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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饶之海”之二·奔马_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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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桑田一侧向下走到田埂上,心中一片茫然,两脚毫不介意地踩在厚厚的马蓼花丛上。

勋看到前方矗立着一棵一半发红的干枯的杉树,这才觉察来时的路是和这条田埂相交成直角的田野道路。于是,他又回到那条道路上。

远方一群白衣人逐渐走近了,看不清面孔,从手里拿着的白纸条上,觉得有些异样。这伙白衣人定是塾里的住宿生,自己的那伙同志,不会被人带领着默默来到这里的。领头的似乎是个长者,与他并肩走着的,是个惟一身穿西服的人。勋终于认出那个带头的长者,正是自己生有一副八字须的父亲,他不由大吃一惊。

此时,夕暮的空中充满鸟鸣,无数只小鸟从山背后飞过来,遮蔽了天空。那伙白衣人也被吸引了,停下脚步望着鸟群渐渐打天上掠过……

——勋和那伙白衣人逐渐靠近了。本多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正被这幅绘制中的微明的田野图排斥了。他稍稍游离开众人,走进田里,穿行于稻架之间。一个极为重要的瞬间即将来临,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勋的身姿已经被鲜明地辨认出来了。他的胸口挂着一串草木的野果,宛如紫红色的勾玉项链。

本多感到一阵剧烈的心跳。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眼看就要压过来,将自己的理性砸个粉碎。他已经感受到那股力量紧迫的呼吸和抗争。他虽然不相信预感,但是人对于自身或者近亲者的死的预感,不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是干什么?打野鸡?这下子好啦!”

饭沼的声音闯进耳朵。本多本来不想朝那里看,但还是从田里回望了一眼。

“这下子好啦!”

饭沼又重复了一遍。而且,这回像开玩笑似的,将纸条儿在勋的头上摇了摇。夕晖里映出一抹清白,哗啦哗啦的纸声沁入心底。饭沼接下去说:

“糟啦,你还拿着枪,真的被海堂先生言中了,你是个暴烈之神,这话没说错。”

——本多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记忆无情地显现了明确的原形。如今眼前演示的场面,正是大正二年夏天某个夜晚,松枝清显所梦见的情景。这个极不寻常的梦,都被清显一点一滴记在日记里了,本多上个月刚刚重新读过。十九年了,那场梦的每一个细节,如今又都转变成现世的事实,清清楚楚出现在本多眼前。

清显转生为勋,尽管不为勋所察知,但对于本多来说,即便耗尽理智的力量,也是无法否认的。这已经是事实。

二十四

第二天傍晚,课业结束之后,勋率领一伙同志,到每天秘密集会的地点去。那地方不很起眼,即使被人看到了,也只当是年轻人聚在一起闲聊罢了。

塾的田地面临本泽的断崖,那里有一块巨岩,像一座草木丛生的假山。躲在巨岩背后,从塾那里望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眼下看到的是巉岩纵横的浅滩;对岸是凌厉而立的石壁。巨岩后面有一块小小的草地,适合于围坐一团,促膝谈心。夏天这里想必更舒服,可如今,甲州十月下旬的夕风凉飕飕的,砭人肌肤,但是大家热情很高,谁也不在乎这点儿寒冷。

向这里走来的时候,沿着田间小道走在最前头的勋,注意到昨天未曾见过的篝火的黑色的痕迹。

地上虽然清晰地保留着稻草灰的形状,但只有车辙印变得浓稠,和红土搅在一起,黑森森的。出乎意料的是,这种被车轮深深碾入大地的黝黑的,竟然比地表上的新鲜稻草灰的余烬,更能使人怀想起熊熊燃烧的篝火的亮色。火焰里强烈的野蛮的朱红,车辙中鄙俗的黝黑……这些,才是应有的姿影,应有的对照。腾腾燃烧,接着又被踏灭,维持着一样的强势,一样的鲜丽。走过这里一步,勋胸中所浮现的,不用说正是起义的幻影。

一伙人默默跟着勋,走到田地南端巨岩的树林里,围坐一团。眼下桂川的河水,流到直角拐弯的地方,发出哗哗的响声。对岸险峻的断崖,灰白的岩肌似乎咬着牙关强忍着。从那里伸展的每一枝红叶,及早罩上日影,呈现着幽暗的颜色,只有崖头顶端林木耸立的邈远的天空,流淌着光亮夺目的缭乱的晚云。

“今天就要制订行动的日期,大家都要有所觉悟。在这之前,先确认一下计划的概要,以及每个人的任务,然后再由相良报告资金计划……起义的日期,本应像神风连一样,通过祈求决定下来……好吧,这事以后再商量。”

