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要飞向夜空。高级,轻薄。禄二郎付出了什么才换来了它啊。
“这座岛缺少东西。”禄二郎挤出声音。
“你说过,没必要将缺少的东西藏起来。”
“虽然我这么想……”他突然停下,没再开口。
可能是身负重伤让他痛苦不堪,但也像是为了什么而踌躇。
德之助催问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让它缺少的人,恐怕就是支仓大人吧。”
“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这么认为。支仓大人可能想将这座岛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除掉,我这么认为。”
“这是为什么啊?”
“我的想法越来越奇怪了。”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怎么办啊?”德之助想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话,却没能做到。他感到焦躁。“那我该怎么办?”德之助对着禄二郎的背影拼命地喊,“我该怎么办?”
“把我的稻草人带走,然后告诉我父亲我的事情。他虽然看上去那个样子,实际上非常喜欢孩子。”
“我明白。”
“他肯定非常伤心吧。请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笑出来。”
“这是最难的事情啊。”德之助哭着,声音含糊。
“还有,你要和阿雅好好相处。”
“这个稻草人怎么办?”
“拯救这座岛。”这之后,禄二郎便没再说话,之后他不停地呕吐,双手抽搐。
德之助哭着望向天空,他觉得天仿佛要塌下来了。
第一个来的人是阿雅。她铁青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在田间小道上责备德之助为什么不告诉她去了哪里,她很担心。
“做了稻草人。”德之助说。说完德之助跨步进入水田,将稻草人立在里面。精心削好的木头因重力立刻钻入土地。为了不让它倒下,德之助欲将其扶正。奇妙的是,几乎没怎么费心,稻草人仅在重力作用下就刚好陷到了恰当的高度,一点也不摇晃。
“怎么样,这里是个好地方吧?”德之助用沾着泥的手擦了擦脸,对阿雅说。
“什么好地方呀!”阿雅的口气充满怒气,毫无疑问,她在担心德之助。
“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丘,看到太阳从山上升起。离森林也近,会有鸟来的吧。”
一直板着脸的阿雅说着“真是个帅气的稻草人”,光着脚走进了水田。她提起裙摆,走到了德之助身边,问:“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是禄二郎。”
“这么说来,你找到他了?”
一瞬间,难受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德之助忍住了,指着稻草人说:“小禄变成它了。”
阿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她抚摸着做成稻草人的榉木,又说了一次“真是帅气”。
“从没见过这么大、木头这么好的稻草人哪,手臂也做得很好。”阿雅说。
“虽然没穿衣服,也很棒啊。”
“给它穿上衣服吧。”阿雅抬头望着德之助,笑着说。
“啊?”
“只有木头太可怜了,显得它很没有威严。”
“家里有什么吗?”
“佩拉尔克老师最后留下了一件衣服,纯白的那件。”
“那件不错。”
“那我去把它拿来。啊,你也回去吧?”
“也是。”德之助说着,走出了水田。
两人肩并肩走上田间小路。从外面再次眺望,可以看到稻草人挺立着。挺拔的身姿令人感到愉悦。
“你在哭吗?”阿雅问。
“不。”德之助否认了,连忙转换话题,“我想在那件衣服上写字。家里有笔吧?”
“写什么啊?”
“Fucher,英语的‘未来’。”
“是Future吧。F-U-T-U-R-E。”
“阿雅,你来写吧。”
德之助和妻子踏在晨曦中的小路上,向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那个曾根川不是。”身边的日比野继续说道。
“不是?”
“他不是传说中的男人。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传说,但这座岛上每个人都在期待那位来访者。终于见到之后,却发现是个矮大叔,怎么都不会认为是他吧?”
我察觉到这是个圈套,因为他说话的语气中开始带有可疑的热情。他可能真的打从心底里相信那个传说。就像走进死胡同的男人寄希望于天上飞来一架直升机一样,他疯狂地期待着。也就是说,他期盼着自己能被带走。他看起来像是悠闲地走在这座充满自由感的小岛上,实际上可能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呢。
“樱。”我试着开口。
“现在不是春天。”
“不是那个,你给我介绍过那个叫樱的男人吧?”
“你想见他?”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据说他会收拾坏人。既然如此,杀了优午的凶手也是他惩治的对象吧?”
