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眼睛看不见的。
飞船升到一定高度后,与两架装满燃料的飞机实行对接,补充的燃料将与剩余的燃料一起把飞船加速到逃逸速度[1]。如果一开始加足燃料,那太空飞船就不能从地面起飞了。
飞船补给燃料时,一个男人从控制舱出来,站在所有座位的前面,身上崭新的天蓝色制服完美无瑕。他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生硬得像是用钢模子压出来的,和他的制服一样一丝不苟。
“我亲爱的孩子们,”他说,“你们中显然有一部分还不识字。座位上的安全带是为了让你们在整个飞行过程中都能固定在原位。为什么那么多人把它解开了呢?你们想要去什么地方啊?”
一片扣安全带的轻微“咔咔”声回答了他的问题,动静参差不齐,听着像零零落落的鼓掌。
“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们一点,不要去管别人怎么怎么样,管好你自己。你们要牢牢记住,你身边的孩子每次测试分数都比你高,其中有一些甚至比你高出很多。”
豆子想:不可能的事。一定有一个得到最高分的人。
走廊对面的一个男孩显然和豆子想的一样。“说得很对啊。”他嘲讽道。
“我正在讲述要点,当然我也乐意说几句题外话。”男人说,“如果我说的这些让你困惑不解,忍不住要开口发言,那好,请吧,请把你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
那个男孩感觉到了自己的冒失,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挺住。“这里一定有个人得到了最高分。”
男人凝视着他,好像在引诱他继续往下说。
引诱他给自己挖一个更深的坟墓,豆子想。
“我是说,你说每个人的得分都比其他人低一些,还有些人得分更高,显然这不可能是事实。”
男人不动声色。
“我说完了。”
“感觉很爽吧?”男人开口了。
他脸上精确的微笑丝毫不变,但说话的语气变了,一改刚才那种轻松的讥讽,转为冷峻的威胁:“我在问你话呢,小伙子。”
“不,我不觉得有多好受。”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尼禄[2]。”
一些懂点历史的孩子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豆子清楚尼禄皇帝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笑。一个自己的名字叫做“豆子”的孩子,稍稍长点脑子就不会去嘲笑其他孩子的名字。还有,叫尼禄这种名字才最容易成为真正的负担。它暗示这个男孩挺有实力,或者至少意味着他根本不怕别人给自己起外号。
说不定尼禄就是他的绰号。
“只有……尼禄?”男人问。
“尼禄·博兰格尔。”
“是法语吧?你的意思是说你很饿吗?”[3]
豆子没听明白这个笑话。博兰格尔是一种食物的名称吗?
“阿尔及利亚语。”
“尼禄,你是太空飞船上所有孩子的榜样。他们中的大多数实在是蠢到家了,他们以为把那些愚蠢的想法留在自己脑瓜里更好。而你,却懂得应该把自己的愚蠢表现出来,这是个深刻的道理。你当然可以信奉、坚持和保留你的愚蠢。但当你把自己的愚蠢当众展览时,你就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机会,你发现它,修正它,这样你会变得越来越聪明。怎么样,大家都勇敢些吧,向尼禄·博兰格尔学习,当你有一个自认为超凡出众的聪明想法的时候,就让我们听到你的声音。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这样你才能学到本事。”
尼禄嘴里咕哝了几句。
“听——这一位的肠子又胀气了,可惜没刚才那么响。告诉我们你在说什么,尼禄。声音洪亮些。你的勇气可以为大家树立个榜样,哪怕你只用半个屁股呢。”
两个学员笑起来。
“听听——你放的屁把别人的屁也引出来啦,那些和你一样蠢的家伙,他们好像自以为比你强那么一点儿,但其实并不知道真正聪明的选择。”
再不会有笑声了。
不知为什么,豆子感到不妙。他觉得这种刺人的语言,确切说是单方面的攻击性语言,这种当众的折磨和公开的羞辱,最后会绕着弯子落到自己头上来。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种预感,事实上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并没有留意到豆子,而豆子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没有发出任何杂音。但他很有把握,这个男人利刃下的牺牲品最终将会是他,而不是尼禄。
很快豆子就意识到,他为什么能够确定攻击会转移方向。现在四处都是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议论着飞船上是否有个得到最高分的家伙。虽然没什么依据,豆子还是预感到,他就是那个得到最高分的家伙。