勋用简单明了的语调开口了,可心里仍然记挂着昨天那些琐末细事。父亲和本多吃过简单的晚饭立即回东京了。尽管如此,虽说是礼节性的拜访,可父亲为何特意来这里观风呢?父亲同佐和之间真的有什么约定吗?另一方面,本多的样子也很奇怪,初次见面时和在长信里所表现出来的冷静而周至的亲切之情不见了,昨日的本多不愿同勋多说些话,他面色苍白,而且在晚饭桌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老远地从上座直盯着勋不放。

勋极力排除对过去忧郁的回忆心理,在草地上摊开计划书:

一,起义时间:月 日 时

二,计划要领:

本计划之目的,在于扰乱帝都治安,强迫当局施行戒严令,以扶持树立维新政府。我等本为维新之基石,以最少人员,发挥最大效果,相信全国有与此呼应、共同奋起之同志;由飞机撒布檄文,宣传已降大命于洞院宫殿下之事实,并使此宣传不久即成为事实。戒严令实施,则我等任务终结,不拘成否,异日拂晓前,一同割腹自决,是为本旨。

明治维新之大目标,在于将政治及兵马之大权奉还天皇。我昭和维新之大目标则在于:使金融产业之大权直属于天皇,攘伐西欧唯物的资本主义及共产主义,救民于涂炭之苦,冀求炳乎天日之下,皇道恢宏之亲政。

为实现扰乱治安之目的,先应炸毁市内各处变电所,乘暗夜刺杀藏原武戒、新河亨、长崎重右卫门等金融产业之巨魁,同时占领日本经济之中枢日本银行,其后纵火焚之。拂晓前集合于宫城前,一起切腹自刃。但集合不成之时,各人不妨于各地自刃。

三,编制:

第一队(袭击变电所)

东电龟户变电所

长谷川

相良

鬼怒电东京变电所

濑山

辻村

鸠谷变电所

米田

榊原

东电田端变电所

堀江

东电目白变电所

大桥

芹川

东电淀桥变电所

高桥

宇井

第二队(暗杀要人)

暗杀新河亨

饭沼

三宅

暗杀长崎重右卫门

宫原

木村

暗杀藏原武介

井筒

藤田

第三队(占领日本银行,并纵火焚之)

由堀陆军步兵中尉指挥,炸毁变电所后,骑自行车聚集十二名,另加(高濑、井上)二名,以十四名实行之。

别动队

由志贺中尉驾机撒布照明弹和檄文

……其实,直到现在,关于刺杀藏原武介,勋仍在动摇中。说实在的,他很想亲自下手,但总觉得有什么在作梗。他想起佐和的话。

他觉得,佐和很可能趁此机会先行一步,独自暗杀藏原。如果这样,他们的整个计划只能拖延到世间风平浪静之后再实施了。

或者,佐和那种说法,也许是出于一时的逞强或恐吓,实际上未必会有什么行动。

对佐和的言论置之不理,只管刺杀藏原好了,这本来就是勋的事。因为藏原的警卫无疑是最严密的。勋把这件事交给井筒,借口出于对这位轻信人言、豪侠而开朗的青年的友谊。井筒十分感激,不过勋的心里总有一种“逃避”的感觉。

飞机不投炸弹,而投照明弹和檄文,这出自于堀中尉的忠告,他还答应敦请盟友志贺中尉入伙。

问题是武器。二十人中的十人各有一把日本刀。爆炸变电所时,这种腰中物也许会造成麻烦,所以再带上一把匕首就足够了。新式的混合炸药,估计也能搞到手。堀中尉至少可以贡献两挺轻机枪。

“相良,你先给大家读一读必需品吧。”

“好的,”相良担心周围有人,小声读起来。大伙儿侧耳倾听。

“宽幅漂白布

“长约一丈六尺,用作书写标语的横幅,自刃时竖立在一旁。其余供各人裹腹使用。

“扎头巾、袖章、袖章别针、胶底布鞋

“各二十份。

“纸张

“白纸一刀,五色纸二至三刀,印制檄文所需张数。

“汽油

“纵火用,可从三四个加油站分别购进一二罐,尽量分散购买。

“油印机一台及附属品一套。

“笔墨类

“绷带、止血药、提神用烧酒。

“水壶

“手电筒

“……大体上就是这些。可以由各人分头购入,藏在预先准备好的秘密场所。回京后应立即着手物色这些场所。”

“购买这些物品的经费够吗?”

“够,饭沼君全部存款计八十五元,再加上各人的存款,共计三百二十八元。还有,刚才来这里之前,临时收到一封写着‘明治史研究会全体同仁启’的挂号信,现在带来,当着大家的面开封。说不定是汇款。不过,总有点儿奇怪。”

相良打开信封,出现十张百元大钞,大伙儿惊呆了。信中夹着一枚便笺,只写了两三行字,相良读道:

“这是匆匆出售国有山林的款子,这钱是干净的,请使用吧。佐和。”

“佐和?”

