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看了看目白变电所,门口有个穿工作服的男子在修理铜线。我和芹川对他说,我们是电机学校的夜校生,想进去参观一下。要是到别的变电所,总是啰嗦好半天,要看学生证什么的,最后被驱赶出来。但是这位穿工作服的人格外和气,叫我们上楼去。我们上去一看,那里有三个职员,其中一人,命令那个穿工作服的男子,陪同我们参观。那人工作中正好开个小差,他心情极好,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一一作了说明。即使关于机器的构造,只要我们问起,他就详细地告诉我们。所以,很快弄清了这座变电所有油冷和水冷两种变压器。
“变电所主要组成部分有:变压器、配电盘和冷却水泵。
“如果单单破坏水泵,只要用铁锤等物砸毁水泵电动机的开关,再扔一只手榴弹就足够了。不过,这个办法效果不太理想。不用说,破毁水泵,致使变压器冷却水断流,使机器过热,最后不堪使用。但这样要花费一些时间,而且,还有一座油冷式变压器在继续运转。
“不过,从攻击的难易上说,水泵位于中心建筑外边,无人看守,易于接近。但要做得彻底,首先要有一人杀死警卫,进入建筑物内;另一人在配电盘上设置炸药,点燃导火索后逃走。这是最好的设想。进入现场后,如果遇到意外的阻碍,那就只能破坏水泵了。
“向即将调查变电所的人进一言,最好找个熟人,从电机学校学生那里借个学生证,这样就容易进去了。汇报完毕。”
这份汇报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勋甚感满意。
“很好。下边由高濑给大家讲一讲,关于绘制日本银行示意图的问题。”
“是。”
害着肺病的高濑声音嘶哑,但有一副岩石般的宽肩膀。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勋,代表不在现场的井上讲话。
“我们做好了各种考虑,但还没有找到个好的办法,只能报考夜班警卫,并力争被录用了。但即使被录用,身份调查和体检还要闹腾一阵子。我体检没有希望通过,只能依靠井上了。井上是柔道二段啊。
“于是,决心赴死的井上,义无反顾,勇敢地一步步干起来了。他请大学体育部长写了推荐信,说要去干夜警以补足学费,便拿着柔道二段的证明书到日银去,结果很顺利地被录用了。他总是拿着一本思想无害的书,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很受别的警卫的尊敬,人家还请他吃过夜宵,是那种油炸素菜面条。这个井上,眼看就要去放火了,心里多少有些内疚。”
黑暗中,年轻人爆发了一阵欢腾的笑声。
“井上说,直到开始行动那天夜里,他都要若无其事地当好夜警工作,从里面接应我们。我打算和堀中尉以及其他同志一起研究一下,届时要叫井上从里头打开大门,用什么暗号同他联络呢?示意图要在行动两周之前,由井上和我负责完成,然后再请堀中尉过目。井上也认为,与其在里面慌慌张张做调查而引起怀疑,不如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悠然自得地选择熟悉的路线为好。那小子不爱言语,小小眼睛,笑起来很可爱,人人都喜欢他。”
高桥说罢,看看手表。
“啊,银行快要下班了,那小子也要开始上岗了。他今天不能来这里很遗憾。不过,眼下他正从事着最重要的工作呢。汇报完毕。”
这样的汇报依次接连进行下去,不过都是勋预先知道的内容,所以他一边听,一边有些走神儿。
于是,一些不愿想到的几个人,忽然像一群飞蛾在眼前绕来绕去,令人心烦。他们是父亲、佐和、本多和藏原等人。勋用力握紧舵杆,拨正心灵的船头,朝着自己最渴望、最光辉、最能引起陶醉的幻想驶去。站立在晨光初露的断崖之上,朝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顶礼膜拜……俯瞰着灿烂的大海,于挺拔的松树根旁切腹自刃。但是,东京市内起义后,要到达如此理想的海边是困难的。如果袭击变电所奏效,黑暗中交通断绝,乘火车也许不能远走高飞。首先,从暗杀现场能否脱身逃向远方,对此则心中没底。
尽管如此,勋总是梦想着有一块等待自己清清净净切腹的地方,很明显,那里就是神风连六位志士切腹的现场——大见岳山顶。晨风中飘扬着白纸条儿,朝雾迷离的山头彩云纵横。
现在,勋还不想把地点确定在哪里,即使确定,举事之后若不能到达那里也毫无用处。暂不确定地点,全凭最后都不会抛弃自己的神意的引导,一定能够极其自然地到达一个地方。天色微明,松涛阵阵,冬天拂晓凛冽的潮风,浸润着光裸的肌肤,即将升起的太阳,照射着他那鲜血染红的亡骸和松树的枝干。
如果能平安逃到皇宫前面……他产生了一个十分可怖的幻想。他就只身游过布满薄冰的护城河,登上对面的悬崖,隐蔽于崖上的松荫里,等待朝阳升起;或者遥望漂浮着月岛帆影的大海曙光初现,抢在眼下丸之内大街浮雕似的在朝阳下最初的一闪之前,伏刃自尽!