我想说的是,即使什么都不做,一直等下去,迟早有一天樱也会把杀了优午的凶手杀掉的吧。
日比野虽然长得像狗,理解力却很差,反应也非常慢。他可能是脑子不太好使。
“樱和优午完全不一样。”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寻思着。
“优午是知道罪犯是谁,但樱不知道。他并不知道犯罪的人是谁,你明白吗?”
“这样的话,樱要怎么惩治罪犯?”
“只是碰巧知道了吧。”日比野若无其事地说,“无论是将鸽子摔在水泥墙上的少年、对妻子施暴的会计,还是剪开路过的女子的鼻孔,将阴茎插进去的中年变态,樱只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些事,然后开枪——知道坏人是谁之后再开枪。樱不会去寻找坏人,只是碰巧知道了。”
我开始整理思路。优午可以说出罪犯的名字,但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偶尔遇到某个人,觉得有杀死他的必要,便拿出枪射击。就这么简单吗?我曾将樱视为正义使者,恐怕错了。
“我想一边看樱一边死去。你不想吗?”
“这不是一回事儿吧。”
“是啊。”日比野真是个怪人,“还有没被樱杀掉的坏人。”
“是吗?”
“坏人不会在身上挂一块写着‘坏人’的牌子。每个人,无论是谁,都存在说不清是黑是白的灰色部分。”
“灰色。这个,也许吧。”
“肯定还有明明杀了人却还没被樱枪杀的坏人。不过,那个男人杀人时还有其他的标准。”
他的话听上去混杂着些许恶意。就像对着圣人抱怨为什么偏偏不为自己做些什么一般愚蠢。
“优午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日比野像是在确认一般说道。
“我们再从头思考一遍吧。”此时我的心情或许和调试程序时很像。做法是理清所有程序错误,再将线路汇总。“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吗?”
第十五章
“知道啊。”日比野说。
“他知道却不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他曾试图告诉我们,还是压根不打算告诉我们?”
“可能想过告诉我们吧。”日比野也许只是相信如此。
“但是我们什么都没被告知。这就表示优午想要告诉我们,却做不到。还是……”
“还是?”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他可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说。
日比野瞪大双眼,表情狰狞。“什么意思?”
“优午知道自己会被杀,也知道无法避免。”我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稻草人。”我遗憾地说,“它不能走路,也无法抵抗。”
“这么惨吗?”
“但它可以找人保护它,比如我们。”
日比野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些许光辉,他问:“我们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会感到自豪吧。“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优午已经告诉了我们它会死,只是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
“有吗?”
“也许他以暗号的方式告诉我们了。”我一边说一边思考,然后“奥杜邦”这个词便脱口而出。
“什么呀?”
我向他说明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便去找了优午。我没有详细描述对话的细节,只告诉他在对话结束时,优午对我说“去问问田中奥杜邦的故事吧”。
“啊,什么啊,奥杜邦的故事啊。”出乎我的预料,日比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失望。
“怎么?你知道?”
“我听田中说过。”
“不喜欢那个故事?”
“并不是。很有趣。”
“那个与优午的死是否有关?”
“不知道了。”日比野歪歪头。他瞟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同于以往。他可能想要对我说:最后一个见到优午的人,是你啊。
田中在家。我按响门铃,走廊上便传来拖着步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日比野没有说早上好或好久不见,只是举起右手,算打了个招呼。
“真是稀客啊!”田中应道,语气里不像有厌烦情绪。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深深的黑眼圈,应该不是睡眠不足或疲劳导致的,而是日积月累、难以消除吧。
“这是我朋友,伊藤。”日比野如此介绍道。
在来时的路上,日比野告诉我,田中无法外出工作,靠在家中代笔写信来维持生计。他的家是一幢二层的木制小楼,盖在像是谁施舍来的狭窄土地上。房子背后是一片树林,榻榻米很可能会被湿气侵蚀而发霉。我认为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居住。
“找我有什么事儿?”田中绷着脸说,他的右脚向外翻出。
“这个伊藤,想听听奥杜邦的故事。”
能看到血色在一瞬间自田中的脸上退去。“为什么?这么突然?”他皱起眉头。
“是优午告诉他的。”
“优午?”田中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说起来,优午已经死了,确实和鬼差不多。田中苦着脸,呻吟道:“优午已经死了吧……”失去朋友的男人紧咬嘴唇的样子,看上去竟和拼命隐藏罪行的罪犯差不多。
“对啊,优午死啦。”日比野讥讽道。
“这座岛以后会怎样?”田中嘟囔着。
“大概日子会越来越艰难吧。”日比野耸了耸肩,“先不说这个了。优午昨晚对伊藤说,值得听一听奥杜邦的故事。”
田中不打算请我们进屋去坐,说是因为家里被鸟弄得一片狼藉。这个理由很奇怪。“被鸟?”我问道。日比野却比田中更快开口:“田中非常喜欢鸟哦。”
仿佛为了作证一般,鸽子的叫声恰好从房间深处传来。
田中点点头,板着脸说:“我家养了十只鸽子、十只鹦鹉,没有留给人待的地方。”他的嘴边堆满皱纹,看上去很显老。
“十只鸽子,这么多啊?”
