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对此木然不觉,那倒是不正常的。
佐和闷声不响。
“请你说真话。”
勋将木刀夹在左侧胳肢窝里,双手扶膝,正襟危坐。
“说出真话你又会干些什么呢?”
“不干什么。”
“既然不干什么,说不说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假若我父亲同那个大恶棍有关系的话。”
“要是真有关系,就把他杀了吗?”
“不是杀不杀的问题。”勋有些诡辩起来,“我把父亲和藏原都当作杰出的典型保护起来。藏原是个出色的恶人。”
“要是那样,你也成了杰出的人了。”
“我不必要成为杰出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吧。”
勋差点儿败下阵来。
“佐和君,遮遮掩掩就是卑怯。我只想知道现实,直接面对现实。”
“为什么?知道了现实,你的信念也会改变吗?这么说,你的志向过去仅仅限于一种幻想吗?这种易于变幻的志向还是丢掉为好。我只是在你所相信的世界戳开一丝裂缝让你看看罢了。如果你因此而动摇,那么你的志向也是令人奇怪的。你那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志向到哪儿去了?你到底有没有这种志向?要是有,就当场说明白。”
勋再次嗫嚅了。佐和绝非仅仅读点儿《讲坛俱乐部》的那种人,责问起勋来反戈一击,一心要叫这位青年将堵在喉头的炽热的话语倾吐出来。勋热血奔涌,面颊潮红,他极力控制自己。接着说道:
“佐和君不讲真话,我不会离开这里。”
“是吗?”
佐和沉默了一会儿。这位肥壮的四十岁的汉子,盘腿打坐在薄暮迫近的三铺席房间里,身穿塾长那件磨出膝盖的古旧的法兰绒裤子,黄褐色的衬衫裹着脊背的脂肪,胀鼓鼓的像车篷。刚才的棱角儿已从他身上消失,眼下分不清是瞌睡还是沉思。
佐和霍然站起身,打开抽屉寻找什么。然后坐下来,放在他膝头前的是一把带有白色刀鞘的短刀。他拔出短刀,暮色苍茫的房间里闪耀着惨白的寒光。
“我说那些话是想阻止你的呀。你是靖献塾的重要接班人,先生是那样地疼爱你。
“这事交给我了。我虽然有老婆孩子,但我身无牵挂,她对我也不再留恋。说起来实在难为情,其实啊,我过去一直拖着一副该死的身子而活到今天。
“我对先生不会造成任何麻烦,只要打一份儿退塾报告就变得一身轻了。就让我去刺杀藏原吧。我一人杀藏原,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我知道,最坏的场合,只要除掉那个家伙,被他操纵的政治家和企业家就会一蹶不振。应当把藏原杀掉,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就把刺杀藏原的任务交给我和这把短刀吧。
“把藏原交给我,万一我杀了藏原,日本仍未变好,到那时候你们年轻人再集合起来大干一番!
“还有,假若你们自己要动手除掉藏原,那就让我加入你们的同伙,我一定不负众望。只有我不会使靖献塾受到损害。
“怎么样?那就恳请你答应我的要求吧。也请你表明一下心愿。”
佐和用黄褐色的衣袖遮着眼睛哽咽着,勋倾听着他哭泣。他已经不好再询问关于藏原的事是否真实了。佐和的这番话,从他的整个态度上就是暗示勋自己所说的都是事实。此外,佐和所见所闻有关藏原的言论,正好成为佐和提出上述恳求的理由。不管怎么说,眼下应该由勋拿定主意了。
勋深深陷入迷惘之中,不过,刚才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危险已经没有了。如今,一切要由勋来决定取舍了。佐和依然不住哭泣,勋俯视着他那毛发稀疏的头顶,完全有充分的余裕,认真考虑应该如何判断了。
这一瞬间,一切利害冲突宛如一道竹篱笆,纵横交错,直刺蓝天。勋既可以应允佐和加入同志一伙,也可以拒绝他。勋可以表明态度,也可以一味不予置理。勋既能守住美和纯粹,也能随手尽皆舍弃。
让佐和成为自己的同志,等同于表明心愿。代之而来的,就能使佐和公开袒露关于藏原的一些事实真相。勋的维新纵然瞬息间变得不再纯洁无垢,但一方面却可以抑制佐和的贸然行动,防止由此带来的危险,使之统一融入一举之大业。
如果不让佐和加入同志一伙,自己就没有表明心愿的必要,不过这样一来,对方也就不会讲明那些丑恶事实的真相。然而,假如佐和抢先刺杀藏原,那么,敌方就会因此加强戒备,致使维新义举毁于一旦。
勋做出了严酷的判断,为了捍卫自己行为的美与纯粹,决定让佐和独自刺杀藏原。但这件事不可由自己口中说出,也不可做出将藏原“让”出去的姿态。不然,勋就是使用不纯的手段来维护纯粹。要使人觉得一切都是顺其自然而变化。
勋做出这种判断的时候,也许会无意识地报怨佐和。
勋嘴边浮现着颇显老成的微笑,他已经是领袖了。
“佐和君,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刚才也只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激动,或许给你造成了误会。什么同志,我们也没有什么计划,只是几个明治史研究会的成员,聚在一起吹吹牛罢了。青年人嘛,谁都爱热闹啊。佐和君,你太多虑啦。我要告辞了,今晚上有朋友请客,我这就得过去。饭,就不要代我要了。”
勋害怕同佐和两人一道吃这顿艰难的晚餐。勋走了,佐和没有追他,出鞘的短刀寒光如水,悄然留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勋打算到井筒家去,他忽然记挂起槙子送给井筒的百合花是否完好地活着。那么,勋的百合花呢?
