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已经不用了。
与上次来访时不一样,我们刚一敲门,轰就出来了,简直像一直在室内观察室外似的。
“我刚才给了你一张明信片吧?”
“啊,那张明信片还在我这儿呢。”
“实际上,我突然有件急事,希望你别寄刚才那张,把这张直接交给对方。”
轰把拿到的明信片翻了个面,嘟囔着说“又是给那个女人的啊”。
这次的明信片上印着蓝色的大海。碧蓝透彻的海里,可以隐约看到鱼的身影。只有大海。翻腾的浪像云一般,大海看上去像一片蓝天。
“我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想要告诉你。”
内容就只有这几个字。无论谁看了都知道有“急事”吧,就是这么蠢。但考虑到就写这么一句实在太短,我又加上了和上一张一样的内容——还有,我还想听你演奏低音萨克斯。
轰目不转睛地盯着明信片,却没对内容的不自然产生怀疑,而是将它放进了口袋。
“你能立刻出发吗?很急。”日比野推波助澜似的插嘴,然后看着我确认道,“对吧?很急吧?”
“嗯。”我呆呆地点点头,说,“很急。”
日比野满足地点点头。“伊藤都这么急了,大叔你必须立刻出发呀。”
“关乎人的性命吗?”轰用他特有的沉重语气说。
“很难说和人的性命有没有关呢!”日比野说得过于严重了,“大叔你快点儿!”
“哦,这样啊。”轰背对着我们,摇摇摆摆地回了屋。
我们决定在轰出发之前先在岛上转一转。路过樱家门前时,日比野一看到翘着腿的樱,就立刻露出想逃跑的样子。他想蹑手蹑脚地走开。
樱还是在看书。我问不出“你把安田怎么了?”这样的问题,眼下气氛祥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对樱有些亲近感,他可能与我一样与岛民们保持着距离。如果画个三角形,那么岛民、我和樱也许分别是三个顶点。日比野则不属于这个三角形,他是一个脱离的点。优午肯定是一条有长度的直线。我觉得,在这个二维世界里,只有稻草人是三维的。换句话说,它是小说里的侦探。
“又见到你了。”樱对我说。
正往前走的日比野像被谁批评了一样停下脚步,缩着肩膀。“我们只是路过。”
“种子埋在哪儿了?”我问。
樱说:“就在你脚下的附近。”
我低头看看脚下,向左几步的地方土被翻过。地面微微隆起,似乎刚浇过水,有些潮湿。
“好期待开花啊。”
“养花和读诗很相似。”他模仿着我之前说过的话。
“差点儿就踩到了。”我耸耸肩。
“我会杀了踩到它的人。”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如果有人故意踩花种,樱可能真的会杀了他。越是这么想,越觉得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人为了活在世上,会害多少动物死去?人为了活下去,会有多少花被践踏?也许樱就是为了追问这个问题,才用枪射杀人类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现在要去草薙家。
“刚刚好,百合正要去警察局呢。”身上披着黑色夹克的草薙开门时说。
百合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看起来与昨晚见面时一样。遭遇暴力的痕迹、遇到事故的伤痕、受够了单纯的丈夫而想离家出走的阴郁,在她身上都完全看不到。
“大家都很担心你。”草薙对百合说。
“让大家受惊了。”她低下头。
“你去哪儿了?”日比野没有寒喧,不假思索地提问,“你消失的时候曾根川死了,大家都在怀疑你。”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表情很僵硬。
“如果和你无关,就直接地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你这样子简直就是警察啊。”我故意打趣道。我们站在玄关处,面对着站在走廊上的草薙夫妇。
“你去哪儿了?”日比野盯着百合追问。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话里开始带刺,“别再说了。”
气氛变得沉重。站着的我们之间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呼吸也变得沉重。
“百合小姐,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吗?”我问。
“没有。”她立刻回答,但那笑容很不自然,有些落寞。她并没有责备他人的意思,笑容像在训诫或鼓励自己。
我意识到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表情。我拼命地回忆、追溯记忆,想要找到答案。最终找到了。
是静香,在我祖母去世的时候。祖母在殡仪馆火化时,我与静香抬头望着从烟囱里喷出的烟。殡仪馆像个村里的小工厂,旁边的广场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推土机。
“你还好吗?”静香在我身边问我。而现在我眼前的百合脸上的表情,与那时的静香很像。
