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田歪着破了的嘴唇,语气下流地说:“岛上的人怎么看待你,你知道吗?”
我意识到安田打算说什么了,可以从他那坏心眼的说话方式和脸上胜利了一般的骄傲表情想象出来。我想将他的嘴堵住,却什么都做不到。
也可以看出来,在这座岛上,日比野与其他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我能够隐约感受到,这距离因同情与怜悯而生。
安田如此大叫着:“像你这种怪人,大家都觉得你很麻烦!”他继续喊叫,“听好了,佳代子想追求我,她拼命诱惑比她小的我。但我完全不搭理她,她就恼羞成怒了。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大小姐,她那重要的自尊心饶不了我。于是,她就对你煽风点火,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还在说个不停,什么那对双胞胎姐妹一直在嘲笑你,她们笑着说因为你迷上了佳代子,不管她发出什么命令你都会摇着尾巴遵从。
我从背后架住日比野,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先不管说出这些话会不会后悔,总之安田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但真相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你爸爸玩弄女人,被笨女人杀死,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呢,根本轮不到你对我说教。白痴!”
和优午所看穿的事实吻合。佳代子和她妹妹在玩弄日比野。日比野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
别说了!就算这是事实,也一个字都别多说了!我应该这么大喝一声的,但我无法判断眼下的状况,也就没喊出这句话。
安田还在一个劲儿地大声喊叫。听到这些话的日比野张开了嘴。他想说什么?我感到不安,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最终日比野说。
他是勉强说出这句话的,站在他背后的我能感觉得到。一句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的话,日比野却是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他没有激动地大骂意味不明的言语,也没有因被对方的话击溃而哭个不停。而是说出一句不愿被困难击倒、想要与对方对峙、却已到达极限般的台词。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日比野又重复了一遍。一成不变的回答。岿然不动。日比野可能想以不变的回应表现孤高之心。该指责他明明是只狗,还是该说正因为是狗呢?
我终于说出了话:“强、强暴女人的家伙,别说什么大话!”
我将日比野放开了。
安田站了起来。他步伐不稳,走向我们。
安田的帅气脸庞被殴打的痕迹破了相,但他的脸上浮现出高傲的笑容。“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
我大声喊道:“昨天,你那个叫笹冈的同党被枪毙了,被樱哦。他说你是他的同伙,你才是主犯,他明确地说了!我听到了!”
在互相咆哮、辱骂的我们周围依旧是一片田园风光。灰色的石子路、只剩麦秆的田地、飘着零碎云朵的天空。在这个悠闲的地方,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不由得有种身处非现实之中的感觉。
第三十章
“笹冈发疯了。”安田还在嘴硬,“那家伙想把我也卷进来,肯定是的。”
“你今天吓得四处逃窜了吧?”日比野说,“因为笹冈被枪毙了,你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才藏起来吧?”
“那我为什么现在会站在这里?我为什么没有藏起来,而是让你们看到我了呢?”
“因为,”日比野丝毫没有迟疑,“因为你是个笨蛋。”“我可不想被一个疯子叫笨蛋。”
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有一名男子正从背后靠近我们,直到面前的安田的表情凝固并慢慢僵硬、眼神慌乱,我们才转过身。
是樱。
他背对着太阳。阳光眩目,我眯起双眼。
“樱。”日比野发出声音。
樱俯视着我们,说:“种子。”
“种子?”
“我种下了种子。”樱对我说。我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若叶曾将花的种子交给樱。
“啊,那个,已经种下了吗?”
“种在我家前面了。培育很有趣呢。”
“培育花就像读诗吧。”我说出了从未想过的话。樱与我友好地聊着天,这在日比野看来可能十分不可思议,他的眼睛瞪得浑圆。
突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响起,像是动物发出的。我们又回过头,看到安田坐在地上,开始慌乱地跪地求饶。他疯狂地摇着头,不停地磕头,这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跪地求饶,是为了谢罪,为了找借口,还是发疯了?不过我能感受到他在请求“不要杀了我”。
我和日比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刚才还挺着胸膛说“自己没错”的年轻人,现在却拼命地求樱饶过一命。我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感到惊讶,也为他感到悲哀。
樱是规则。我回想起日比野的话。樱既是道德,也是规则。
“百合在哪儿?”日比野问。
“我不知道啊。”安田一直盯着地面,尖声回答。
他没在装傻,因为他不可能有这个胆量。这时出现了现实中不可能看到的画面,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樱只是站着不动,看着不断磕头的安田。
“回去吧。”日比野说,他的表情像在说这样不错。
我点点头说:“是啊,回去吧。”
我们沿着田间的砂石路慢慢走着,沿原路返回。身后是跪地求饶的安田和俯视着他的樱。
樱会对他做什么呢?他会向那个一脸哀伤、舍弃自尊心并下跪的男人开枪吗?
