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死里打。”
我们接着往里走,穿过一条堆满货物的通道,来到一片宽阔的地带,是员工们的生活空间。这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显然歹徒曾在这儿翻箱倒柜,生活用品被扔得满地都是,玻璃碴子一地,当然还有一直延伸到这儿来的遍地血迹。
通道四周就是员工们的宿舍,每一扇门都被撬开了,有一扇还是直接被砸开的,门板上一个硕大的窟窿,仿佛一张嘴在控诉当时匪徒们的残暴和穷凶极恶。每一个房间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当时躲在一个房间里的老周也被揪了出来,被人用枪顶着后脑勺,还用布料把嘴巴给塞住了。歹徒把他们的手机和所有房间里的钱都搜刮走了。但他们还是不满足,逼问另外一个在厂里做司机的中国同胞,更多的钱放在哪儿。司机只是连连摇头求饶,说不知道。一名歹徒顺手抓起一个杠铃,往他头上砸了下去。
“就听见一声惨叫,我都扭过头不敢看了。”老周说,“我示意他们别杀人,我知道保险库在哪儿。”房间中的一台电视被掀翻在地,电视后面的背景墙其实就是一个帘子,帘子后面就是保险库。老周说:“他们把里面的钱都装走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想今天别搞出人命就是万幸。”
歹徒们四处搜罗了一圈之后,见两个男人都伤得很重,老周也被绑起来了,就把他们扔在这儿,去别的地方搜刮了。“我这才敢看躺在地上的同胞,他已经不省人事了,脑袋上被砸出来一个豁儿,满地的血。”说到这儿老周浑身颤抖了一下,似乎刚才的事情依然让他心有余悸。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些,“这就是南非;没被抢过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到过南非。”
地上一大摊暗红色的血迹还在,里面还隐约可以看到头发和肉渣,边上安静地躺着一个沾着血的杠铃。我脑海里满是那些歹徒施暴的画面,梁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主管说,歹徒们离开这儿之后,还去了工厂出纳的宿舍。我们又跟随主管和老周到了现场,不出意外也是狼藉一片,各种打砸搜。房间里的床被挪到了一边,床下的地毯也被割开了一块儿,露出一个空洞洞的暗格。主管说,这里原来是填满了现金的,盖上地毯,再把床也扣在上面,一般人很难发现。现在暗格里的钱被拿走了,这很蹊跷。从他们闯进来,到搜出这个暗格里的钱离开,只用了大约二十分钟,说明劫匪对这儿很了解。
老周说:“这个厂子不招黑工已经八九个月了,肯定不是员工跟外面勾结,我现在怀疑外面的那些保安是不是有问题。”
“这些,你有跟警察们说吗?”我问。
“说了!”老周说,“不过我觉得说了也没用。这儿,就这个厂子,以前还被警察抢过,明着抢。”
一个美好的愿望。
他这话一出口,我们几个人都一愣。但是老周和主管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愿意再多说。我点了点头,大概明了,看来这种情形,不只在影视剧里存在,普天之下皆无例外。
离开了厂区,接下来我们去了医院,想去看看受伤的同胞现在是什么情况,生死如何。
医院门口有两个非常醒目的标志:禁止吸烟,禁止携带枪支。工厂里的另外一位负责人接待了我们,告诉我们两位受害者一个脑袋被砸开了,另外一个没了两根手指,但是都还活着,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正说着,向导手指向了我们的身后:“领事馆来人了。”
一行人匆匆赶了过来,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迎了上去,互相引荐。对面打头的是中国驻南非约翰内斯堡领事馆的左领事,四十岁左右,面相极具亲和力。握手时,他竟然认出了我和梁红:“你们是……是那个《侣行》,对,《侣行》里的270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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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会,幸会,就是那个胖子。”
没有过多的寒暄,左领事又恢复了一脸的焦急,询问受伤的同胞怎么样了。刚好赶上毛毯厂的负责人从医院里出来,就向左领事作了汇报。
左领事长叹一口气:“人活着就好。”他说在约翰内斯堡,每年都会发生太多太多次这样的案件,通常都是一枪毙命。在上周刚发生的一起案件中,一个华人被劫匪一枪打穿了肚子。那人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备感庆幸,因为子弹只是打穿了他的肾脏,他还活着。