“是谁去世了?”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百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她柳眉微皱,一脸困惑。
再过一会儿,百合小姐可能会当场哭出来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话是正确的了。
可是,我未能如愿,有人妨碍了我。背后传来粗暴的声音,房门被打开,一群男人冲了进来。他们差点儿撞到我和日比野身上,把我们俩撞倒。
“又是你?!”小山田一脸怨恨地看着我们。
“你才是,你来这儿干吗?”日比野噘着嘴说。
“我来找她问话。”
“是我们先到的。”
“难道要排队?”小山田叹了口气。
“人生就像排队,对吧?整齐的一长列。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前行,不知何时就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够了,别废话!”小山田像在庇护小时候的玩伴,像在说“你再多说就只能暴露你自己的缺点”。
“小山田,你再说一次!”日比野的脸色突变,一把抓住小山田。
草薙慌忙走下玄关,阻止两人。
“喂,日比野。”我说。
“哎,日比野。”小山田说。他十分惊讶,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日比野今天有些神经质。因为安田对他喊了一句“你总给大家添麻烦”,这件事把他的脑袋搅得一团乱,因此对儿时玩伴的话都很敏感。
不过最终混乱终于平息。日比野被草薙抱住,警察带走了百合小姐。
她走过我面前时看了我一眼。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肿,肯定刚哭过。
整洁安静的草薙家中只剩下我、日比野和草薙,我们三人站在玄关,视线没有交汇,只是静静地站着。大家都束手无策,也都有些疲倦。
我在思考,百合是为了谁而哭泣?又是为了谁而忍着不掉泪呢?
一离开草薙家,日比野就大声说:“好啦,现在出发去轰家。”然后雄赳赳地迈步向前走。
我走在他后边,整理着思路。倒不是缜密的思考,只是将上锁的记忆匣子取出来、打开、整理。
百合在深夜失踪了。她将敏感、自己一消失就会不安甚至发狂的草薙丢下,肯定是有急事吧。
她刚才的表情像在目送某人离世。那表情与静香在火葬场时的一样。
她的工作不是握住即将离世的人的手吗?临终关怀。急事肯定是这个。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隐瞒。如果有人去世,直接说出来就好了。说到底这就是她的工作啊,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有谁去世了吗?”我问日比野,“从昨天傍晚到今天。”
“笹冈不是死了嘛。”日比野不耐烦地说,“还有曾根川。”
我垂下双肩。很难想象百合会为笹冈哭肿双眼,更不用说曾根川了。
“也许安田也死了。”日比野补充道。
“但我还是没想明白。”我挠着头说。
“你在想什么呢?”日比野似乎很不满意。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人去世吗?”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岛上如果有人去世,大家立刻就会知道,会成为话题。”
“也许是没人知道的人死了。”
“这岛上不会有没人知道的人吧。”
“也是呢。”我只能点头。就算不认识所有的岛民,但如果有人死了,消息肯定会像八卦一样疯传。
我将问题汇集在一起,但还是毫无头绪。
“你怎么了?”日比野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随便想想。”
山丘和田地一望无际。铺着柏油的窄小马路纵横交错。澄澈的蓝天映入眼帘,我想起那只天气预报猫。如果我把樱说的“那只猫只是想看看彩虹”告诉日比野,他会说些什么呢?一笑而过还是接受这种说法?也许他会大声说“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一辆蓝色公交车经过我的面前,我说:“公交车的颜色真好看。”
“恭维的话就免了吧。”
“不是所有的话都是谎话。”
“怀疑之心总该有。”他说了句歪理,看来仍然对安田的疯话耿耿于怀。
“全部涂成蓝色的公交车很少见哦。”
第三十二章
“像海豚吧?”
“我也这么觉得。”
“真正的海豚颜色要更黑一些,不过我认为蓝色也是海豚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海洋的颜色,海豚的颜色。”
“你很熟悉颜色嘛。”
“因为我是油漆工啊。”感觉日比野挺起了胸膛,“园山还在画画的时候,我们经常聊颜色。”
此时,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日比野皱着眉问。
“我明白了。”突然得出的“答案”让我后退了一步。
“你明白什么了?”