背后似乎有枪声响起。但那也像是仅仅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刚才……”我想问日比野,还是放弃了。
“安田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日比野冷静地说,仿佛刚才的激动举动都是装出来的。日比野似乎很在意安田刚才说的话。“佳代子嘲笑你”,还有“你值得怜悯但是不想和你亲近”,这类话究竟伤害他到了何种地步,我难以想象。此时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刚才,我想起了我爸去世时的事。”他说,“果然,可能是我杀了他。”
“你又说这种话了!”我生气地说,“你没有杀过人!”
“别随便说大话。”日比野吐了一口唾沫。他并没有生气,但看上去内心正在动摇。“别再随便说大话了。”
我们穿过墓地,一直向前走。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并肩而行并不难受,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也许……也许那个叫轰的人隐瞒着什么。”
“隐瞒着什么?”
于是我将躺在他门口的若叶被打的事情,还有我躺在地上时的体验告诉了他,然后让他听听我的猜测。
“我听见了低沉的声音。”
“声音?”
“可能有人被关起来了。那是被囚禁的人为了求救而捶打墙壁的声音。”
“那个熊男,藏着秘密?”日比野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那个人绝对很奇怪。”我不禁有些生气,“他因为我说中了这一点而突然变得不安。”
“熊听到没有预想到的事情就会变得惊慌失措。”
“也许百合被关在那儿。”这个突发的想法可能太尖锐了。日比野没有说我是在胡思乱想,但也没有完全接受。他大概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佳代子的事情、父母的事情、小孩子都不信的传说,还有刚才安田的怒骂,日比野的心被这些事情填满了,让他感到混乱。
即便受伤也能保持直立,就算被恶意攻击,也还能平静地站着,他真是厉害。和我不一样。
“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为了转换心情,我轻快地说。
“有趣的事?”日比野皱起眉头。
“你知道绑架吗?”
“绑架?”
我解释了一下“绑架”这个词。大多数情况下是为了钱,然后为了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命令而将对方的家人掳走并加以威胁。
“也许轰绑架了谁。”我补充道。轰绑架了某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被绑架的人在地下室里束手无策,只能敲打墙壁。这个推论怎么样?也不是不可能吧?
“然后轰去威胁被抓的人的父母?”
“对。”
“这座岛很小,如果有人不见了,立刻就会知道。可是我没听说有谁家的小孩子失踪啊。”
“百合失踪了。”
“那是昨晚的事吧?若叶躺在地上并被打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嗯……”我将双臂交抱在胸前。日比野说得很对。而且,在这座岛上实行绑架本身就是怪事。
“那,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日比野伸出食指,“轰绑架某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呀。然后你否定了我,说这座岛上若有人不见了立刻就会知道。”
“如果被绑架的是岛外的人呢?”
我惊讶得一时语塞。
“轰大叔会定期去外面,他就在那时将谁绑架来了。不,那个大叔可能没这么聪明,肯定是有人求他这么做的。绑架时必须将被绑架的人藏起来,对吧?”
“那很难啊。”我点点头。藏匿被绑架人的地点和如何得到赎金,是绑架的重点。
“如果轰在做这种生意呢?有人请求他把被绑架的人用船带走,藏在岛上。交易结束之后再把人带回来。”
“没有人知道这座岛,所以这里是个好地方。”
“有这个可能吗?”
他窥视着我的表情,像在问我“你觉得这种胡扯能成立吗”一样。而我提出了更惊人的推测。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这样的?”
