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如去看夜景吧。’”
说实话,夜景应该是在约会的最后,作为附属品来体味的,顶多算个赠品。他的想法令我感到意外,既意外又新鲜。
“总之,我得跟你说句恭喜。”
“呀,不是什么大事。”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不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伊藤,你今晚打算做什么?”他的声调有点高,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必要连我做什么都问吧。
“那么……”
“那么?”我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对啦,伊藤,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能对谁派上用场?”
“也不能说没想过……”不祥的预感已经充满了我的大脑。
“实际上,有一场浪漫的表演!对啦,女人是浪漫的动物。”他说着,却又摇摇头,“不,准确点说,女人喜欢浪漫的事物,浪漫的实际上是男人。”
“什么意思?”
“总之,今天我和佳代子小姐有个约会。”
“你说过了。”我说。这件事可能比我此时正站在这儿更明显。日比野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约会必须浪漫些。”
“这样确实比较好。”我甚至还想再多说一句“你永远是正确的”。
“所以,”从我认识他开始,第一次见他露出害羞的表情,“希望你在我们约会时演一场戏。”
“演戏?”
“你去骑自行车吧。”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能不能骑自行车来为我们制造气氛?”
“去骑自行车”,这句话像钟声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回响,这是优午曾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日比野说出了同样的话,这该不会是恶作剧吧?我非常惊讶。这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我说不出话来。
“行吧?你准备好自行车,五点半来。”说完日比野又利落地指明了地点。
第二十一章
我还没弄清状况,日比野却拍了拍手,说:“好啦,就这么定了!”我半张着嘴,问:“啊?定好了?”
“还是说你现在就要去?”日比野作势要拉住我的手。
“不。”我甩开他的手,“不,我等会儿想去园山先生家。”这是我突然想到的。
“园山?”日比野挑起半边眉毛。
于是我向他解释我认为园山的行为非常奇怪,但也加上了兔子小姐的说明——园山不太可能杀害优午,因为在他往返所耗的时间内不可能将优午杀掉。
“原来如此,原来他就是凶手。”日比野的想法似乎非常单纯,他咬牙切齿地说。
“不,目前还不能确定。”
“快走吧。现在这个时候园山先生应该在河边散步呢。”
“可是凶手不一定是他。”
“行啦,快点儿走。”日比野兴奋地说道。然后径自走出玄关,离开了。
园山正以我昨天见过的样子走着。一边眺望着四周的景色,一边在地上拖着步子,慢慢地走。
左边有石墙。几十米铺装好的路向前延伸出去,看上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园山先生。”日比野很没礼貌,刚走到园山身边就立刻粗鲁地说。
园山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们,态度冷漠。他的眼神锐利,像是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他曾是画家一般。话说,画家一般都在什么时候隐退?是在发现有比自己还有天分的天才出现时,还是为了换取大量钱财而开始量产毫无深意的富士山画作时呢?
也许是因为他要按照时间表行事,园山立刻迈开了步子。我们连忙跟在他身后。
为了不跟丢他,我们走得很快。日比野质问道:“说实话,行吗?行吗?”并用食指指着园山。
“不行。”园山说。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交换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因为园山只说反话,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可以”。
“昨晚,不,是今天早上吧,三点左右,你去优午那边了吧?”日比野非常焦急,直接询问核心问题。这么直接地发问,园山恐怕不会回答,我感到不安。
园山果然没有回答,于是我问:“你昨天晚上是几点离开家的?”
“我在问他呢,让我来。”日比野生气地说。我走在园山先生左边、日比野走在右边,我们俩将园山先生夹在中间,三个人排成一排走着。
“喂,杀了优午的是你吗?”
“嗯,是。”园山说。
我看到日比野比出胜利的手势,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对哦,他说的话都是相反的啊。真容易搞混。你不是凶手吗?”
“嗯,我是凶手。”园山看向我。
“有人看到你没有按照固定的时间散步。”我说道。
“你为什么在凌晨三点散步?”日比野追问道。
园山没有回答日比野的问题。我从一旁观察园山的眼睛,发现他的目光涣散。
“要问简单一点的问题,让他容易回答。”我提议。
日比野像是嫌麻烦一样“哼”了一声。
“昨晚,你是几点离开家的?”我又问道。
“你不能这么问。说,你昨天半夜在干吗?”日比野的语气越来越粗鲁,“我要从晚上开始确认你在干什么。晚上十一点你在家吗?”
