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缝隙间有一道飞行云,应该是有航班飞过,豆粒一般大的飞机拉出了一道又直又长的云。
“飞行云呢。”我说。
她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难道不是这么称呼的吗?”
“那道云教导我们,要走正确的路。”
“正确的路”,真是一个可疑的说法啊。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如果那样的云在天空中出现,就要好好去做被拜托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边说边在脑海中描绘优午的身影。也许现在看到那道云的岛民们都在想着一样的事情。
天色开始真正地变黑了。我和日比野约好五点半见,无论如何我都要遵守约定。望望四周,除了田地还是田地。前后都是一望无际、不知通向何方的细长道路。没办法,我只得向着印象中公寓所在的方向前行。
“伊藤先生!”我正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草薙。百合小姐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的车胎修好了。”他推着自行车。与白天时不同,此时车轮顺畅地转着。
我在确认这件事的瞬间,突然像被人用手戳了一下头一般受到了惊吓,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以说我当下就下定了决心。此时遇到自行车,不是偶然。
“在哪儿修的车胎?”
“市场里有修车店。怎么啦?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草薙一脸好奇地问我。
“很多事情,有些和我住的地方不一样。”
“哪方面差别最大?”他凑过来问。
我该说什么呢?我犹豫了一会儿。能预知未来的稻草人、带着枪的樱,难以置信的事情堆积如山。但这些说出来都没有意义。“差别最大的,对啦,像百合小姐这么漂亮的女性,岛外是没有的吧。”最终,我用这么一句低级的奉承话糊弄了过去。
草薙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微微地笑着,说:“对吧。”
百合小姐一脸惊讶,困惑地笑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说出了这句话。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自行车借给我?”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被吩咐、应该去做的,那应该就是此事。
我到达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我拼尽全力蹬自行车,刺骨的寒风几乎让我失去意识,但还是赶上了。
“辛苦啦、辛苦啦。”日比野挥动双手迎接我。
“怎样?赶上了吗?”
“按你到的时间来吧。”日比野和我约好在岛上的时钟塔碰头。我询问草薙,他把位置告诉了我。很好找。时钟塔不大,只比我高出半米左右。底色是纯白的,有些锈迹,很有分量。它伫立在堤坝上,向下五十米左右就是大海。我们站在堤坝上,当然可以俯瞰大海,但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看上去就像是漆黑的地面。
塔上时钟的指针已经停了,总是指着一点二十五分。我也不知道那是白天还是晚上的时间。“这座时钟塔的历史很悠久吗?”
“它是支仓先生亲手做的。”
又是支仓常长。三百多年前他来到这座岛,开拓出一片栖息地,这事是真的吗?可能是由某个思维活络的学者提出的、令人啧啧称奇的假说,我感到并不可信。
“啊呀,她还没来和你约会吗?”四周没看到女性,我便这么问。
“别乱说!”日比野不开心地说,“她就要到了。六点,在这座时钟塔前见。”
听他这么说,让我想起我和静香的约会。我总是提前三十分钟以上到达约定的地点,静香总是笑着说:“既然如此,把约会时间提前三十分钟不就好了?”我说这样就失去意义了,我喜欢等人。静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我刚好希望有人等我等得不耐烦。”还说,“因为我想拥有存在的价值。”那时我回答:“我一直在等你。”她却只是一脸落寞的垂下眼帘。
“我想和佳代子一起看夜景。”日比野说。
“是啊。”我回应道。
“从堤坝往下走,有一条小路,可以再往下,一直走就能走到海边。我要和佳代子在那里欣赏夜景。”
我抬头望向大海,但只听到了海浪声。周围已是一片漆黑。我看了看日比野,然后又望向大海。我歪歪头,问:“你说要看夜景,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啊。”
海的另一边看不到宛如宝石般的大楼或家庭住宅透出的灯光,也没有被彩灯点缀的桥梁。我说道:“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夜景的景色啊。”
日比野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仿佛在确认我是否正常。不过不久后,他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表情柔和了下来。
“对了,在伊藤那边,看夜景的方式肯定不一样。”
“看夜景的方式?”
“所以你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你刚才说‘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夜景的景色’。”
“是啊。”
“在你那边,什么是夜景?”