[47]日本银行的简称。
二十五
——本多到东京出差回来,大家说他似乎变了,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
现实失去坚毅的外观,对于这种果断裁决现实事件的职业,本多忽然感到束手无策起来。多数场合,他总是独自沉思,同僚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进去,时常不予理睬。院长听到这个消息,担心他的过度劳累腐蚀了明晰的头脑。
本多坐在审判官办公室的桌子前,阅读材料时也是心不在焉。他想起在梁川那个晚上做的梦,心中惶惶不安。那个时刻,往昔的清显又以现实的形态清晰地出现在梦中。他还反复回忆起,翌日早晨,在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之下,他在乘火车回大阪前,特意到青山墓地给清显扫墓。
距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本多一大早就离开了家,母亲对儿子的举动很感惊讶。本多首先乘汽车绕到青山,驶上通往墓地中央的坡道,在面对广大墓地中央的入口处下车,他让司机等等,急匆匆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奔向松枝家的墓园。不过,这座墓园很气派,老远就看得见,即使忘记路径也没关系。
本多沿公路往回走了一段,背着朝阳进入墓场小径。回头一看,晚秋的太阳透过清瘦的松林,伸展着无力的光的手臂。阳光从尖削的石碑和苍郁的常绿树之间照射过来,为崭新的大理石石塔蒙上了一层阴影。
本多沿着小径前进。前头已经可以看到高高耸峙的松枝家的墓园。顺着更加逼仄的小路向右转弯,还要踏过一段落叶和杉树苔藓,就能看到松枝家白色的大理石牌坊巍然屹立,而周围的群小墓地就像众多的“侍臣”拱卫左右。这座牌坊是仿照府邸内的“皇族”的神明牌坊制作的。
如今,此种明治时代“伟大”的风格,看起来不能不感到缺乏某种“雅致”。钻过牌坊,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中央那座约莫一丈五尺高的巨大的花岗岩颂德碑,由三条公爵篆额,一位中国的名人刻字,清显祖父的事迹一一详细镌刻在上面。
开头自赞:
仰瞻桓碑
万世所宗
其次,松枝全家坟茔以及立于一旁的墓志,尽皆被压抑在这座巨大的颂德碑之下,而不为人所注意。从这里向右登上数段石阶,有一处石墙围绕的区域,清显和他祖父的墓穴并列在这里。经常光顾此地的本多,没有再看一眼颂德碑,他立即登上右边的石阶。
祖父和清显的墓穴虽说并列,但规格并非一致。祖父巨大的坟茔耸峙于中央,西之屋型的四基石灯笼肃穆地守在参道两侧。清显的墓穴为避免祖父坟茔的对称布局,恭谨地拱守于右侧,在祖父巨大墓石的衬托下,清显的墓石显得很小。其实,这块墓石至少也有六尺高。不过,其工艺和祖父的完全相同。墓石本身以及水钵和花插,同样工艺精良,只不过是相同的石料经过缩小而雕成的罢了。已经发黑的大理石面上,镌刻着精美的隶属字体。
松枝清显之墓
花插里没有鲜花,只有一对闪光的莽草果。
本多在行礼之前,先在墓地伫立了一会儿。
一个仅凭感情作为食粮而活着的青年,如今竟然住居于一基石塔之下,还有比这更不相称的现象吗?本多记忆中的清显,确实出现过死的征兆,但就是这种死的征兆,也像火焰一般通体透明。可以说在他体内,浮动着光彩艳丽的死亡。清显的身上,看不出一处这种冷寂的石塔的影像。
本多放眼向松枝家茔域的背后望去,透过冬日树林间隙,看到刚才下车的人口处朝阳一派明媚,苍郁的常绿树之间,其他家族后面的墓石左右,点缀着供在墓前的或黄或紫的菊花瓣儿。
本多心头升起一种奇妙的抗争之情,比起合十祈祷一番,不如粗暴地喊一声“清显”,再使劲儿晃动一下他的肩膀。本多满心惆怅地瞥了一眼旁边严整的大理石围墙,发现石栏上爬满了常春藤细密的红叶。走进一看,原来是悄悄沿着围墙的石柱,紧紧抓住光洁的石面,好不容易才攀上栏杆制高点的。常春藤微细的干果般朱红的叶子,向清显的墓石伸开手臂,叶面描画着细密的鹅黄的叶脉,展开来的叶尖儿浸染着一抹艳红。
本多看到这番景象时,心境开始和缓下来,他又重新回到清显坟前,合掌,瞑目,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妨碍他。
瞬间里,毫无疑问的直观到来了,本多一阵战栗。这种直观告诉他,这座墓穴里没有任何人。
二十六
勋还没有把计划纲要以及用飞机撒布的檄文的草案,送给堀中尉过目。因为堀中尉忙于秋季大演习,即使请求见面,也不可能实现。举事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进入十一月,中尉或许会挤出余暇,对计划进行指导。
勋回到家里,母亲、佐和还有塾生们,像平时一样亲切地迎了上来。也许两人没时间单独说话的缘故,佐和没有跟勋再提到前些时激烈争论过的问题。因而,勋也失去了对那笔捐款表达谢意的机会。
当晚,父亲去出席一个会议,不在家。塾生们都想听听勋参加练习会的情景,所以,勋决定到餐厅吃晚饭。母亲为塾生们做比寻常更加丰盛的饭菜。
“男人们到一起只顾说话了,你也来帮帮忙,把盘子端过去吧。”
他们家是禁止男孩子进厨房的,勋来到走廊上,从母亲手里接过大彩盘,里头混合着鲷鱼、竹鰤鱼、紫鰤、比目鱼、鰤鱼和针鱼,都是塾生们很少吃到的生鱼片,味道鲜美。他一时不明白母亲此番心意的目的。美祢呢,看到儿子在黑暗的走廊上接过一大盘菜肴时,紧绷着脸孔,像美丽的冰块一样严冷,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干吗做了这么多菜啊?”