“我告诉过你声音要洪亮,尼禄。我等着呢。”那个男人继续对尼禄说。
“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哪一点愚蠢。”尼禄说。
“首先,你的愚蠢表现在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在这里,我才有绝对权力,你什么权力也没有。我能够让你陷入悲惨的生活境况中,而你却无力保护自己。要多高的智力才能使你明白应该闭紧嘴巴,免得引起他人的注意呢?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比下,会出现什么结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座位上的尼禄泄气了。
“第二,你看上去像在听我讲,实际上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你只是在抓我话里的逻辑错误。这告诉我们,你是一个老想使自己显得比老师更聪明的人,你听老师讲解就是为了挑出他们的漏洞,借此表明你比其他同学高明。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极端愚蠢的听课方式,是对时间的可耻浪费。显然你将为此浪费几个月的时间,然后你才能最终体会到,从占有信息的成年人那里发掘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才是唯一正确的听讲方式。”
豆子心里不服。挑错不是浪费时间。学习的实质不正在于抓住错误,留意错误吗?如果你的头脑不能分辨信息是有用的还是错误的,那你根本就什么都学不到。你不过是以错误的信条代替了原来的无知而已,不会有任何进步。
不过,那个男人说,指出老师的错误一点儿用也没有,这话说得不错。如果我发现老师的错误,就应该什么都别说。那样的话我就是唯一认识到错误的人,这将使我比那些迷信老师的学生更为厉害。
“第三,”男人说,“我刚才说的话表面看来是自相矛盾和漏洞百出的,但那只是因为你对这个问题没有深入思考。事实上确定谁是这艘太空飞船上的最高分得主并没有什么意义。有那么多的项目,体能、智力、社交、心理等等,而每个项目的测试中都有一个‘最高分’,你们是在综合各项成绩之后挑选出来的。耐力成绩最好的孩子在体能测试中不一定能拿到最高分;记忆力测试的第一名在直觉力测试中也许就不算最好的了。此外,社交能力强的孩子可能过于在乎别人的看法。现在你懂得肤浅的想法会让你得出愚蠢和无用的结论了吗?”
尼禄点点头。
“让我们再听一次你肠子胀气的响动,尼禄。你刚才犯错时用了多大声音,现在就用多大声音,承认你错了。”
“我错了。”
飞船里任何一个孩子都会老实承认,自己宁可死,也不愿意身处尼禄这会儿的位置。但豆子反而感到有些羡慕,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羡慕一个被扫尽了脸面的牺牲品。
“可是,”男人说,“你只错了一点,如果你乘坐另外一艘满载学员飞往战斗学校的太空飞船,那你刚才的回答就完全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知道为什么吗?谁能来猜一猜?我发出邀请,欢迎大家来猜。”
没人接受这个邀请。
“那我只好挑一个义务兵了。有一个孩子叫——嗯,这个名字很稀奇——‘豆子’。谁是豆子?请说话。”
来了,终于来了,豆子想。他感到十分不安,同时也觉得非常兴奋,因为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这里,先生。”豆子说。
男人左顾右盼,做出一副找不到豆子座位的样子。当然,那不过是在演戏——他在讲话之前就清楚豆子坐在哪里。“我不知道你的声音是从哪个座位上发出来的。能举一下手吗?”
豆子马上举起手。他发现这个动作使他分外羞愧,因为他虽然举起了手,但却连高靠背座椅的顶端都够不到。
“还是看不见。”男人说,虽然他明显应该看得见,“我允许你解开安全带站到你的座椅上。”
豆子立即照办,解开安全带,跳上座位。现在他只比前面的椅背高出一丁点儿。
“啊,看到你了。”男人说,“豆子,你能推测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吗?为什么尼禄在这艘太空飞船上这样回答,比在其他飞船上这样回答更接近正确呢?”
“也许这艘飞船上有一个人在许多项测试中都得了最高分吧。”
“不仅仅是许多项测试,豆子。是所有的智力测试,所有的心理测试,所有与指挥相关的测试。每一项,都比这艘船上的任何学员高。”
“那么我还是没说错。”尼禄发起了新的挑衅。
“不,你错了。”男人说,“因为那个非凡的孩子,在所有与指挥相关的测试中都取得最高分的孩子,在体能测试中的得分却是最低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答话。
“豆子,你正好还站着,你再推想一下这孩子为什么在体能测试中得分最低?”