“是灯光吧。霓虹灯或者照明灯,我们欣赏那些闪闪发亮的美丽灯光,像沉入深海的宝石一样缓缓摇动。大家为了看这个,会驱车前往高处,俯瞰整座城市。”
“嘿。”日比野的内心深处似乎受到了触动。就像小孩子对外国的玩具着迷,甚至羡慕。“那也挺好的嘛。”
“在这里不一样吗?”
他的表情表现出了他复杂的心情。他像乡下人害羞地说明家乡的风土人情,又像是低调地夸耀地方特产。
“是夜晚。”他如此说道。
“享受夜晚就是看夜景。看星星、夜晚、漆黑的大海,就是这些吧。因为夜景就是夜景。”
夜色愈发深沉。既没有猫头鹰的叫声,也没有蟋蟀振动双翅的响动。岛上万籁俱寂。
唰、唰、唰、唰——车轮转动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我蹬自行车时发出的声音。
日比野请求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既简单又奇怪,甚至幼稚。“能不能帮我打灯?”
他只请求我用自行车的车灯照向欣赏夜景的他和佳代子两人,制造浪漫气氛。
“我要怎么打灯?”
“把车撑立起来,然后踩踏板就好。用自行车的灯照向我们脚下。”
“脚下?”
“车灯可以照亮脚下的吧?天色这么暗,看不到路很危险耶,打上灯就好了。你一定能看到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到那时,你就把灯光转向大海。我想,夜里的白光一定很美。你从这里把灯光打下来,照亮我们。”
“能看清楚吗?”
“拜托你做出舞台一样的感觉!”日比野不知为何要用“舞台”一词来形容,还让我来照明。这指示真是让人困惑。
也许是因为这座岛上的自行车型号不同,车灯竟可以照到很远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自行车灯只能微微照亮狭窄的区域。可能因为这座岛上几乎没有路灯,所以车灯就被做成可以照亮广阔范围的样子。而且脚踏板装在前轮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自行车。虽然只是细节,但是截然不同。
我拼尽全力踩着踏板,让车轮转动。逃出警车时撞出的疼痛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双腿活动自如。
我一边踩踏一边思考日比野所说的“享受夜晚”。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在寂静漆黑的夜晚,抱着双膝享受蓝色的天空、点缀其上的白色小星星,以及深不见底的大海是很棒的乐事。真是奢侈的享受。
我眺望夜空。这是在仙台时不曾得到的乐趣。如果晚上在堤坝上散步,无聊透顶的飞车党可能会蹿出来,把人塞进报废车里。若眺望夜空太久,第二天就可能会在公司大会上睡着,被批评“总在偷懒”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吧。
从我蹬着的自行车拉出一道笔直的光。我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是日比野和佳代子。他们似乎就在海边。虽然灯光可以照到大海,但我不禁产生疑问,这样的气氛,浪漫吗?
我开始流汗,两条腿渐渐变得沉重。在他们的位置应该听不到算是我的劳动结晶的、车轮转动的声音吧。
日比野会怎样说明这黑夜里的一道白光呢。是月光?还是恰好路过的汽车?他这个人可能会空虚地说:“这种微小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有时也会发生呢。”或者耍帅地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么一想,我觉得真是蠢透了。我使劲儿晃了一下车灯,没有理由,只是恶作剧的念头蠢蠢欲动。我想稍微吓一吓日比野。于是我又将握着的自行车把使劲儿地左右晃了一下,光也随之晃了一下。细细的白光绘出扇形,前方的两个人看上去吓了一跳。也许他们正左右张望,心想发生了什么事呢吧。
吓到了吧?我想象着日比野慌慌张张的的样子,微微地笑了。
之后我一直老实地蹬着自行车。如果走直线,我可能已经从仙台车站骑到了松岛,我觉得我差不多蹬了这么远。没有报酬的体力活真不轻松,但也不痛苦。相比之下,盯着电脑屏幕才更辛苦。
我望着星星,蹬着自行车。
望着夜空,活动双腿,我有一种上天了的错觉。对呀,也许我很久以前可以飞。我甚至开始想这种蠢事。在母亲体内、直到出生前为止,我肯定飞过。这么想非常自由。心跳声应该更为平稳,眼睛也应该更好。
我并没有睡着,只是紧闭着双眼,不停地动着双腿。
回过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我定睛细看,虽还不能确定,但感觉日比野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十二月的风虽然刺骨,但对满身大汗的我来说非常舒服。我长舒一口气,移动身体从自行车上下来。脚一下子没站稳,蹲在了地上。
我休息到可以勉强站起来的程度,便开始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日比野到底去哪儿了?约会失败了?话说回来,什么样的约会算成功、什么样的算失败呢?