“不在。”园山终于回答了。
“晚上十二点呢?”
“不在。”
“凌晨一点呢?不,从一点到四点你都在外面散步吗?”
“不在。”
他那时果然在外面。有趣的是,他只会说谎;那么反过来思考,他也只会说真话。
“园山先生平时几点出门散步?”我问。
“早上五点。”日比野回答。
“我想让他告诉我。”
“明白了。”我很清楚地感受到日比野开始不耐烦了,他大概原本就缺乏耐性和专注力吧,“你是几点出去散步的?用‘是’的数量来说明!如果是三点就回答‘是、是、是’!”日比野提出了如此自暴自弃的方式。
这个提议太好笑了,我笑了出来,但园山还是没有回答。
这简直像在要求园山做智力问答。
过了一会儿,日比野开始嚎叫。“麻烦死了!说:‘从现在开始我开始说真话!’发誓,对你太太发誓,说真话!”
这家伙的行为简直像个笨蛋,我愣住了。
我本以为园山会无视日比野的话,没想到他却意外地”
感到高兴的只有日比野,他高声说道:“好,真棒!”然后问,“你和优午被杀有没有关系?”
园山说:“有关。”
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但园山还在往前走。我们开始讨论。
“他刚才的回答有什么含义?”我说。
“他发誓从现在开始说真话,然后说‘有关’,也就是说那家伙和优午被害有关。”
“不对吧!”我说,“他可能在用反话说真话。虽然确实发誓了,但是说‘有关’也许意味着‘没关系’。”
“这样的话,他的发誓就没意义了呀!”
“不,先不说这个。”我接着说,“他先说‘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真话’,意思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是假话’?”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不想思考了!”我挑起半边眉毛。
日比野拍拍手、挠挠头,说:“别问啦。画家改变散步的时间肯定是因为起太早了。兔子也说了园山不是凶手嘛,这么问他没有意义。麻烦,我放弃啦。”他像个玩游戏玩够了的孩子一样大声叫嚷。
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园山渐渐远去的背影。
园山先生理应没有觉察到我的视线,却突然停下来望向我们。我和日比野不知发生了什么,陷入沉默,与他对望。
此时园山说:“我只会说假话。”之后便立刻转身远去了。
“对吧?”日比野像是对他的话感到赞同,“总之那家伙在撒谎。”
“啊,好奇怪啊。”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书里提到的“悖论”。
“什么奇怪?”
“‘我只会说假话’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假话。”
“这么说来,嗯,那就是‘我只会说真话’吗?”
“可是,这样的话,他说的‘我只会说假话’就成真话了。”
“所以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啊,一直这样绕来绕去的。”
“不行。果然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之后日比野在意的只有和佳代子小姐的约会。他扔下一句“那就五点半按计划行事”之后,便留下我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虽然天色渐晚,但还没到昏暗到无法散步的地步。
我在田地附近看到了田中。我记得他曾堂堂正正地对日比野说过“我喜欢自己走路的方式”。确实,没有关于走路方式的规定,因此也必定没有正确答案。如此想来便茅塞顿开,田中走路的姿态虽然看上去很辛苦,但也有一种充满个性的魅力。
但若将走路方式放在一旁,他的脚步看上去确实很沉重。在田间小径上行走时,感觉除了扭曲的股关节外他还拖着什么东西,让我想起了电影《宾虚》中的基督徒。田中和那个背着十字架、艰难行走的男人非常相似。
我好奇他要去哪里,便在不远处尾随。
我发现田中的头上有鸟儿盘旋。不知是什么鸟,缓缓地挥翅飞翔着。
他来到了优午曾经伫立的水田。这情景真是不可思议。我像是灵魂出窍的观众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
田中微微鞠躬。冲着直到昨天为止稻草人还站立着的地方。
“和我说话的,只有鸟和优午。除了它们就再没有其他了。”他说。
也就是说,田中失去了本就不多的朋友之一,可以说他正处于怅然若失的状态吧。他仰望天空,然后深深地鞠躬,这景象在我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他是在感谢优午,还是在向优午道别?他行礼时毕恭毕敬的。
田中的动作缓慢却庄严肃穆,虽然身体歪斜,但这一鞠躬触发了我内心的微微感动,真的非常优美。
田中又一次庄严地鞠躬,然后离开了。他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越来越小。不知不觉间,我也鞠了一躬。但并不是对着优午。
我又一次遇见了那名少女。我想着去哪里看看,就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可以看到海的地方。这时我听见了说话声,可是看看周围,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我正想可能是我的错觉,就看到了脚边的少女。
少女横卧在地上。她面朝左侧,合衣躺在地上。她肯定只有十几岁,长得却有些像大人。她抬眼看着我,却不打算站起来。日比野带我参观这座岛时曾遇见过这名少女,我记得她叫若叶,并想起那时她也躺在地上。
“叔叔,别踩到我哦。”
“你站起来的话,就不容易被踩到了哦。”
“叔叔,你是萨德吗?”她的语气傲慢,“SM的那个萨德? [15] ”
我耸耸肩。她是从哪儿学来这个词的?总之,我客气地忠告她:“你这样横躺着,我可能会误以为你不是在睡觉,而是地上的一片蒲公英叶。”
“但是这样很有趣嘛。”
“躺在地上?”