“伊藤被绑架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会不会正是被绑架的人。我不是正被囚禁在这座岛上吗?轰把我带来,但没把我关进地下室,而让我待在这里。事实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我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我被绑架而感到困扰。别说父母了,我唯一的亲人祖母都不在了。绑架我根本不可能获利嘛。
就在此时,草薙出现了。“日比野先生,伊藤先生。”
听到他愉快的声音,我确信百合平安无事。
也许算是预料之中,他开心地说:“百合回来了。”
我们三人回到小路上,两侧是干涸的田地。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这座岛上没有电线杆、广告和标识之类的东西,连电线都没有。纵横交错的电波、无节制的商业化都与这里无缘。我不禁产生疑问,如果“这座岛上缺少重要的东西”的传说是真的,那么那个东西真的是这座岛上所必需的吗?会不会没有那个,一直缺少着更好?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吧。
“我从警察局回家之后,发现百合已经回家了。”草薙开始唠叨。他止步不前,盯着站在旁边的我们。
“她去哪儿了?”
“这已经不重要啦。”
“你没问她?”日比野像在责备草薙。
“我问她了,但她不说。已经可以啦,没事就好。”
“百合回来了这事警察知道吗?”我问。
草薙摇摇头。“百合说她自己会去解释。”
“在她去找警察之前,我们有话想对她说。”日比野说,“想问她几个问题。”
草薙随口回答:“是吗?”也像在抗议,不要破坏他们现在的幸福。
日比野说:“过会儿我们去你家。”草薙回到放自行车的地方,骑上自行车回去了。
“百合去哪儿了?”
“她为什么不说呢?奇怪啊。”日比野不满地说,“等会儿直接问她吧。”
“不现在就去吗?”
“在那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去看看。”
“哪里?”
“伊藤,你说过轰很奇怪呀!”
城山与一名中年男子面对面。那是个口气污浊的男人,可能这辈子连牙刷都没摸过。二人在闹市区小巷里的一家小居酒屋里。
“城山先生请客?真不好意思。”
男人习惯了被人照顾,说他内心肮脏都是轻的,不如说丑恶。丑恶、腐坏。
“流程你都记住了吧?”城山冷淡地确认着。
“啊,当然。”男人流着口水说道。城山将手伸进西服内袋,从中取出一个小瓶子交给男人。
“这是药,已经磨成粉了。水溶性的,可以速溶。”
“水溶性?”
“可以化在水里的意思。你先把女人绑起来,然后倒杯水把这个掺进去,让她喝下去。”
“喝了之后会怎样?”
“喝了,女人就会像解开了禁锢一样淫乱,会光着身子去抱又臭又脏的你。”
“真的?”男人问,他的眼神已变得迷离,鼻孔里露出恶心的鼻毛。
“真的。”城山说着,将瓶子交给了男人。
全都计划好了。城山一大早去静香的公寓,提出伊藤的事情并进房间,找时机让她喝下安眠药,然后换这个丑陋的男人来。他还打算在桌子上放一个摄像机。
这么一来,男人就会借用瓶子里的药为所欲为。
城山只需在一切结束后回到屋里拿录像带就行。
而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用录像带和药物威胁女人,不断地侵犯对方。不需要多久,那个女人就会失去作为人的能力。人会违背意志,越来越癫狂,观赏这一过程是城山的嗜好。
“我可以捉弄那个自尊心似乎很强的女人吗?”男人问。
第三十一章
“当然。”城山点点头。那个牙齿残缺不全的男人像在膜拜国王一般,深深地鞠了一躬。
“反正都是消磨时间。”城山补了一句。
我们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右边是巨大的山丘,像一个倒扣着的大碗。
“轰隐瞒了什么吧?”日比野说。
“按照我的推断,是这样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日比野快活地说,“我不喜欢有所隐瞒的家伙。”他似乎认为岛上所有的人都对自己隐隐抱有恶意,他的愤懑可以通过声音听出来,显得痛彻心扉。“趁他不在家时去就行了。我们先让那个大叔离开这座岛,趁此机会去家里搜查。”
“好计划。”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眺望着左边的田地,和日比野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经过的路上。日比野顺便去市场买了张明信片,递给了我。
“写吧。”
“可我刚给了他一张啊。”
“别管那么多了。”他说,“写一张新的也好,重写也好,总之,写一张明信片给轰。然后补一句‘事态紧急,希望你早点送到对方那里’。那个熊大叔对这种事很认真,应该会马上开船走。”
“你要我编一件急事?”
“编一个呗。”
远远看去,轰的家是一栋漂亮的别墅,庭院前立着一个红色的邮筒,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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