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一言不发。谈笑风生的勋,怎么也抑制不住朝那边回头观望。
突然,佐和制止住大家的喧闹,说道:
“今天,勋君由练习会结业了,为了祝贺他变得更加英武,我想吟一首和歌。”
静下来的餐厅里,殷殷响起佐和的声音。他稍稍提高嗓门,狂热地几乎肺都鼓炸了,犹如预感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野马的嘶鸣。
除却洋氛答国恩,
决然岂可省人云?
惟传大义于千载,
一死原来不足论。
勋立即明白了,这是箕浦猪之吉的诗,堺事件中这位年轻小队长的绝命词,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都不能算贺诗。
为了报答大伙的掌声,佐和立即做出反应:
“再来一个,这首诗是庆贺海堂先生的。”
他先声明一句,接着吟了一首伴林光平的诗。
本是神州清洁民,
谬作佛奴说同尘,
如今弃佛休恨佛,
本是神州清洁民。
当说到“谬作佛奴”这句诗,大家想起海堂的面孔,一起笑了,到“休恨佛”时,笑声更响亮了。
勋也跟着一起笑。佐和开始吟出的那首诗,格调明朗,在他心中唤起了诗句背后所蕴含的年轻人慷慨赴死的感情。佐和虽然如此视死如归,却又毫不表示苟生的耻辱,越发在勋的心目中,贯注了明治元年青年赴死的决心。
这时候,勋突然涌起一股痛切的羞耻之情。本应由佐和所感到的羞耻,却转头朝他攻击而来。
这是来自一种确信的羞耻,因为佐和,不,也只有佐和,洞察了这帮决心赴死的青年,一方面沉溺于甘美的死的蜜糖;一方面又保持着雄鹰的骄矜之气。
可以说,佐和用金钱买下了这种羞耻。
[48]伴林光平(1813-1864),幕内志士,国学家。奔走国事,加入天诛组,被捕获斩。
二十七
十一月七日,堀中尉下来通知,要勋独自一人尽快到旅馆去。勋去了,只见中尉坐在那里,也没有换下军服,和平时有些异样。勋一走进房间,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先去吃饭吧,已经给楼下说好了。”
中尉说着站起身来,打开电灯。
“还是先听听指示吧。”
“哎,不必着急。”
这是一件八铺席大的简素的房间,没有一件家具,灯光照得亮堂堂的,就像个大空盒子。房里很冷,又没有点燃火钵什么的。紧闭的障子门外走廊上,特意踏得山响的脚步声正向这里走来,然后又后退几步,站在楼梯上喊道:
“喂,老爷子,快点儿送饭来。”
一阵吼叫之后,那脚步声又从门前经过,渐渐走远了。
“那个中尉住在对面房子的一头,放心吧,我们的谈话他听不见。隔壁的房客这一周值班。”
这话听起来毫无意义的遁词,勋不是来说话的,而是来听取意见的。
堀中尉点起一支香烟,用粗大的手指揪去粘在唇边的烟草,然后将空空的金蝙蝠牌的盒子揉作一团儿。透过手指的间隙,可以窥见绿底上金蝙蝠的翅膀,在中尉的掌心里悲惨地断成两截。中尉曾经说过的每月八十五元的薪水,还有住在这座旅馆内的寂寥之感,伴着一股寒气,从揉搓烟盒的声响里升腾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勋先开口了。
“嗯。”
回答只有一个字。
“我懂了,计划露馅了吧?”
勋到底说出了极不愿意说出的预想。
“不,不是,这一点可以放心。其实,我马上被派往满洲。命令已经下达,三联队只有我一人。这是机密,只给你一个人说,我要去满洲独立守备队。”
“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五日。”
“……只有一周时间了。”
“对。”
勋感到眼前裱装着白纸的障子门正向自己倒来。
事到如今,竟然失去了中尉的指挥。尽管不是一切全仰仗中尉,但军人的指挥对于纵火焚烧日银,具有不可预测的作用。不仅如此,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关于如何制定详细的战术和步骤,都需要有中尉的一一指导。勋只有精神而无技术。
“能不能延长出发的日期呢?”
勋的话表达了他的无法抑制的依恋情绪。
“这是命令,决不能改变。”
中尉最后的一句话,在两人之间造成了长久的沉默。勋的心里千方百计地搜寻着中尉应有的形象。他觉得,中尉一旦走近希望,就会超越常识,转变为一位众望所归的人。这就是奋起之前加屋霁坚式的英雄的决断。他幻想着,中尉会突然辞官做个地方平民,投身于指挥少年起义之大业。那个夏日的午后,在四面蝉声聒噪的道场上,勋和中尉练习剑道时,发现他的眼里充溢着这样的气魄。
或许中尉已经在心里做出决定,在充分耍弄勋一番之后才肯表明心迹吧?