“房间里都是鸟,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时传来振翅的声音。我正想着这声音就在耳旁时,日比野“啊”地叫了一声。有一只鸽子从田中背后飞出,笔直地朝着玄关飞来。虽然速度不算快,但飞得很低,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关门!”田中大叫。日比野像个听话的仆人,立刻关上了门。鸽子大概发现出口被堵住了,向上飞到了玄关边的窗帘杆上停下了。田中连忙将鸽子抓起来,小心地将它带回了房间。
“鸽子啊。”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咕——咕——咕咕!”日比野模仿得惟妙惟肖。
稍微过了一会儿,田中又出现在了玄关。“如您所见,我家全是鸟,占满了整个房子。”
我不知道捉鸽子需要耗费多大的体力,但能看到田中一脸疲倦、满头大汗。
“这样的话,我们出去吧。”日比野指着玄关,“但最好别四处走动,拖着一条腿的样子真是不堪入目。”
这种说法让站在一旁的我都感到不快。
但是田中毫不在意。“要我说啊,挺得笔直走路的你看上去才难看呢。我最喜欢我走路的方式啦。”
“啰唆的臭老头!”
“奥杜邦是一名动物学家。”田中开始了讲述,“出生于法国,但后来前往美国,在那里从事鸟类与哺乳类动物的研究。”
“是当今的学者吗?”日比野明明听过却还是这样问,恐怕他根本没认真听。
“我之前给你讲过的吧。”田中面露愠色,“是十九世纪的,很久以前了。他留下了《美国鸟类》、《北美的四足动物》等画集。”
“那是江户时代呢。”我说。
田中笑了,说:“是的,那个时代的他画出了非常精美的图鉴。”
“听上去很厉害啊,你见过吗?之前听你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不就是鸟类图鉴嘛。”日比野噘着嘴说。
“上次给你讲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来着。”田中好像觉得很烦,“听好了,一百多年以前,没有人想过要画描绘出细节的、与实物等大的鸟类图鉴。他肯定喜欢鸟、喜欢大自然,这种喜爱能从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画集中传达出来。”田中说着说着就变得如痴如醉,感慨着,“真是好画集啊。”
我们坐在柏油路旁有顶棚的公交车站里。椅子被涂成大红色,颇具现代感。
“奥杜邦发现了旅鸽,对吧?”日比野骄傲地插嘴道。像一个因为比老师更早说出答案而得意的少年。
“是的。”田中点点头。
“旅行的鸽子? [13] ”我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
“旅鸽。一种会二十亿只一起飞过、遮天蔽日的鸟。”
“二、二十亿?”我瞪大了双眼。
“在一九一四年灭绝了。”田中的表情很认真,“据说如此。”
“二十亿,这个数字不是虚指吗?”
“真的是以亿为单位计数的鸟群在空中飞翔。”
二十亿只鸟。我试着想象,但失败了。那片天空都被染成鸽子色了吧。
田中继续讲述。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肯塔基州发现了迁徙的旅鸽。那是一八一三年,鸽子遮天蔽日,周围变得仿如日食一般昏暗,振翅声不绝于耳,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在书中是如此记载的。
鸽子飞过时大量的粪便从天上撒下,如绒布般广阔的鸽群让奥杜邦深受感动。旅鸽在他的头上飞了整整三天。
“有几十亿、几百亿的鸟怎么会灭绝?”日比野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种鸟的存在。
“据说旅鸽的肉质鲜嫩。”田中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它们灭绝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都拿着枪——奥杜邦在书中也这样写到。
鸽群飞过的那三天,天空之下肯定有猎人。鸽群遮天蔽日,因此随便向天空中打一枪就能命中,非常简单。当时美国人口数量急剧增加,有粮食不足的风险,旅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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