听到这里,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2013年在索马里见到的那个小孩,他的亲人在剧院爆炸案中全部丧生,他的双脚也被炸得血肉模糊,他却笑着说:“至少我还活着。”目睹南非的此情此景,再次让人唏嘘不已。
“华人在这里可以买枪吗?”梁红问道。
“可以。”左领事说,“在这里有一部分华人有枪,都是手枪,但是也不会因此而让人有安全感。现在的劫匪太专业了,他们用的都是AK-47,他们抢劫甚至不会超过一分钟,即使有枪你也根本没有举枪自卫的实力和机会。”
听到这里,我们才算明白,为什么说约翰内斯堡抬头能看见天堂,低头又能望见地狱。天堂和地狱,就在俯仰间。
“我们进去看看吧。”左领事大手一挥,我们都跟他一起进了医院。
在急诊室,我们见到了那个年纪较大的伤者,他是毛毯厂的厨师。虽然头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上了,但是很显然那儿被砸出来一个窟窿,凹陷下去了。我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来那个染血的杠铃,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梁红甚至捂住了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
在地球另一端的异域他乡,看见我们熟悉的中国人的面孔,仿佛自己的亲人朋友。他们离家千万里,来到陌生的大陆,或为了生活,或为了梦想,却未承想会遇上这样的飞来横祸,钱财受损,生命遭残。目睹他们遭此劫难,真的很让人心酸、心痛。
“上海楼”的传说
在约翰内斯堡,我再次穿上防弹衣,兜里揣把小刀;边上的谢宇航身上挂着90发子弹,端着枪,为我保驾护航。
有一组非常骇人的数据:在南非,每年都有大约三十位华人被杀害;光2014年第一季度,就已经有五个中国人丧生在劫匪的枪口之下,死在约翰内斯堡的就有三个。
南非有三个首都: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亚、司法首都布隆方丹、立法首都开普敦。但说到南非最负盛名的城市,还数约翰内斯堡。约翰内斯堡的面积只占全国的1.4%,人口却占到了22%,GDP则占到了整个南非的34%,与此同时,约堡的刑事案件数量竟然占到了整个国家的50%以上。
左领事给我们科普了一下为何约翰内斯堡会充斥着暴力。首先,这个地区没有死刑;其次,枪支泛滥;再有就是人口构成复杂,穷人、难民、黑帮团伙,龙蛇混杂。在很多人眼里,抢劫也是一份工作,而且是一份很容易的工作,几乎无成本,只需要一把枪,短短一分钟就能搞定一单。
还有一个说法:世界上最危险的大陆是非洲,非洲最危险的国家是南非,南非最危险的城市是约翰内斯堡,约堡最危险的区域,是休布罗(Hillbrow)街区。曾有一名南非导演以这里为背景拍摄了一部电影:《黑帮天堂:耶路撒冷》,据说其中的很多桥段均为写实性拍摄。
既然来了,我们不可能错过休布罗街区。
在前往休布罗之前,我们了解到一个关于休布罗的传说:如果有人穿着体面地进入这个街区,那么十有八九会被抢得只剩下内裤。
同行的南非华人谢宇航,与我们分享了一段往事:大约十几年前,他的一个朋友刚买了一辆敞篷车,约他出去兜兜风。他在电话里叮嘱朋友不要太招摇,小心被抢劫。一个小时后,那位朋友从警察局打来求救电话,他赶过去之后,发现朋友和三个同伴果然遭遇抢劫被人剥光了,内裤都没给他们剩下,各自围着半页报纸蔽体。朋友苦着脸跟谢宇航诉说了事情的经过:车在路上遇到红灯,他们刚停下车,就有一辆车靠了过去,几把枪顶住了他们让他们下车,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路边把他们给抢了,顺带扒光。
向导一再向我们强调,休布罗街区是南非因抢劫导致谋杀发生率最高的地方,这里充斥着毒品、卖淫、抢劫和谋杀,不请安保队,没人敢来。我和梁红不约而同有种穿越回索马里的错觉。这种地方必须去,才不虚此行。出门前,我特意穿了两条内裤。
干净的街道,两旁绿树成荫,树后整齐地排列着豪华别墅,高墙电网,朱门熠熠,还有保安亭。这里就是豪登区(Houghton District),住着南非最富有的那群人。这里和我们要去的休布罗街区,仅仅一街之隔。
可能是此前的气氛烘托得太到位了,离休布罗还有老远,我们就下意识地把车窗都关上,检查车门有没有锁紧。传说太盛,这地儿透着无形的杀气,让人心理压力陡增。谢宇航传授给我们一些防范危险的经验:在路上开车要时刻看着两个后视镜,有人跟踪的话就说明我们被盯上了;永远不要离前面的车太近,留出空间,这样万一遇到突发事故,能斜刺里开车冲出去;尽量不要停车,绿灯就快速通过,远远看见红灯就减速低速前进,到路口可能就变绿灯了。在这里,每一次停车都极具风险。