“那么,中尉就不能参加了,对吗?”
“不……”
中尉立即否定,使得勋眼睛突然发亮了。
“那么,还是能参加了?”
“不,军令如山,如果能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举事,我当欣然参加。”
听到这话时,勋突然想说,那可来不及,不过他马上明白了中尉的意思:中尉已经无意参加了。这一周之内,是不可能举事的。中尉对此也明明知道,他只是这么说罢了。中尉事实上已经不可能参加了,但他这么绕着弯子说话,使得勋对他更感失望。
中尉依然穿着军装,转念一想,这也是有原因的。他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显示出难以侵犯的威严来。事实上,坐在简陋矮桌对过的中尉,两膝闭拢,挺起穿军服的胸脯,看上去宽阔而厚实的肩膀上,肩章闪闪发亮,鲜红的步兵领章上镶着金色的“3”字,坚毅的下巴向内收紧。为了表明不能助一臂之力,更要比寻常夸示一下力量。
“那是不可能的。”
勋回答道。这样的回答不是失败,他感到,正因为这样回答,很快就进入一片未曾想到的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里了。
中尉似乎没有注意勋瞬间里的变化,看他有些颓丧,便理直气壮地说:
“要是不可能,那就停止吧,好吗?我对这个计划,一开始就有很多疑问,比如,整个安排比较粗疏,参加的人员太少,根本不可能迫使当局发布戒严令,还有,时间过早……我越来越感到难以实行。如今,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一边。你们的志向很可贵,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帮助你们,不过,现在举事绝对不利。怎么样?等等再说吧。所以,我这次急速的调动,或许是天意命令我们停止。我去满洲也不会太久,等我回来再说。到那时,我一定参加。利用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充分研究制订作战计划……我在满洲,也会想到同你们这帮年轻人进行愉快地交流的……怎么样?听我的忠告,坚决停止吧。一旦觉悟,立即回头,那才是好男儿啊,你说对吗?”
勋闷声不响。听了中尉的话,一点儿也不惊讶,勋反倒对自己不解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沉默时间越长,也就越发使中尉陷于不安之中。
一种现实崩溃了,另一种现实立即开始结晶,创造新的秩序。勋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对这个观念已经习惯了。中尉已经从这种结晶中分离出去了。而且,他那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身影,一个劲儿围绕这个既无出口、也无进口的结晶体打转转。勋正在朝着一种更高度的纯粹、更高的确实性的悲剧前进。
中尉大概正在想象着这个年轻人早已六神无主,即将跪在自己面前哭诉吧。然而,勋重新摆正穿着学生服的双膝,露出一副冷然的态度,沉默不语。勋下边的话,因为距离勋自身的诚实过于遥远,所以中尉听起来,好像被嘲弄了一番。
“好吧,那至少请让我见见志贺中尉吧,只想请他撒布一下檄文。”
勋说着,便从手提包里拿出檄文草稿,打算请堀中尉过目。依然没有留意勋的变化的中尉,老实地回应道:
“不行,不能这么做。我说停止,你不是还没有回答吗?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实际情况非常不利,我是强忍着眼泪劝告你的,这是经过深刻思考之后才这么说的。我既然说要停止,你就不要再指望军队的帮助了。我决定停止,其中也包含志贺中尉的意思,这一点你明白了吧……当然,你们自己要干,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是,你既然找我商量,我衷心劝阻你们,我不愿看到你们青春的生命白白葬送掉。好了,停止吧!”
中尉下命令似的喊道,一声“停止!”直冲着他的额头袭来。
于是,勋想不妨骗一骗中尉,可以对他发誓,就说决心停止。对,就这么做。如果含含混混地应付一下就回去,中尉一定放心不下,说不定出发前一周里,想尽办法从中破坏。不过,这种虚假的誓言,会不会违背自己的纯粹性呢?
中尉下面一段话,立即使勋转换了心情。
“还有,任何零零星星的笔记里,都不许有我和志贺的名字。如果你们不肯停止,那就更应如此。要尽早把我们的名字抹消!”
“好的,就这么做。”勋爽快地回答。“我很理解您的意思。你们的名字,我负责全都抹掉。还有,如果说计划停止,恐怕大伙儿难以接受,就说无限延期好了,事实上等于停止。”
“是吗?你全明白啦?”
中尉立即兴高采烈起来。
“全明白啦!”
“那就好,不能走神风连的老路,维新运动无论如何都必须取得成功!我们共同并肩作战的机会一定会到来。怎么样,干一杯?”
