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门。
简陋却温馨的客厅,全无楼道里那些腐烂、发霉的味道。男主人三十来岁,衣着破烂但是干净,是一个很客气的黑人兄弟,不但没有给我们冷眼,反而热情地领着我们参观。屋子是个大开间,没什么家具,客厅里一个沙发一台电视,卧室里也只有床,让人意外的是厕所里居然还有浴缸。
还有一个阳台,站在那里俯瞰,能看到休布罗街区的大部分区域,和所有的生活社区一样,显得静谧而安详。如果只看这一切,感受不到任何的紧张和危险。
等我们回到客厅,梁红已经跟房主的儿子玩开了,一个三四岁的黑人小朋友,呆萌地牵着梁红的手,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陌生人。
房主说他不是南非人,来自尼日利亚,是一个难民。这样的一个开间,每月房租1800兰特,大约合900元人民币,并不便宜。房主说,他逃难来到这里,只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新的生活,养大孩子。这里的很多难民也和他一样,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想能够生活下去。
那一刻,身处“上海楼”里,我们开始感觉到这儿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但对讲机里的声音马上把我们拉回了现实,在楼下担任警戒的“光头”说,我们停在下面的车已经让人给盯上了,我们必须赶紧下楼。而且马上快到下班的高峰期了,我们出去肯定会堵车,那很危险。此外,这个时间段也是犯罪分子吃饱睡足,出门“觅食”的时间。十万火急,我们必须马上就撤。
出了尼日利亚人的家门,回到破败的楼道里,刚才还很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楼道里突然多出来一些人,一个个都恶狠狠地盯着我们,蠢蠢欲动的样子。可能谢宇航挂满全身的子弹和腰里的枪,对他们还有点儿威慑力,并没有人站出来。
我们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一点头,赶紧走。背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追着我们。
落荒而逃似的快速跑下楼,钻进车里,心里才有了些安全感。临上车前,我笑着跟一个路人打招呼,他还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车开出去没多远,在十字路口我看见了一家肯德基,很好奇那儿会不会经常被抢,临时决定实地探访一下。这回只有保安队长一个人跟我下车,他袖子里藏着根警棍,兜里装着胡椒喷雾,腰上还别着一把9毫米手枪。我俩直奔KFC。
一进去我就愣了,这里跟我在国内和世界其他地方见到的肯德基完全不一样,点餐台前,像银行一样装了防弹玻璃和不锈钢栅栏;交钱取货,全要通过柜台上一个小抽屉。全家桶没法卖,因为压根儿就塞不进抽屉。
这种安保措施严密的快餐店,瞬间又让我紧张起来,扭头观察周围有没有盯着我们的人,结果发现玻璃窗外面,一堆人在盯着我们看。气氛实在太压抑,买了三杯可乐,我们匆匆撤离。
车子驶出休布罗街区,所有人像突然被摁下了播放开关似的,此前一个个紧张兮兮、沉默不语,这会儿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开始互相攀谈起来。
全家桶的美味,南非人民无福享受。
我搂着梁红,一边谢天谢地,今天没出什么事儿,我们能够全身而退;一边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失落,我们来探访混乱的休布罗,没赶上想象中的暴力抢劫镜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白人贫民窟
贫民窟,是我们走到哪儿都绕不开的一个地方;在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总会有一些人、一些事带给人心灵上的触动和刺痛。虽然我们无法带去很多援助,但是我渴望把他们的世界“带出来”,让更多的阳光照进去。
二十年前,南非还是白人的世界,他们生活富足而自由,在这个贫穷大陆上建立起来第一个发达国家。黑人和印度人等“有色人种”,在社会的各个层面,都低白人一等。这一现象持续了几百年,直到曼德拉废除种族隔离制度之后,才得以改变。“彩虹之国”的意思,即排除种族隔离思想,黑人、白人、印度人、黄种人、阿拉伯人等,汇聚成彩虹,共同生活在南非这片土地上。
虽然近年来南非的经济飞速发展,但是依然随处可见贫民窟,很多黑人依然生活潦倒贫困。无论哪个国家,都会有很多生活贫困的人,美国也不例外;南非这个接纳了很多周边国家难民的地方,更是如此。
种族隔离制度的废除,实现了人人平等,给予了黑人担任社会中更重要角色的机会。当然,优胜劣汰,只有那些受过高等教育或者有能力的人,才能站在生物链的顶端,与之相对的,很多没受过教育或没有一技之长的人依然生活在贫民窟也就不奇怪了。
谢宇航说:“南非不仅有黑人贫民窟,也有白人贫民窟。”
这有点儿颠覆我此前对南非的认知。要知道,白人曾经统治和主导这个国家的命脉几百年,虽然种族隔离制度废除了,但白人依然应该是这个国家的社会主体,怎么也不至于潦倒到要住贫民窟啊?我们决定前去探访一番。
问了许多路人,纷纷摇头,都说没有这个地方。几经打探,终于有路人告诉我们,“去加冕公园看看。”他以前就住在那儿。
加冕公园,一座风景秀丽的公园,微风习习,绿树花草点缀,绿色的草地和粼粼湖水相映成趣,有些情侣、一家几口在公园里占据一方小天地,休息、游玩——这怎么可能是贫民窟?
