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成为重要的食物来源。为了食用而捕杀。后来,渐渐变成单纯的猎杀,作为猎物,一只一只杀掉。
人们将击落的鸽子拿去喂猪,然后继续猎杀。
“就算是这样,可也有几十亿只呢。”日比野提出这样的意见,我也赞同。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田中伸出食指,“就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们的感觉变得迟钝,觉得再怎么猎杀也不会绝种。就连奥杜邦也没有预料到。”
“数量过亿,都可以称之为无限了。”我说。
“奥杜邦离世六年后,也就是一九五七年,俄亥俄州提出了保护旅鸽的法案。但是被驳回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田中语调平稳地叙述着,不时咽一咽口水,“因为有人提出报告称,旅鸽的数量实在太多,普通的猎杀并不会导致它们绝种。其实奥杜邦生前也曾写过类似的内容。”
田中陷入沉默,寂静便立即将我们包围。我独自想象着几十亿只鸟被人类斩尽杀绝。恐怕没人思考过这件事吧,旅鸽的数量在逐渐减少,人们却毫不在意。猎人接近鸽子们的栖息地,将它们杀光,并感到愉悦。人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行为,没人想到数量多得惊人的鸟会轻易地消失。
“先打伤一只旅鸽的眼睛。”田中挑起眉毛说道,“这样鸽子就飞不起来了,只能跌落到地上,对吧?其他的旅鸽会误会,以为地上有食物,就一股脑儿地飞了过来。然后猎人再将它们一网打尽。”
旅鸽的身影开始消失。不是悄无声息、不易察觉地渐渐减少,而是总数直线下降,绝对不可能恢复了。
“最后就这么绝种了?”日比野抢先问道。
“帕托斯基大屠杀。”田中以此作为回答。
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发出不可思议的回响。帕托斯基大屠杀,这个我也曾听说过,是我们人类犯下的罪。我们总是不断犯错。
“一八七八年,在密歇根州的帕托斯基森林里,人们发现了十亿只旅鸽。现在想想看,那时还有那么多旅鸽简直是奇迹,是残存下来的、珍贵的一群。然而它们被人类发现了。或许当时那些人认为,要先抓几亿只保护起来。”
“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对吧?”我都能预料到结果。
“一大群珍贵的旅鸽。人们看到它们的话,会怎么想?”
射杀。不用问也知道。
“猎人们蜂拥而至,史上规模最大的旅鸽屠杀行动就此开始。一个月间,制造了三百吨尸体。”
我想,当时去射杀旅鸽的人中也混着女人吧。我并不认为这些人可笑,也不觉得他们特殊,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也许与他们单独交往时还会觉得是个亲切的人呢。
“旅鸽的繁殖能力很弱。”田中自言自语般地叹息道,“这也是它们会灭绝的第二个理由。只有在大量群居的情况下它们才有可能繁衍后代,因此大屠杀也使得后代的数量急剧减少。”
一辆公交车停在我们面前。是一辆与周围的田园风光不太搭调的崭新公交车,车身是如深海一般的蓝色。司机误以为我们是乘客,让门开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走了。但司机也没有抱怨说别在这儿坐着,让人误会。
听到这里,我仍不明白优午究竟为何希望我来听这个故事?奥杜邦的故事与优午之死有关系吗?
“不仅是被屠杀的旅鸽,如今大部分动物都濒临灭绝。”田中说,“我一直被关在这座岛上,不知道外界的状况,但是轰带来的书上说,动物种群正在一个一个走向灭绝。”
“你想说什么?”日比野不高兴地说。
“无人能够阻止。”
“什么?”
“走向悲剧的结果。”
我与日比野面面相觑。
田中继续讲述。他的话听上去像诗,却没有诗意这种美好的意境,更像是一把一直揣在身上防身用的古老匕首。他又说,没人能够阻止旅鸽灭绝的悲剧。
因为这是时代的潮流,无论是好是坏,世界上存在一股无人能与之抗衡的洪流。这股洪流虽似雪崩或洪水一般庞大,流速却如春日里渐渐变暖的水温般缓慢。旅鸽的灭绝如此,绝大多数战争也是这样的。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切就都被卷入洪流之中了。
第十六章
“人类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懂得问题有多严重。”
“也许吧。”我回应着,同时想起祖母说过,要不是得了癌症,她绝不会反省。
“但失去的东西就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回来了呢?”日比野乐观地问,像在跟老师抬杠的小孩。
“什么?”