中尉从橱柜里拿出威士忌酒劝道,勋极力谢绝,趁早告辞了。他不愿同这种古怪的人泡在一起,想尽量爽朗地离开。
勋走出钉着“北崎”名牌的障子门。下雨了,虽然不像初次来访那天午后下的那样大,可是这样的冬雨也把夜间的道路淋得光闪闪的。他虽然没有带雨具,还是想一个人走一段路,以便理一理思绪。于是,他向龙土町迈开了脚步。道路左侧,开始出现三联队高大的红砖围墙。灰暗的街灯下,经雨水打湿的红砖墙面,看上去光艳无比。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本来打算理一理思绪,可是此时,眼睛突然背叛了头脑,泪水流了下来。
从前,勋还是剑道部一个热心的成员的时候,有个常来道场的著名剑道家福地八段,勋向他学习过剑术。在对方风雨不透的攻势下,勋猛然反击,未能奏效,在被迫后退的瞬间,防护面罩后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他还记得那句话:
“不能后退,那里还有事情要做。”
二十八
四谷左门町一座新租的秘密房子里,同志一伙人正等着勋的归来。中尉既然将勋一个人单独找了去,看起来肯定有重要的指示下达。
这座密室的隐语叫“神风”,和“神风连”有关系。如果说到“神风”集合,那就意味着到这座租来的二层楼建筑的房子里开会,这地方距离左门町市营电车站一百米左右。
后来才知道,房东为何乐意把这座房子轻易租给学生。原来今年夏天,这里有人吊死了,此后一直租不出去。南侧直到楼上,镶着一色的竹子壁板,只有两扇小小的窗户。奇怪的是,走廊设在东边。据说先前的住户搬家的时候,老太太不愿离开,在楼梯的扶手上拴根绳子吊死了。这是相良从附近面包店的老板娘听说的,相良又告诉了大家。当时,面包店的老板娘,将夹心面包满满登登塞进一只纸袋子,撮住袋口两边的提梁灵巧地转动了一圈儿,然后交到相良手中。她一边做着这一切,一边把这件事一五一十讲给相良听。
勋推开入口的障子门进去,这些身穿蓝花布衣服的青年,一听到响动,就一起拥挤在二楼楼梯口昏暗的角落里。
“怎么样了?”
一厢情愿的井筒,高兴地发出满怀期待的声音。勋默默从他身边穿过,使得大家倏忽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楼上走廊尽头,有一只上锁的柜子,那是专门保存武器的。勋每次来这里,一定叫相良打开钥匙,重新检点一下日本刀的数目,这已经成了习惯。今天他倒忘了,径直走进了房间。一坐下来,肩膀上被雨淋过的学生服湿漉漉的,浑身冰冷。旧报纸上散落着大伙儿刚吃过的花生壳儿。这种富有神经质的干果儿,外壳上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现着黯淡的灰白。
勋盘腿而坐,大伙儿在他身边围成一团。勋不经意捏起一个花生果儿,用指尖儿一挤,壳儿裂开来,两粒花生米受到手指的压力,依然各自卡在两瓣儿荚里,轻轻晃动。
“堀中尉调往满洲了,不仅不能帮助我们,还强制我们停止举事。飞机方面的志贺中尉也脱离开了。因此,我们同军队的缘分断绝了,我们应该考虑今后怎么办才好。”
勋一口气说到这儿,目光峻厉地环视一下大伙儿的表情,感到他们的情绪就像满满一池子水,猝然耗干了一般。只有这个时候,“纯粹”才成了裸体。能够体会这一点的,也只有勋自己了。
井筒表现出他轻快的美好的一面,他兴奋地涨红了脸,简直就像听到喜讯一样,增强了勇气。
“我们可以修订一下计划,没有必要变动日期。现在就靠精神和气魄了。军人嘛,他们只想着自己升官晋职。”
勋注意大家对他的一番话作何反应,可是什么也没听到。就像竹丛中的小动物一般,各人平心静气地保持沉默。对于勋来说,这种沉默尽管显得有些残忍,但也没有什么奇怪。他觉得,现在只能蛮横地行使自己的力量了。
“井筒说得对,如期举行!归根结底,撇开指挥问题不谈,也仅限于两件事:不能指望飞机撒布檄文了;那几挺机关枪也搞不到手了。檄文继续印,改用别的方法撒布。油印机已经买到了吧?”
“明天买。”
相良回答。
“好,我们有日本刀。昭和神风连坚持到最后,靠的也是日本刀,首尾一贯。攻击计划要缩小,攻击精神要加强。我相信,既然大家都立过誓,一定会跟着我一起干的!”
对此,大伙儿齐声表示赞同,但气势不像勋所预想的那样高昂。本应一尺高的火焰,实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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