豆子知道这个男人是怎样布置圈套的了。但是他不会去掩盖这个明显的答案。他要把答案说出来,即使提这个问题的人故意要让别的孩子憎恨他。反正无论谁说出这个答案,他都将成为大家憎恨的目标。
“也许他的个子非常非常矮小。”
很多男孩子发出嘘声,表示对这个回答的反感。当然也反映出了他们的傲慢自大和华而不实。穿制服的男人却严肃地点了点头。
“正是有这样一个非凡无比的男孩,你的回答完全正确。正是这个男孩异常矮小的身材使尼禄刚才的判断出了点错误,他刚才断言一定有个人是最高分。”他转身对着尼禄。“差点你就是个完美的傻瓜了。”他说,“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意外的话,你就碰巧说对了。当然啦,最差的钟每天还至少可以显示两次正确的时间呢。豆子,现在坐下,系好安全带。燃料已经加好,我们马上要助推加速了。”
豆子坐下来,他感到其他孩子已经开始对他产生敌意。他就是最矮小的一个,凭借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的眼中钉。这个男人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让他成为人人都讨厌和憎恶的目标呢?
尽管朝我来吧,把你们的箭全朝我射过来吧。我会在这个学校里顶住的,总有一天这儿会由我说了算,那时就不用担心谁不喜欢我了。那时的问题将变成我喜欢谁。
“你们大概还记得,”男人继续说着,“尼禄满嘴喷粪之前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我再强调一次,你们中间很多人自以为是个人物,还不习惯别人没把你们当个东西,所以忙不迭地想找个靶子,满足你们那点想成个人物的可怜的虚荣心。我承认这儿有些人看上去天造地设正是这种靶子,但是,你们必须学会控制住自己,不要以为谁看着好欺负就可以对他指指戳戳,敲敲打打,也不要煽动别人去议论、贬低谁,别像疣猪一样躲在背后发出哧哧的讥笑声。克制自己不去做这些蠢事的原因在于,你们不清楚这群人里谁将在未来成为你们的指挥官。仔细想想吧,你们身边的某个人有朝一日对你们下一个命令就可以决定你们的生死。我建议你们设法赢得他的好感,不要像校园里那些小阿飞一样,为了炫耀自己而去羞辱他。”
男人把挂着冰冷微笑的脸转向豆子,对着他。
“我敢打赌,坐在那儿的那颗豆子,他已经计划好有一天当上舰队司令来指挥你们所有人了。他甚至在计划怎么收拾我。让我独个儿驻守一个边远行星的观象台,直到将我这把老骨头弄垮,瘫倒在工作岗位上,像一条阿米巴虫。”
豆子丝毫没想过自己将来会与这位军官较劲。他并不想报复谁。他不是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个蠢货。这个军官也是个蠢货,他居然把豆子当成那种人。但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以为豆子会对他满怀感激,因为他警告了其他孩子别去招惹他。这个军官的“保护”完全是多事,这只能加深他和其他孩子之间的隔阂。
男人显然从豆子的脸上看出了他正在为什么事烦恼。“告诉你,豆子,我不在意你怎么对我。因为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虫族。如果你能成为一个给我们带来胜利的舰队指挥官,打败虫族,保护地球人类的安全,那么你就是叫我自己把自己吃了,骂我是天下第一的笨蛋,我还是会说,谢谢你,先生。虫族才是敌人,不是尼禄,不是豆子,也不是我。”说到这儿,他提高了音量,“所以,大家都管好各人的手,别到处乱伸。”
男人再次咧嘴一笑,显得有几分阴森。
“此外,在上次去学校的飞船上,有人企图打一个孩子,结果他在失重状态下被对方甩出去,飞过整个太空船,折断了胳膊。有一个基本的战略法则:在你能确定自己比敌人强大时再出手,否则就管好自己别去打架。这就算是你们进战斗学校后上的第一堂课吧。”
这叫什么第一堂课啊?学校无疑只是要这个家伙在太空船的飞行过程中照护孩子,而不是要他来上课的。如果真要照着他的说法去做,那么在与一个强大敌人的对抗中,你只能无所作为。有时哪怕你是弱小的一方,也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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