“他的妻子去世了。园山先生的妻子。”
日比野十分惊讶。“你在说什么呢?园山的妻子五年前就死了呀。”
“死的是园山先生的妻子。”
“五年前死的。”
“不对。”我坚定地说,“昨晚,园山先生的妻子死了。百合陪着她。”
日比野把脸凑近我,像一只在闻陌生气味的狗。“你在说什么呢?她早就被杀了。”
“园山先生在说谎。”我摊开双手说。
“当然了,那个疯画家不会说真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园山撒了一个大谎。”
“是你在说谎吧?”
“你不用着急,去过轰家之后我们去那个画家的家吧。这样立刻就能明白了。”
“你在说谎吧?”日比野又说了一遍。
“他始终在撒一个‘只说谎’的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日比野不停地重复着:“什么意思?”
“好啦,咱们走吧。”其实我的推测并没有根据,所以无法说明。我只说了:“我用了排除法。如果活着的人都没有死,那么就只剩下一开始就没被算进去的人。”
“那个人就是园山的妻子?”
“没有能够证明她死亡的证据吧?”
“园山一个人将她埋了。”
“有人看到了吗?”
日比野挠了挠头,像是渐渐处于下风的拳击手的教练。“应该没有人看到。第二天开始园山的脑子就出问题了,只说反话。”
“这么说来,你说过吧,园山先生变成那样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妻子还活着’。”日比野点点头,说。
“那句是真的。”
日比野一言不发。
“他肯定是在故意说谎。”
“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总之,现在去轰家。根据我的想法,园山先生和百合与曾根川被杀没关系。是其他的问题,因此不用急。现在更重要的是轰家的地下室。”
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还活着,这是我的大胆假设,但我也可以预料到这个假设肯定是正确的。
如此这般,轰将人从岛外带来、关进地下室,这一推测可能也是对的。真是不可思议,我甚至生出了想夸口说自己的推测全部是正确的底气。
“快点儿,轰的家里肯定有什么。”
“你很积极嘛。”
“是啊。”我加快步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点点头说,“或许我确实很积极。”
我们刚到轰家附近就立刻意识到他不在家。窗子被厚窗帘遮住,灯也没开。
“家门的把手上挂着牌子,那就表示他不在家。”日比野向我说明。
走过院子时我停下了脚步。“嘘——”我把手指压在嘴唇上,侧耳倾听。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本应有来自地下室的声音,此时却没有传来。我慌张地跪下,侧躺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什么都听不见嘛。”依然站着的日比野说。
“真奇怪。”我站起身,把牛仔裤上的土拍掉。
“不是你的错觉吗?”
“不,我确实听到过。”
“但是现在没有声音。”日比野向我摊开手掌心,语气像是已经放弃了,“很安静呢。”
“可是我刚才听到了。”
“把人关在地下室里这种事……”日比野突然开始否定我,“太异想天开了。”
“不是异想天开。”我嘴上虽这么说着,其实也因不确定是否是异想天开而感到不安。
“进去看看就知道啦。”日比野说着便开始往前走。
日比野说得没错,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像是手工制作的名牌。
“外出”——上面只写了这两个字,作为说明自己正在外出的留言。
日比野在确认大门锁着之后,理所应当地沿着墙壁走。他走到挂着窗帘的窗户前,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毫不迟疑地砸向玻璃。玻璃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突然有一块石头飞过来,好可怕哦。”日比野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从外边把窗锁打开了。
从结果来说,地下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走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时,我心想“下面肯定有地牢”,但是我猜错了。
楼梯的颜色是普通的铁灰色,没有装饰物。不是螺旋状的,而是一条短短的直梯。
“下去看一下吧。”我说。
日比野没什么兴趣,说:“你看看就行,我要检查一楼。”也许他是不敢去黑暗、狭窄的地方吧。
楼梯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看上去很坚固,就像是为了把人关在里面而制作的。我有一种门里有个细瘦的人抱膝而坐的预感,不由得开始紧张。
门很重,但双手用力的话打开它倒也不太费劲。如果这是为了将人关起来而设的房间,应该上锁才对。因此,在我轻松打开门的一瞬间,可以说我的假设也随之土崩瓦解。
这里只是一间隔音室,一间整理得很整洁的隔音室。也许这是轰的爱好吧。里面有高级音响、扩音器和扬声器,还有一个单人小沙发。一侧的架子上堆满了音乐CD。
我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漏出去的是在这里播放的音乐吧。低音贝斯和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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