为了防备自己不在家时被人随手扔掉,勋把百合养在花插里,放在玻璃橱中了。开始时每天换水,最近忘了,忘记换水了。勋感到惭愧,他打开橱门,抽出几册书向里瞅一瞅,百合在黑暗中垂着头。
勋将百合拿到灯下一看,有一朵已经干成木乃伊了,只需手指轻轻一碰,早已变成茶褐色的花瓣儿,就会立即化作粉末,离开尚带些许青色的枝头,飘然而去吧?这已经不能再叫百合了,只是百合留下的记忆、百合的幻影,娉婷玉立的百合离巢后留下的茧壳而已。但是,从百合作为此世之百合的意义来说,它依然在这里留下馥郁的芳香,缠络着曾经在这里沐浴的夏阳的余烬。
勋悄悄用嘴唇碰一下花瓣儿,如果嘴唇真的有所感觉,那将为时已晚,百合就会即刻散离。嘴唇和百合的接触,简直就像黎明和山峦,互相只在光影离合之间。
勋还年轻,他的嘴唇尚未接触过任何人的嘴唇。他用嘴唇所具有的所有最微妙的感觉,微微接触了枯萎的百合花瓣儿。他想:
“我的纯粹的根据、纯粹的保证就在这里,确确实实都在这里。我行将自刃的时候,升起的朝阳里,百合定会从晨露中挺起腰肢,绽开花瓣儿,用百合的芳香净化我的鲜血的腥气。那也就够了,我还会有何烦恼呢?”
二十二
本多在法院每月一次的时局调查会上,听取了关于六月暹罗发生立宪革命的经过。这是院长提议召集的会议,开始很多人出于情面前来参加,随后,因为工作关系,好多人不来了。这种集会的场所是在小礼堂,每次都是邀请院外人士演讲,听过报告后还举行座谈。
本多想起往昔同帕塔纳迪特和库利沙达的交游,其后音讯断绝。这次又重新唤起本多的兴趣,于是满含兴致地听了某综合公司驻海外分公司经理亲历此次革命的报告。
这场革命发生在六月二十四日一个明丽的早晨,于曼谷市民毫无觉察中,平静地发生,平静地结束。湄南河像平常一样,河面上的汽艇和舢板往来如织,出售名产和特产的早市依旧喧嚣不止。官厅的事务像平素一样极为缓慢地运作着。
只有走到王宫前边的人们,才会发现一夜之间这里的样子全变了。王宫周围的道路上随处都是战车和机关枪,水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阻止着接近王宫的车辆。远远望去,王宫每层楼的窗户里,都有机关枪伸出来,迎着太阳闪闪发光。
此时,拉玛七世王偕王后正巡幸于东海岸避暑胜地华欣,王叔帕里帕特拉摄政,施行绝对专制的王政。
帕里帕特拉殿下的宫殿拂晓时遭受一辆装甲车的袭击,穿着睡衣的殿下顺从地乘着这辆装甲车前往王宫。发生这起袭击时,一名警官负伤,这是立宪革命的惟一一次流血。
殿下以及支持王族政治的王族和阁僚们,一批批被运往王宫,关在一座房子里,聆听政变领导人普拉亚·帕洪上校关于新政府施政纲领的说明。国民党掌握政权,成立了临时政府。
国王听到消息后,翌日早晨通过无线电,表示赞成立宪君主制,之后便乘坐特别列车,在“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中还归首都。
六月二十六日,拉玛七世颁布敕令,承认新政府。在这之前,国民党两名青年领袖,以及民间领导人鲁安·普拉迪特,还有青年军官的代表普拉亚·帕洪被召见,表示同意国民党提出的宪法草案。午后六时,颁赐玉玺,从此,暹罗成为名符其实的立宪君主制国家。
……本多想知道帕塔纳迪特殿下和库利沙达殿下的消息,不过,流血仅限于一位警官受伤,因此,这就无疑证明两位殿下是安全的。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在心里进行了一番思索和比较:日本的现状使人窒息不堪,但是日本的革新为何像“五·一五事件”那样,最终以无益的流血而结束呢?难道就没有通过和平方式取得成功的道路吗?