“看你回来了,庆祝一下呗。”
“不就到邻县去了一个星期吗?又不是出远门。”
勋不由自主又想起藏原的名字和那笔捐款。呆在自己家里,不断受到一个人名字的威胁,这种不快的心情,以前从未有过。靖献塾的空气里、水里,以及吃到嘴里的一切食物里,无不沉淀着这个毒素般的名字。
“好容易在一起吃顿饭,为何老是不高兴呢?”
勋瞅着正在发牢骚的母亲的眼睛。母亲不住翻动着眸子,就像水平仪的气泡一样没有着落。而且,一碰到勋的目光,眼神就立即变得虚空了,赶紧移开视线。
做这么多菜肴,或许是母亲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勋由此觉察到,此种心情来自于某种不安。不管是好是坏,她都不希望家中出现什么异变,哪怕一件微小的变化,都会使她难以承受。
“听爸爸说,你受到海堂先生的申斥了。”
母亲言语轻松,像是在开玩笑。母亲的唾沫星子似乎飞到透明的针鱼肉上了,勋心中泛起了恶心。母亲的唾沫暴雨一般撒在生鲜的鱼肉和碧绿的海藻之上,他只好借助这种不洁的想象,赶走其他的不净。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勋作了回答,脸上没有笑容。不用说,这不是母亲所期望的回答。
“好个奇怪的孩子,对自己母亲说话这么生硬。你可知道,妈妈为你操透心啦。”
母亲从盘子里撮起一片生鱼,迅速填进儿子的嘴里,勋两手捧着大盘子,一时没法躲避。母亲这个突然的举动,以及手指杵过来的力量,使得勋不由张开了嘴巴。他那硬被塞出眼泪的模糊的眸子,看到母亲强忍着泪水猛地转过去身子,走进了厨房。母亲把自己当成上前线的儿子一样看待,这使他很不情愿。母亲的悲哀犹如含在口里的异物,生鱼片粘在牙上,他为此很气愤。
为什么呢?一切都脱离了常轨。不过,这只是母亲的直感,很难相信她已经从勋的眼里看出了儿子殊死的决心。
勋把一大盘菜肴捧进餐厅,塾生们齐声欢呼迎接。勋对于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的一排相似的面孔,立即感到十分遥远。自己一个人决心举事,而这些人依然在吟诗作歌,侈谈什么忠君、立志、维新、热血什么的。其中有个佐和,犹如参禅和尚一般,乐呵呵落座其间。当他知道佐和不可能决心赴死时,觉得当时没让佐和参加进来,不能不说是明智的处置。
勋切实感到,必须练就戴着假面具善于同人交际的本事。自己已经不是个寻常的人了,即便不显露于外表,稍有疏忽,则会立即被人嗅出味道。勋已经嗅到自身内部燃烧的导火索的气味了。
“海堂先生对于自己最重视、最喜爱的塾生,总是给以最严厉的呵斥。勋君就是这样的人啊。”
一个塾生这么一说,勋明白了,一件小事已经传扬开去了。
“那只野鸡怎么样了?”
“当晚被大伙儿吃了。”
“味道很香吧?真没想到,勋君的枪法这么准。”
“不,那不是我打下来的。”勋轻松地应道,“那是遵照海堂先生的教诲,由我的荒魂开枪击中的。”
“能给勋君带来和魂的美人儿,不久也会出现的吧?”
大家边吃边聊,十分热闹。只有佐和一人始终面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