几步之遥,悲喜两重天。
再往前走,离这些美景几步之遥的地方呈现出一片破败:破落的房子、参差的断壁、猴儿样的孩子的脸,无异于我们此前走过的许多贫民窟,唯一不同的是,这儿没有发霉和腐烂的臭味儿。
这个村落叫克鲁格斯多,南非唯一的一个白人贫民窟。破旧、生锈的房车,是这里最常见的“建筑”,它们从四面八方开到这里,轮胎扎进泥土,就此生根,成为这个贫民窟的一员。这些房车说明它们的主人曾经“阔”过,后来潦倒了,沦落至此。还有更多没有车的穷人,也聚集到了这里,搭铁皮房子、支帐篷。美丽的加冕公园一角,成了这些贫穷白人的栖身之所。
在村落里穿行,这里虽然破败,却很有序,并不混乱,没有遍地的垃圾,破败的房屋、帐篷、房车也都尽量整齐地挤在一块儿。资源有限,贫民们的生活却并不粗糙,还相当有情调。一些从外面捡来的陶器、娃娃,也被端正地摆在门口;破旧的布料,被拼接缝补成非常好看的窗帘;有人在帐篷前,种上了野花;有些屋子、帐篷上,还画上了好看的涂鸦。一些废品在这里再利用率很高,人们将其做成小玩意儿、装饰品,挂在自己的“房子”上。一栋木头房子格外显眼,屋主确实下了功夫,虽然建造房子的材料都是废旧的木地板,但是经过屋主的精细雕琢,竟显得风味十足;如果挪到国内的一些景点去用来出租,这房子一晚上能卖不少钱。总体上这里虽然破旧,却和我们以前见过的贫民窟不同,别有味道。
在每扇敞开的门里,总坐着一个或几个愁眉不展的白人,目光呆滞地待着,一个个憔悴而瘦削。屋子外面的空地上,女孩儿们光着脚在地上做着游戏,更小一点儿的孩子,脸上脏兮兮地四处爬着。看到我们的镜头,孩子们好奇地围了过来,扬起了无邪的笑脸,不干净但是纯净。空旷的树荫下,有人在安静地看着旧报纸,还有父母在石块边看着孩子做作业……
我们抬脚走进一辆房车,里面可供活动的空间非常小,到处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旧的电器、家具,捡来的日用品、瓶瓶罐罐,陈旧而繁多,却不是胡乱堆放。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告诉我们,这间房车由6个人一起居住,所有人分时间段进来睡觉、休息;没轮到自己的时候,得出去待着。
日头正中,到了晌午时分,屋子、车子、棚子里的人,都钻了出来,在空地上搭灶生火做饭——堆上几块石头,支起一个架子,挂上一个铝盆,点起火。锅里的食物都差不多,要么土豆要么面粉。
一辆房车,六个人的栖身之所。
这不是度假,是生活。
在一个两头漏风的帐篷前,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地上捡起土豆块往锅里扔,旁边一个老爷子,把一只脚泡在一个桶里。原来老爷子不小心碰翻了锅,脚烫了,土豆撒了,但是必须捡起来,他们的食物非常有限。
我试着跟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中年人聊天,他说虽然他们住在贫民窟,但是他们每个人都会穿得整洁干净,帐篷虽小,但是不乱——这是这些白人们的骄傲。“我们穷,但我们没有丢掉尊严。我们还没有放弃生活。”甚至这里有些人依然养着宠物,小猫小狗、鹦鹉等。“很多人都想买我的鹦鹉,但我是绝对不会卖掉它的,多少钱都不卖。”一位中年妇女说。哪怕生活很拮据,但是绝对不会因为困苦而放弃生活的乐趣。
我们看到一位相貌奇怪的大叔,肚子上长了一个非常大的瘤子。此刻他在草地上,虔诚地做着祷告:“感谢上帝赐予了我这一切,我有一位一直陪伴着我的妻子,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还有一只狗。”
我们静悄悄地走开了,不忍去打搅他。
在这个贫民窟里,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受到一种心灵的震撼,幸福从来都不是靠物质来衡量的。
对于他们靠什么为生,我也找到了答案。有些慈善机构每个月会送来一些食物,分发给大家,但是数量不多;还有些好心人也会自发送一些东西过来;此外,很多人是有工作的——但都是“临时工”。
一个叫丹尼尔的中年汉子说,他每个月能挣1000元,养活家里的四口人,但是他每星期只能工作一到两天。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一份固定的工作,他的回答再次让我震惊:“因为我是白人,白人找不到工作。曾经我们享有特权,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来种族隔离制度废除之后,为了维护数量庞大的黑人在这个社会体系中的地位,南非政府通过了“BEE法案”,鼓励和扶持黑人就业。