“如果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只能注意以后尽量不要再失去吧。”田中耸耸肩,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像如果你的父母回来了一样。”
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又立刻缓和下来。
“奥杜邦只能在一旁看着。”田中又说,“即便他注意到旅鸽有可能绝种,也无力回天吧。”
“那他能干什么啊,这位大名鼎鼎的鸟类学家。”
“画画。”
“画画?”
“他也制作标本。他是学者,便将画集结成册,留在世间。”田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他可能一直随身带着,纸张有些变色,但折得很整齐。
“真正的画和鸟一样大,这个是缩印版。”他在我们面前展开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对鸽子。
两只鸽子停在枝头,伸长脖子,双喙相交,是一幅漂亮的画。虽然画是黑白的,但看上去比照片更赏心悦目。“这张似乎是旅鸽的求爱图,奥杜邦画的。”
“这只是普通的鸽子吧?”日比野像在抗议。我却诚恳地说出心中的感想:“这幅画真可爱。”
田中似乎对我们俩的反应很满意,举起手说:“故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优午让伊藤来听这个故事?”回去的时候,日比野问我。
田中“啊”地叫了一声,歪着头看向天空,伤心地眯起双眼。看上去像是因为天空的存在这一事实而感到痛苦,并发出慨叹。“‘如果这座岛有和旅鸽一样的命运,那么我也只能像奥杜邦那样看着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日比野不满地看着田中。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荻岛要毁灭了?”
田中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说:“具体而言,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只是打个比方。优午曾说过,即使这座岛正不断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不可救药,他也不会为此自责,他说:‘我只会祈祷。’”
“祈祷”这两个字钻进我的脑海中。
“优午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受到奥杜邦的画也是一种‘祈祷’。画中蕴含着他对旅鸽的爱。”
“但是奥杜邦应该没有想到旅鸽会灭绝吧?他也是无知笨蛋中的一员吗?”日比野毫不遮掩地说。
“就算如此,奥杜邦也在祈祷。”田中加强了语气,“他曾经说过,大群旅鸽飞过的景象‘壮丽得难以言喻’,他肯定在祈祷这壮丽的景色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和优午的关系好吗?”
“和我聊天的,只有鸟和优午。”随着日光照射角度的变化,田中的脸看起来有时年轻、有时苍老,“优午曾对我说:‘你养鸟,鸟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此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怎么样,它很温柔吧?”
听起来有些悲伤。接着,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田中与优午交谈时的景象。腿部残疾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和站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他们多久聊一次、都聊什么呢?
“唔。”日比野脸色阴沉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田中也用双手支撑着,站了起来。他说:“一九一四年,名叫玛莎的最后一只旅鸽,在俄亥俄州动物园里死了。”
“它是最后一只?”日比野问。
“玛莎一出生就待在笼子里,几十亿只旅鸽遮天蔽日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
“刚才那张鸽子的画,是轰给你的?”
“嗯,是的。我拜托轰给我的。”只有在说到这里时,田中显得有些不安,低声说,“既然那个人知道这张画,刚开始就不应该这么做。”
我们开始往回走。腿部有残疾的田中自然而然落后于我们,但日比野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因为他有残疾,所以喜欢鸟,你不这么觉得吗?他误以为会飞就不用脚了。”
“真的是呢。”我不得已,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奇怪的是,日比野的口气像在聊自己的朋友。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田中的身影了。
日比野似乎对我存有几分怀疑,他问道:“伊藤,你昨天晚上和优午聊什么了?”
“我只是睡不着。明明很累,却完全睡不着,这种事也不稀奇吧。”
“我没有责怪你。”
“我去问优午了。”我说。
“问什么?”
“问我的未来将会如何,回到仙台之后我会不会平安无事,我很想知道。”
“这样啊,伊藤也去问优午了。”他有些开心,“曾根川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会说话的稻草人。很有趣吧,同样是外面来的人,有相信它存在的笨蛋,也有怀疑的笨蛋。”双方都是笨蛋啊。
“优午什么都没说吧?”
“不,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回仙台。”
日比野瞪圆了眼睛。“真的?”
“很奇怪吗?”
“优午对未来的事几乎绝口不提。”
“确实如此啊。”我歪了歪头。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叫道:“日比野先生!”