勋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震。

佐和又来了个令人不可理解的行动。尽管确信他的这笔钱是净财,但也可能打算用这笔钱换取暗杀藏原的机会,或者留下千元巨资作为遗物,然后付诸行动。这些一概都不清楚。

但是,勋觉得有必要迅速做出判断。他说:

“是塾里的佐和君,一位沉默寡言的同志,这笔钱可以收下。”

“真是太好啦!这下子,资金足足有余。我们有神明相助啊。”

相良一副怪相,将百元大钞贴在眼睛上一拜再拜。

“具体细节以后再补充说明。先决定日期吧,执行时间都包含在各自的计划里了。因为深夜造成停电没有什么效果,所以当以午后十点为限。接着,一小时之内袭击日银,至于日期……”

此时,勋的心里,浮现起太田黑伴雄跪拜在新开大神宫神前,等待神示的姿影。

当时,他在夏阳高照下的本殿的正中所进行的两项祈求是:

“纳死谏于当路,以厘革秕政事。

“挥剑于暗中,仆当路之奸臣事。”

此二项祈求未获神的嘉纳。如今,勋继其后欲伺神意。

尽管有夏与秋、肥后与甲州、明治与昭和的区别,但青年们的嗜血之剑正渴望于暗中舞动,那本小册子的故事已经冲决言语的堤坝,溢满现实的田野。读了那些故事被点燃的灵魂,并不因此而满足,他们还要燃起真正的火焰。

愿随天鹅高飞起,

只留皮囊在人间。

这是樱园先生的和歌。眼下,就像昨天唱的歌一样,在勋的脑海里展开了翅膀。

大家都不表述意见,只是默默窥视着勋的脸色。勋抬眼眺望对岸绝壁上方的天空,那里缭乱的、闪光的晚云,比起刚才变得稀薄些了,但还残留着梳子梳过似的细密的云纹。勋期待着,神的眼睛是否从那里窥视着自己?

绝壁已经涂上夕晖的阴影。眼下的流水泛着白沫,看得十分鲜明。自己也成为那些故事中的人物了。

在那永远为后世人所记忆的光荣的瞬间,也许会有自己这一伙人。那似有若无的夕风劲吹的寒凉中,潜隐着青铜纪念碑式的冷峻,这难道不是神灵可能出现的时候吗?

……没有出现任何关于日期和数字的启示。那崇高的晚云的明光里,没有出现任何为他们增强信念的迹象。也没有产生舍弃语言、只靠心灵交流的东西。琴弦断绝,奏不出任何音曲。

虽说如此,就像太田黑伴雄所知道的那样,这并非神的辞谢,拒绝也不是很明了的。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勋思忖着。如今,聚集在这里的未满二十岁、青春洋溢的年轻人,都把热切而闪光的视线,集中于勋一个人身上。勋却仰望着高高的绝壁上方神圣的灵光。事态迫在眉睫,时机已经成熟。应该出现迹象了。然而,神既不首肯,也不辞退,只原封不动地模拟着这片土地上的不决断和不如意,于高空的明光中,神似乎已经放弃决断,犹如从脚上随便甩掉鞋子。

急切等待回答。勋的心中,某些东西一时闭合了,就像蛤蜊闭上外壳,将随时接受潮水冲洗的“纯粹”的肉质覆盖起来。一种小小的恶的观念,如海蛆一般爬过他的心的一隅。究竟何时何地因需要而闭上盖子的呢?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既然一度闭合,忽而成为习惯,经过两三次反复,终于变成家常便饭了。

勋不认为这就是撒谎。不论是真是假,神都没有作出明确显示,如果人们认为是撒谎,那无疑是一种僭越。只是他想尽早对自己的同志赐予些什么,就像老鸟给小鸟喂食一般。

“十二月三日夜十点,这是一种神示,就这么决定了。还有一个多月,有着充分的准备时间。还有,相良你忘了一件大事,这是一场清洁无垢的战争,像白百合花一样的战争。为了使后世人称为‘百合战争’,你把鬼头小姐赠送的用于三枝祭的百合,分给每人一朵,出发时一定要藏在胸前口袋底下。这样,定能获得狭井神社英魂的庇护……此外,如果对十二月三日星期六的行动持有异议,请立即当面提出来。对于个人来说,也许有不方便之处。”

“一个决心赴死的人,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有人大声说,众人都笑了。

“好,个人开始汇报情况。大桥、芹川,你们向大家讲讲目白变电所的调查和爆破计划。”

听到勋的命令,大桥和芹川互相谦让了一下,最后还是由能言善辩的大桥发言。

芹川对勋说话时,紧张得像一名新兵,他先是挺胸,激烈的感情使得一张口就结结巴巴,听起来很吃力。但他雷厉风行,从来不会忘记担当的任务。他情绪激动时,声音听起来如泣如诉。他说起话来没有什么条理,所以都由能说会道的大桥代替。芹川坐在一旁听着,对于大桥的每一句话,总是用力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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