“我们现在才是遭受到歧视的人群。”丹尼尔苦笑着说。
我将信将疑。丹尼尔说他要出去找工作了。征得他的同意后,我们可以一路跟着去看看情况。
丹尼尔很认真,准备好简历,搜罗出来一套最整洁的衣服换上,擦亮老旧的皮鞋,剪了头发刮干净胡子,就带着我们出门了。
徒步走到附近的市里,丹尼尔先去了一间加油站,想应聘加油员。老板只是让他留下简历,承诺两个月内会联系他面试……这其实就是石沉大海的意思。丹尼尔无奈地苦笑摇头。他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对于他来说,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一份工作,让他能够养活老婆和孩子,不管什么样的工作他都接受,愿意尽全力去做——可是,几乎没有人会给他这种机会。
一路又跑了几个地方,全是让留下简历等候通知。
后来来到一个小超市,丹尼尔再次被拒绝。我决定和老板多聊几句,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超市老板的逻辑很神奇,他说在南非有90%的人口是黑人,那么一个超市里就应该有90%的员工是黑人;而且雇用黑人政府会有很多政策上的倾斜,那为什么不用黑人呢?
我问他们对待黑人和白人是平等的吗,他非常大气地回答:“Of cause。”末了,他居然对我们的翻译说:“你的英语说得很棒,如果你需要这份工作,我可以给你。”边上刚刚被他拒绝的丹尼尔听到这句话,表情尴尬。毫无疑问,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最后我们去了一家汽车玻璃店,老板看了丹尼尔一眼,简历都没收:“对不起,我们没有空余职位。”我看到丹尼尔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他依然强撑着笑容离开。出来后他非常生气地说:“他们就是在歧视我们,里面根本看不到白人和印度人,只有黑人!”
丹尼尔低下了头,无奈地往前走去,虽然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但他还是要继续去尝试,因为他有家人和孩子,需要他去工作来养活。看着他佝偻失落的背影,我们不忍再跟上去打扰。
回到加冕公园,我们又走访了几户贫民。他们有的像丹尼尔一样,靠偶尔能得到的临时工作养家为生;有的会做一些手工艺品,拿出去卖补贴家用。
一个刚刚做临时工归来的中年大哥见到我们,他说他想聊几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让我的家庭生活得更好。”
一位怀孕的妇女听到我们问起工作的事情,很是神伤,说他们不是不努力,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会努力去改变现状,但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她越说越激动,竟然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和丈夫都出生在良好的家庭,都受过高等教育,现在却住在这个地方,真让人难过。我怀孕了,我真的不希望孩子出生以后,还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我希望他能够生长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
听完她的哭诉我无语凝噎,梁红早已眼圈泛红,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对于这里的现状,我们无力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带来的一些食物分发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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