“咚、咚、咚。”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如同字面,只是罗列出来的拟声词。“像这样躺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地面,可以听到我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有趣吧?”
“心脏的声音?”这么说来,日比野也这么说过。真是悠闲的游戏啊。
我看看地面,只是一片泥土地,连块石头都没有。可能正适合睡觉呢。不知何时我也蹲了下来,然后躺在了她的身边。
“你是萝莉控。”她这么说,但我没有因此而羞怯。
我侧躺着,将耳朵贴近地面,感到一阵寒意。我将注意力集中于耳朵,听到了空气的声音和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身体为之一震。也许是我的错觉,心跳声越来越大。我试着完全放松双肩,并缓缓闭上眼睛。
心跳声包裹住了我。这是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体内的血液仿佛爆发一般从心脏涌出,这律动非常悦耳。血液的循环永不止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在谁的腹中听着这个声音进入梦乡。我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缺少的正是羊水!我昏昏沉沉的大脑仿佛听到了这句话。生活于世的人们无论花多少钱、有多少知识、施展怎样强大的权利,也不可能获得一直追寻的、将自己包覆其中的羊水。一浴缸羊水就可以拯救一个人。
“叔叔。”女孩叫我。你叫我叔叔?我的表情可能看上去有些生气,但实际上并没有。“叔叔,优午啊,是不是钻到地下了呀?”
“钻到地下?”
“他的身体变成一块一块的了,可能化进地里了。雨水不就可以渗进去吗?”
原来如此,可能是这样的!“说不定真有这样的事。”我如此回答。
然后我接过话茬儿,说:“变成一块一块的不一定是优午,因为没有找到优午的头。”
若叶眯起眼睛说:“叔叔,你是笨蛋吗?那就是构成优午身体的木头吧,一看就知道。”
“可是没有头呀。”
“一定是被扔进海里了。被凶手。”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也许凶手用别的稻草人替换了它。”
“替换?别的稻草人是什么?”
“因为没找到头呀。”我故作深沉地说,“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第二十二章
“怎么会……”若叶断言道。
我立刻表示同意,然后转换话题。“你听说过吗?这座岛上缺少一样东西?”
“啊,那个。‘某处有某人来这里,将缺少的东西放下’,是这个吗?”
虽然和日比野跟我讲的不太一样,但意思相同。“那是真的吗?”
“叔叔你是认真的吗?那是骗人的吧。”
依她的语气,她反而觉得相信那件事的人是笨蛋。总之,这就和不会有大人等待圣诞老人到来一样。
我站起身,心想这个口气不小的少女应该不可能模仿我,但她也站起来了。
“天快黑了,早点儿回家比较好。”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她的语气像个小孩。
“忙什么?”
“做陷阱什么的。”她开心地笑了。
“陷阱?”我感到一阵欣慰。小孩子的恶作剧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他们会对这些微小的东西全神贯注。比如,陷阱。
“把草系在一起、把人绊倒。我很擅长。”
我打趣她说,真是厉害的工作啊。她歪着脖子望向天空,我便也抬起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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