我和日比野同时回头。日比野高声叫道:“佳代子小姐!”
没见到希世子。
“优午先生的事情,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充满发自内心的恐惧。但用词优雅、语气流畅,又很难让人相信是发自内心的。
“灭顶之灾啊。”日比野回答道。他的声音与平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假装深沉、有品位,这异常的装腔作势让我笑了出来。
“这座岛会怎样呢?”
“警察肯定能很快解决的吧。”日比野慌忙回答,明明刚才还说警察没用。很明显,日比野此刻非常兴奋。
两人接着聊优午的事,我又被晾在一旁。虽然中途佳代子注意到了我,日比野却敷衍地说:“他只是我的朋友。”
“这么说来,佳代子小姐家的墙还没有刷呢,这不行啊。”日比野说。
“劳您还记得。”
“当然了。对啦,我要收钱。”日比野微笑着,像在说耍帅的台词。我移开视线,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佳代子的笑容只是出于礼貌。
“暂时不用劳烦您了。因为优午出事了,不立刻刷也没关系。等事情平息下来之后再麻烦您。”
“乐意至极。”
日比野又热情地对佳代子说想要立刻去佳代子家估算费用,完全不理我。
此时,佳代子却突然说:“我被选中了。”
我皱起眉头想,她到底在说什么呢?日比野却立刻高声说:“当然的呀,佳代子小姐是百里挑一的人。”
当我注意到时,日比野和佳代子已不知何时将我丢下,走了。我独自一人站在两边都是干涸水田的路上。
虽然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跟着他们恐怕不合适。那句话或许蕴含着约会的深意。我开始向反方向迈步,想独自探索这座岛。
走了五分钟,我遇到了草薙。他走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推着自行车。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为昨天的晚饭表达感谢。“昨天承蒙照顾。”
“百合做的饭很好吃吧?”草薙毫不谦虚、非常自豪地说,但并不招人讨厌。
“非常好吃。”我不带多余感情地回答。
“百合也感到安心呢。”
“安心?”
“因为伊藤你和曾根川的气质,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这个说法我接受了。她或许是想确认这一点才邀请我吃饭的。“她为什么厌恶曾根川?”
“这个嘛,反正百合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
“是啊。会不会正如日比野所说,她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多想,但看草薙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吓了我一跳。
我想,对于草薙而言,百合可能是使他挺直身板儿做人的最大支撑,是为了获得平衡而必不可少的支撑。因此,别说受到伤害了,连被他人触碰他都不愿意。
“日比野没和你在一起啊?”他如此问我时表情略有缓和。
“他丢下我不知道去哪儿了。”说罢,我抬起下巴,指了指草薙的自行车,“车胎爆了?”
“你们那儿的自行车也会爆吧?”
“你们那儿”指的是荻岛外面?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是啊,自行车也会爆胎。”
“什么呀,完全没有区别嘛。”
他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失望,我愣了一下。
“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草薙开始谈论优午。
“我昨天才来这座岛,什么都不懂哦。”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外人能看得更清楚呢。”草薙说。
“原来如此。”我赞同他敏锐的感觉。
“因为百合这么说过呢。”也许他的知识储备有一大半来自妻子,“对了,你知道百合的工作是什么吗?”
“她有工作?”
“她的工作是握住别人的手。”
我们走上了陡坡,草薙更用力地推着自行车。腿脚有力的他步伐很稳健。
“她会握住病人的手。”
“是护士吗?”
“不一样,她只握手。”
“只握手?”
“面对将死之人,最多只能做这些呀。”草薙爽朗地说。
毫无疑问,这是百合小姐原原本本告诉他的话。
我又想起了祖母去世时的情景。她因癌症逝世,虽然已有不少癌症可以被治愈,但她当时病得很重。也因为她的顽固,使得很晚才得以确诊。
第十七章
“癌症很微妙。”祖母说。
“微妙指什么?”
“我不想被人杀死。”
我问她,不想被人杀死指的是什么?
“交通事故、飞机失事或者被杀人犯杀了,都是被人杀掉。我不希望我离世的时候那么凄惨,我希望被大地震、洪水或倒下的树木杀死。”
“但是癌症呢?”我说。她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此没有必要隐瞒。
“很微妙。”祖母笑着说,“癌症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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