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和蔼,独有一双狮子眼给本多留下强烈的印象。饭沼向他介绍本多是过去自己侍候过的一位官吏,海堂听罢,一双狮子眼紧紧盯着本多的眼睛,说道:
“看来您见到过不少人,但您的眼睛一点也没有受到污染,这真是稀有的事。到底是饭沼君所敬仰的人物啊。年纪又很轻。”
他说了一番恭维话,当意识到有些过分之后,又忽然改口骂起佛陀来:
“刚一见面就谈起这个,实在有些不合适,但论起释迦这个人,可真是个伪善者呀。依我看,使日本人失去本来的大和心和雄心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家伙。大和魂这样的精神,全被佛教给否定了,不是吗?”
饭沼立即起身去参加修禊了,道场的一间只剩下海堂和本多。这期间,无可奈何的本多,只好独自一人聆听海堂的说教了。
修禊完毕,一身白衣白裤的饭沼,在海堂高徒的陪伴下回来了。本多见到他们,心想这下子得救了。
“浑身清冽如水,心中污垢全都去除了,非常感谢。还有,我想见见儿子,现在他在哪里呢?”
饭沼说罢,海堂吩咐高徒去叫勋。本多想到勋将和父亲一样,一身白衣白裤而出现,不由兴奋起来。
然而,勋一直没有出来。高徒再次跪到门边。
“经向塾生们询问,勋君刚才受到斥责,情绪昂扬,说要到外头散散心,便从守门人家里借了支猎枪,进山打狗射猫去了。看来是向丹泽那个方向去了。”
“什么?修禊完了又要沾染兽血,那怎么成?”
海堂瞪着狮子眼,愤然站起身来。
“把勋研究会的一伙人全都喊来,叫他们每人手拿一只玉串去找勋!勋就像那个素盏呜尊所干的一样,他亵渎了道场的神域。”
饭沼一下子泄气了,慌慌张张,不知如何是好。这在旁观的本多眼里颇为滑稽。
“儿子究竟干了些什么呀?为着什么事挨骂呢?”
“他也没干什么坏事,请放心。只是那孩子过于逞强好胜。我教训他,如果不好好修行以招致和魂,最终就会误道。那孩子是暴烈之神,作为男儿,固然可喜,但他有些太出格了。于是我对他进行谆谆教诲,他倒也能垂头静听。看来,无疑是在那之后,暴烈的脾性突然发作。”
“我也拿上一只玉串,为这孩子祓除不洁之气吧?”
“那好,趁着那孩子身子尚未污染,快点儿去吧。”
本多听着这番对话的当儿,开始感觉到一种沉闷的不寻常的空气;接着,理智忽而抬头,仿佛觉得一种莫名的愚昧正向自己袭来。这些人不见肉体,只看灵魂。一个放荡不羁的少年,受到呵斥,情绪激昂,这在现实中是常有的事。这些人竟然将这些看作是心灵世界可怖的力量造成的。
本多出于对勋的亲近感特意赶来这里,此时,他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同时,他又觉得,目前一种莫名的危机正向勋的行动逼近,自己应该助勋一臂之力,以便阻止这种危机的到来。
他走到门外,二十多名白衣白裤的年轻人集合一处,每人手里拿着玉串,个个神情紧张。饭沼手拿玉串出现了,大伙儿立即跟着他一起行动。只有本多一人穿着西装,他紧跟饭沼身后,迈开了脚步。
刹那间,本多的心情有些异样,似乎泛起了一种遥远的记忆。可是,本多不曾有过被这么多白衣青年包围在中间的事例。
然而,他的脑里蓦然响起铁锹的声音,那铁锹似乎碰到地下最初的石块,锵然一声,仿佛掘开一桩极为重大的记忆。这时,本多脑里的锹音又猝然如梦幻般消失了,这种印象也是瞬息即逝。