佳代子小姐对日比野说了些什么啊?虽然说这话对不起日比野,但我很难想象佳代子发自内心地想和他约会。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我认为佳代子对待日比野的态度不属于爱情或者亲情。
我在漆黑的道路上推着自行车前行。车灯很灵敏,即便只是推着车子,光也足够照亮道路。我走到了市场。
虽然此时已经没有店营业了,但是一看到帐篷一样的商店,我就突然很想去见兔子小姐。
兔子小姐在睡觉。她还待在白天看到时的老地方,歪着脖子,闭着眼睛,脸朝向天空。我盯着她那搞笑的姿势,差点儿笑出来。
“谁?”
背后有人叫我,吓了我一跳,双手都离开了车把。自行车倒在了地上,在寂静之中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对、对不起,我来找兔子小姐。”我对叫我的人说。
“找我妻子有什么事?”
是个长脸、尖下巴的男人,留着短发,有种运动员的感觉。但看起来又很理智,更像是名宇航员。一名退役的宇航员。他大概三十出头,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男人。
“你是来偷情的吗?”他笑着说,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
“他是白天来过的客人,从南边来的。”兔子说。应该是自行车倒下的声音将她吵醒了。
我再次向后转身,看着兔子小姐。
“其实我来这里,是想问你昨晚的事。”我说。
第二十三章
“昨晚?”兔子的丈夫一脸惊异。
“你问那个啊,难道还在怀疑园山先生?”她愉快地说。
“园山?”兔子的丈夫走近我们。
“老公,你昨天不是来我这里说狗不见了吗?大半夜时来的,那时候是几点?”
“两点半。”他斩钉截铁地说,“那么晚,真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我一直在等着你来,因为我不可能去找你嘛。”兔子说,害羞地将脸别到了一边。
“你在家时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知道。”
“全是些无聊的事情。”他诚实地说,“比如和狗说话,净是这种无聊事。”
“我想知道你都和狗说了些什么哟。”这可能是兔子的真心话,“我不能动,但至少把我的耳朵也带走呀。”
“别说傻话啦。”
“我就是这么一直等着你来嘛。”
我笑着听这对夫妻的对话。兔子的丈夫搔着头。一想到这个男人帮兔子擦身体、上厕所、换衣服,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
“实际上,那时兔子小姐似乎看到了园山先生,但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散步。”
兔子小姐的老公瞪圆了眼睛,问:“几点?”
“凌晨三点,”我回答。他立刻说:“很奇怪。”
“你有想到什么吗?”
他皱起眉头,立刻回答:“我又不是那个男人的监护人。”
“也是。”
我垂下肩膀。园山的行为不同于往常,但又不可能和优午之死有关。
“你家的狗不见了吗?”
“是的。”他带着仿如宇航员般的理性回答。
我扶起自行车,说了声“晚安”,便走了。
车轮转动,发出“嘎啦嘎啦”的杂音,我有些担心自行车是不是坏了,检查后发现没问题。
这时,兔子小姐的老公跑来了。我停下来问他有什么事。他露出刚才没有见过的和善表情,说:“虽然我刚才是那么说的,但实际上,狗没丢。”
“啊,明白了。”对我来说这没什么,但他却笑着说:“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那时要来市场?”
“呀,各种原因……”他没有多说,走远了。
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兔子的脸吧。
起初我没有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因为有我的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和车轮每次转动时链条发出的声音,让我没能很好地分辨。
脚步声在渐渐向我逼近。准确点说,那是拼了命奔跑的男人的脚步声。
我连忙停下来。
“救命啊!”对方声音断断续续地向我求救。他的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痛苦。我推着自行车,回头细看。
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上去比我小,二十出头吧。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看上去有些像睡衣。
“怎、怎么了?”
他伸出双手向我求救,并抓住了我的手臂。他抓着我的上臂支撑住身体,低着头,痛苦地喘气。“帮、帮我!”他抬起头。
他有一头及耳的黑色卷发,看上去不像个普通年轻人。
有人当面向我求救,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说感觉很抱歉,但我确实不习惯,想着或许该立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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