约翰内斯堡的禁区——上海楼。
我向车窗外看去,两旁街道干净,楼宇整洁,不像摩加迪沙那么破败不堪,却让人有着莫名的肃杀感。“在这儿抢劫杀人根本没什么理由,仅仅因为5块钱、半块面包,就可能杀人。”
谢宇航说,如果遇到路边的那些乞丐和小贩走过来敲窗户乞讨或者兜售,坚决不能打开车窗,因为极有可能伸进来的是一杆枪管。
我们的奔驰车开进休布罗实在太招摇,引得很多路人朝我们看了过来。有些人目露凶光,那眼神里透出一种让人浑身冰冷的寒意。此前我一直以为,微笑是世界的通行证,但是到了休布罗街区我发现,在这里,你给人一个笑脸,人回敬你的却是一丝胆战。那种冰冷而凶煞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放眼整个休布罗街区,有三个地带被称为Kill Zone——杀戮地带。而这些暴力区域的中心,是“上海楼”。
20世纪90年代以前,这栋楼是一座华商贸易楼,住了很多来南非做生意的上海人和其他地方华人,因此得名。随着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废除,周边国家的一些难民和贫民纷纷涌入这个彩虹国度,其中很多人就涌入了休布罗街区,进驻“上海楼”。从此这栋楼就没安生过,成为暴力犯罪多发地段,很多商户和住户频繁遭遇抢劫。渐渐地这里成了难民之家,华人和白人已经全部搬走,离开了休布罗街区。这里已经全面被黑人和难民占领。
前几天我们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厅吃饭,老板竟然就是当年“上海楼”的住户。他回忆起“上海楼”依然心有余悸,“那里让人毛骨悚然,我再也不敢上去了,连靠近都不敢。”当我提出想去看看“上海楼”的时候,同行的左领事说:“你还要命吗?你还要命吗?你想死吗?在约翰内斯堡,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上海楼’就是禁区之一。”
愈是这样,我就愈是想前往一探究竟。
接下来就出现了本节开头的一幕:谢宇航身上挂满了子弹,全副武装伴我左右。我们是以游客身份进入南非的,所以我没有持枪资格,兜里揣着的小刀,就是我的武器。聊胜于无吧。
住在唐人街的一个剃着三毫米长“板寸”发型的同胞,我们叫他“光头”,打算跟我们一块儿去,他还帮我们找了两个配枪的安保。一行人到了“上海楼”下,向导、翻译、司机都留在楼下,直言不敢进。剩下我、梁红、谢宇航、两个安保,组成一个五人探险队,去闯龙潭。
临上楼前,我改变了主意,想把梁红留在车上。虽然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生死时刻,但是这一次我不敢带她了。以前去挑战那些极限地带,我们至少能根据事先查到的资料,把保护措施做到最好;可是眼前这栋“上海楼”,里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我不能带着我的“新娘”,冒一场毫无准备的险。当然,我不愿把气氛搞得那么紧张:“梁红,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你一女的,要是被扒光了多不好看啊。”
但是梁红不干,也不言语,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胳膊,跟着下了车。
这栋楼有二十多层,但是电梯已不见,只剩空空的电梯井,里面散发出阵阵奇怪的臭味。我们只能爬楼梯。铁楼梯非常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行,像我这么大个儿一个人走就能把路挡死。
“这楼里住着几千人,如果跟谁起点儿冲突,其他人一窝蜂上来,我90发子弹不够打的。”谢宇航说,“尽量不要跟人起冲突,也别让人误会。”
此刻我脑海里全是江湖片的镜头。
楼道里潮湿、阴暗,弥漫着难闻的臭味儿,苍蝇乱飞。楼梯实在太窄,不允许我们走得“低调”,一直噼啪作响。有些住户打开窗户、拉开门缝,冷冷地看着我们。谢宇航的手始终摁在腰间的枪上,枪已上膛,保险打开着;我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刀。好在那些人只是盯着我们看,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气喘吁吁地爬到八楼,一路心情紧张,但是并没有意外发生,这让我有了想更近距离窥探这栋楼的想法。我们敲开了一家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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