如今,美丽而粗壮的金丝线,优美地捻动着身子,跃跃欲穿,正要触及到本多感觉末端的针孔儿。
碰到了,稍微穿过了一点儿,又立即避开身子不穿过去了。一枚白绢的中心画着浅淡的草图,它仿佛害怕一下子被织补进去,金丝线紧挨着针孔儿一旁滑过去了。好似受到什么人巨大、纤细而且柔软的手指的引导。
[46]土地面积单位,一町约一百公顷;一反约一千平方米。
二十三
十月下旬午后三时,太阳已经转到山背后去了。空中彩云斑斓,明净的天光轻雾一般包蕴着四周的风景。
饭沼一行分成每三四个人一组,陆续渡过古老的吊桥。本多俯瞰脚下,桥北侧是深不见底的水潭,而南侧的修禊所则位于背靠鹅卵石堤岸的浅滩之上。这座老朽的吊桥正好将深潭和浅滩分离开来。
本多过了吊桥,回头看看正在小心翼翼走在吊桥上的青年们。桥板颤巍巍的,不住地轻轻震动。岸上的栎树林、桑园、憔悴的白胶木红叶、缀在黝黑的树干上的颇带性感的红柿子,还有桥头的那间小屋……以此作为背景,一群个个手提玉串的年轻人,走到吊桥中央时,正巧夕阳穿破山巅的云层,照在他们的身上。阳光锐利地映着雪白裙裤的襞褶,那身白衣从里到外,光明闪耀,玉串的杨桐树叶发出暗绿的光泽,布满了白纸条儿纤细的阴影。
将近二十个人全部渡过吊桥,要等上好长一段时间。趁此机会,本多重新环顾一下自四方津至梁川这四公里长的道路上已经看惯了的秋山的美景。
此地正当山间谷地,远近的群山浓妆艳抹,迫在眼前。每座山岭都生长着众多杉树,有杉林的部分,沉浸在周围温润的红叶丛中,凛然黯郁。若论红叶,季节尚浅,黄茸茸毛织物一般的内里,随处闪现着红锈的颜色,将四周的赤橙黄绿压抑着,使其不太艳丽,仅仅呈现出一派冥蒙之色。
这些景物的上部,为篝火般的烟霭和薄雾的光芒所领有。远山反而凝聚着迷离的淡紫色。然而,这一带却没有一处气势凌厉的山峦。
——等到大伙儿都渡过吊桥,饭沼又迈开步子,本多紧跟在他身后。
过桥之前,脚下最多的是栎树的落叶。眼下,沿着悬崖通向高处的岩石道上,铺满了樱树的枯叶,从桥对面望过来,宛若缤纷的落红。潮湿的腐蚀的树叶呈现着曙色。衰颓,竟然露出黎明的红光,这又是为什么呢?本多思忖着,找不出理由来。
悬崖顶上有一座望火楼,浅蓝的半空里吊着一只黯淡的小钟。小路由这里开始落满柿树的叶子。这一带有水菜田、农舍、紫红的野菊花,每座庭院的柿树都脱光了叶子,枝头挂着几个蚕茧似的柿子。小径曲曲,从家家篱笆墙间的空隙里辗转穿过。
走着走着,过了一户农家,景象顿时开阔起来。嘉永年间大念佛供养石碑,掩埋在荒草丛中,小路由这里开始变成宽阔的田间大道。
西南方只有一座小山,前面高耸的御前山以及北部一带山峦,则远在河流和国道的对面,走到这里,除了御前山麓的一座村落,再也看不到一处人家的屋顶。
落满稻草的路边,盛开着一簇簇绯红的马蓼花,蟋蟀幽幽地鸣叫着。
周围众多的田地里,龟裂的黑土上搭着一排排稻架,有的地块成片地铺满刚刚割下来的稻子。一个少年骑着崭新的自行车,一面回头望着这帮奇异的游人;一面自豪般地缓缓通过。
西南的小山覆盖着炫目的粉状的红叶,北面地势开阔,直抵桂川的悬崖边。田野里只有一棵遭受雷劈的杉树,开裂的树干稍稍后仰,树干上的叶子尽皆呈现干枯的血迹般的颜色。树根微微高出地表,上面芒草丛生,向四面八方散开灰白的枝条。
这时,一个青年发现道路尽头站着一位白衣人,他喊道:
“他在那儿!”
