她还在用手绢擦着泪眼。她对他轻轻地挥手。他也举起手挥了挥。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小车在路面的磁轨上滑行起步,不久就离开城市,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穿越乡村,朝阿姆斯特丹机场驶去。
豆子从没坐过飞机,根本不知道太空飞船和飞机有什么区别,其他孩子一上飞船就开始讨论这个话题。“我想太空飞船应该比这个大吧。它不是垂直升空吗?”“那是老式太空飞船,傻瓜。”“居然连张餐桌都没有!”“在失重状态下你什么都放不稳,笨蛋。”
对豆子来说,太空就是天空,他关心的是天气情况,要下雨还是要下雪,会刮风还是会出大太阳。在他看来,飞到太空并不比飞过白云更让人感到新鲜。
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那些孩子。大多数是男孩,全都比他大,而且明显要大许多。其中一些怪里怪气地打量他,他听到身后有个压低的声音在说:“他到底是个小孩子还是个洋娃娃呀?”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身高和年龄冷嘲热讽。事实上,他感到奇怪的是讽刺他的人太少了,只有一个声音,还是压着嗓子在说。
观察这群孩子让他兴味盎然。他们全都那么胖,那么软。身子像枕头,脸蛋丰满,头发厚密,穿戴周整。豆子知道,当然了,他自己现在也比原来胖得多。但他看不见自己,只能看着他们,不由自主地拿他们和大街上的孩子做比较。萨金特能够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撕成几块。阿喀琉斯能够……好啦,现在不用再去想什么阿喀琉斯啦。
这些孩子不是我的对手。
但是,同样可以确定的是:在别的方面我永远不能赶上他们。他们会一直比我高大,比我壮实,比我活泼,比我健康,比我快乐。他们现在相互吹捧,诉说着想家的感受,嘲笑那些不能和他们一起登上太空飞船的落选的孩子,装出一副对战斗学校的情况无所不知的模样。豆子一言不发,只是用心倾听,观察他们的种种表现。豆子一方面想加入他们的争论,把这帮家伙说得哑口无言,开辟一条通向第一名的道路。另一方面,他又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群人。在一群癞皮狗里,就算排名第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小得不像样子的手,再瞄一眼坐在他旁边的男孩的手。
和他们中的任何人比,我都像个洋娃娃。
几个孩子在抱怨,说他们饿坏了。因为有一条严格的规则:太空飞船发射前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得进食。而大多数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长时间吃不到东西的痛苦。对豆子来说,二十四小时不吃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他在街头生活时,只要不饿到下一周,就不会有多大烦恼。
太空飞船起飞了,和飞机的起飞一样,只不过它更重,因此需要一条更长的跑道,才能使它加速到升空所需的速度。豆子对飞船的运动感到很新鲜,它向前冲击的速度那么大,感觉上却像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偶尔有些摇晃和起伏,如同它还在利用轮子滚动前进,只不过承载它的那条空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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