听过这次报告不久,本多奉命到东京出差。不过,这次不是去解决什么疑难的问题,其中包含着院长对于长久工作赐予酬劳的意思。他于十月二十日乘夜班车出发,二十一日出席会议,第二天二十二日是星期六,星期一回来即可。母亲见到阔别很久的儿子回来,能在家里住上两三天,该是多么高兴的事!
本多一早从东京站下车,因为无暇回家换装,随即告别前来迎接的人们,先到车站内的“庄司”浴池洗个澡儿。本多好久没来东京了,一下子接触东京的空气,似乎嗅到一种不太习惯的气味。
车站里从月台到大厅,像平时一样熙熙攘攘,奇妙的是,那些长裙拖曳的女子们的身影颇为显眼,这种大阪本来司空见惯的风俗,究竟有何差异,一时难以说得清楚。不过,总觉得众人都受到一种无形气体的侵染,眼睛湿润,恍如梦境,沉迷于一种迫切的渴望之中。提着皮包、廉价受雇的职员,身穿裙裤和大褂的汉子,洋装的女子,香烟店的伙计,擦皮鞋的青年,头戴制帽的车站工作人员等,仿佛全都被同一种暗号结成一体了。这到底是什么呢?
每当社会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既害怕又期待的时候,这种机会即告成熟,社会也处于必然发生事变的状态,人们尽皆浮现出同一种表情。难道不是如此吗?
这种情况尚未在大阪见过。东京这座都市,已经出现一半影像,但尚未展露整个面貌。本多面对这个异样的巨大的幻影,仿佛听到一阵阵令人神经紧张、毛骨悚然、时时发生痉挛的笑声。
——事情办完了,星期六晚上获得了充分的休息。本多忽然想起,给靖献塾打电话。饭沼来接电话,他的大嗓门里似乎满含着怀念之情:
“哎呀呀,您到东京来了?能想到给我这等人打电话,真是感到光荣啊!上次和儿子一起到府上叨扰,心里实在不安呀!”
“勋君还好吗?”
“从昨天起就没回家,说是到梁川出席真杉海堂先生的练习会去了。其实,我明天为儿子的事,也要去一趟梁川表示感谢,您要是有空儿,咱们一起去,怎么样?我想,山野也该变红了。”
本多一时犯了踌躇,论理也该看望一下饭沼这位故旧,但凭着现职审判官这个身份,特意访问右翼塾的练习会,即使不参加修禊,也有遭受流言蜚语的危险。
无论如何,明晚或后天早晨必须离开东京。本多回绝了,但饭沼一个劲儿敦请,或许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招待方法吧。本多终于以隐瞒身份为条件,答应和他一道去,并约好十一点在新宿车站会面。据说乘坐中央线电车要走两个小时,从四方津下车,沿着桂川还要走四公里光景。
真杉海堂家位于甲斐国北都留郡梁川与桂川两条河相交成直角的本泽,这里有一片伸向河心的露台形田地,面积二町五反。田地后面,有一座可以收容数十人住宿的道场,还有一座神社。西侧吊桥畔有一间小屋,从那里沿台阶下去,可以到达修禊场。田地全由塾生耕作。
真杉海堂以反对佛教而闻名,因为是笃胤派,这是当然的。他把笃胤诅咒佛教、贬斥佛祖的一套理论,原原本本传达给塾生了。他诬蔑佛教决不会肯定生,从而也决不会肯定大义的死;佛教最终也不会接触“现世之生命”,因而最终也不会到达“生命”之“结”的本道——天皇道。这种因果报应的思想,就是一种将一切融入虚无主义的罪恶的哲学。
“佛祖……名为悉多,本甚愚质……犹入深山,几多苦行,亦未修得免除彼三苦难(老、病、死)之法……遂大发坚忍之恶心,又数年之间,于山间修得幻术,以此奥术,而成佛陀之物……创立无上至尊之佛说。如此佛祖,因此妄说之罪,亲自创天狗道之恶道,终成受三热之苦之魔魅。
“佛法渡来之前,先有所谓儒道之渡来,致使人心恶而多狡意。更有佛法因果之说,而使人心雌弱,上下人等,皆为妄说所诳惑。因一方迷信之物传入,本国皇祖众神之神敕等重要之故事,遂之变空疏,古风之神事亦遭忽视。再者,因神事与佛法之事交混一体……”
鉴于这种笃胤的说教不断注入塾生的耳朵,因此,见到海堂先生万万不可大肆赞扬佛教。一路上,饭沼不住提醒本多。
这位海堂先生,并非像本多根据多方积累的知识在心目中所描绘的那样,他不是须发皓白、长髯飘胸的崇高的老人。这位老者缺齿、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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