一阵莫名的颤栗向本多袭来。
——约莫半个小时前,勋一手端着田村式步枪,两眼布满血丝,在这一带徘徊不定。
他并非因为受到海堂先生的训斥而发怒。勋在聆听训斥的当儿,一种难以忍受的想法逐渐成熟,自己所要完成的美和玻璃器皿般的纯粹,已经落地打得粉碎,然而自己却硬是不承认。他被这一想法捆住了手脚。
总之,要实现自己的作为,他觉得,只能找个地方,暗自借助恶的发条的弹力,大干一番。就像父亲做过的一样?不,不行,决不可那么干。不能学父亲的做法,时而用恶稀释正义,时而用正义稀释恶。希望悄悄藏于自己体内的恶,必须是纯粹的,就像正义是纯粹的一样。无论如何,一旦遂愿,终归要自刃身死。到那时,一刀之下,体内纯粹的恶,也会连同行为纯粹的正义一起死灭。
勋从未因私情而杀人,对于他来说,杀人的念头如何产生?平素谨小慎微的生活如何同杀意联系在一起?他一直为寻找两者的联系而不安。他想,首先要从纯粹的小恶以及小规模的亵渎神明而起步。
作为笃胤崇拜者的海堂先生,既然如此论证兽肉兽血为污秽之物,那么借出猎枪,若能于秋山之上猎取野猪和麋鹿最是理想,实在不行,射杀一犬一猫,拖着血殷毛革的尸体而回也行。其结果,自己的一伙儿同志只能被驱赶出去。要是那样也不枉然,无疑会使大家产生别一种勇气和觉悟。
他眺望着西南方渐渐迫近的红叶笼罩的小山,定睛一看,西面的山坡被桑园所侵占,一条小路打竹丛和桑园之间穿过。桑园上方虽说山林茂密,但据说也有一条林间小径贯通其中。
村田步枪是一根长度二尺三寸的铁棒,用手摸一摸简单的枪身,秋天的生铁冰冷彻骨。不敢相信,已经上膛的霰弹,能使枪杆一下子热起来。剩下的揣进白衣内的三发霰弹,那种触摩着胸肌的无机物的冰冷,仿佛并非具有杀机的枪弹,而是怀中的三只“世间的眼睛”。
周围不见犬猫的影子,勋决计从竹丛和桑园中间穿过,进入深山。竹丛内蔓草的红色果实和常春藤杂乱地缠络在一起。桑园的一侧,堆积着挖掘起来的桑树根,上头长满绿苔,遮蔽着道路。杂木林里的蒿雀,就在附近欢快地啼鸣。
勋幻想着,能有一只愚蠢的鹿慢腾腾地出现在枪口前,在开枪上,他不会犯什么犹豫。他含有杀机,而鹿茫然无知,有什么可以憎恶的呢?抑或由于被杀戮,由于五脏六腑淋漓的鲜血映照于蓝天光下,鹿才会展现恶的真实的全貌吧。
他侧耳静听,没有听到任何踩踏落叶的响动。他再瞅一瞅路上,那里也没有留下什么足印。如果说有什么动物屏住呼吸的话,那不是因为恐怖,也不是出于敌意,那只能认为是对勋的暗含杀机的嘲讽。红叶森林、竹丛和杉树,储湛着一派沉默,勋从这些景物里感受到对自己的嘲笑。
他攀登到杉树林下面,每一棵杉树之间,都嵌满了端正而幽暗的沉默,没有一点儿生物的活气。横着走过山坡,很快就进入一片明亮而稀疏的杂木林,这时脚下突然飞起一只野鸡。
对于勋来说,这只野鸡就是遮蔽视线的巨大而迅急的目标。他想,这就是刚才看门人所说的“第一步”吧?他立即端起枪瞄准射击。
头顶上红黄交混的树叶透射着残曛,从那里窥见煌煌翠绿的极厚重的树冠,一刹那静止下来了,好像转瞬间悬挂在傍晚沉郁的天空。野鸡扑打着羽翅,高空里的树冠随之解体,荣光散乱。搅动的羽翼使得空气变得沉重了,变得像母乳一样浓稠,忽而似黏胶一般死死地粘住了羽翼。野鸡自己虽然没有感觉,但它突然丧失了作为鸟的意义。扑打着翅膀,使它不由自主地扭转了方向,朝着一处目不可测的地方急剧坠落。那儿不会太远,勋估计就是刚才开始登山时经过的那片竹丛。
枪口依然萦绕着黑烟,勋把村田枪夹在胳肢窝里,穿过没有路径的杂木林,朝着竹丛方向奔跑。白色的衣袖挂在荆棘上,撕裂了。
竹丛里漂荡着水一般的光明。他用枪杆拨开缠绕身子的蔓草,睁大眼睛,时刻注意分辨和竹叶同一种颜色的野鸡。他终于找到了。勋跪下来,抱起野鸡的亡骸,胸口流淌的鲜血滴在他白色的裙裤上。
野鸡双目紧闭,布满红色毒蘑菇斑点的羽毛,围绕着紧闭的眼睛。这只野鸡闪现着丰厚的金属般的光彩,生着一副胀鼓鼓的铠甲,阴郁而肥硕的身子,好似一道夜间的彩虹。野鸡在勋的怀里耷拉着头,翻转部分的羽毛稀稀落落,展现着另一种光彩。
脖颈周围的羽毛呈现着近似黑色的葡萄紫。自胸至腹垂挂着好几层浓绿的羽毛,含蕴着光亮。血从尚未凝固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那一带暗绿色的羽毛流淌下来。
勋将手指插入估摸着是伤口的地方,被霰弹撕裂的伤口,随处都能插进去。抽出的指头红殷殷的,被血濡湿了。他很想知道,杀戮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在那一瞬间,瞄准目标、叩动扳机的动作,一口气连续不断地做完了,要说杀意,只有那么一点点儿,甚至比不上事后枪口淌出的一缕黑烟。
枪弹的确代理着什么,起初,他进山并没有意识到要射杀野鸡,然而枪并没有默默放过这个闪光的机会。而且,随即带来一次小规模的流血和死亡,野鸡默默无言,理所当然地被抱在勋的怀里。
正义和纯粹,犹如盘子里的鱼骨,被冷淡地拆离开了。他吃到的是肉,不是骨头。这是一种易于腐朽的、辉煌的、优雅的、接触舌头的公认的美味。他品尝了这种美味,紧接而来的,是眼下这般深深麻痹般的陶醉和平静的满足。只有品味到的感觉,才是惟一正确的感觉。
野鸡已经化身为恶了吗?不会有这等事。仔细一看,羽毛根部布满了一层细密的羽虱,如果放置不管,不久就会招来蚂蚁和蛆虫。
紧闭双目的野鸡使勋很生气。看样子,野鸡早就做好了准备,对于他想呼喊着知道的事情,一概冷淡地加以拒绝。于是,自己巴望知道的,究竟是杀戮的感觉呢,还是自己死的感觉呢?勋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勋一只手死死抓住野鸡的头,用枪杆子拨开蔓草,好不容易走出了竹丛。结着几颗暗红色果实的南蛇藤折断了,缠上了他的脖子,从肩头到胸口,红色的果实摇摇荡荡。勋的两手誊不出空来,又懒得拽掉,只得任其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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