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觉得到时候,作为男子汉应该穿上一件光鲜而洁白的内衣。
佐和终于要拧干衣服了,干涸的地面滴落一些漆黑的水滴。他不瞧勋的面孔,只是用轻佻的口气说道:
“看来跟着勋君,要比跟着先生更能及早获得机会。”
勋听到这话的瞬间,担心自己的脸色会不会改变。佐和肯定是嗅出了什么,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出现疏漏了呢?
佐和似乎对于勋的反应毫无觉察,他一只手抱着拧过的衣物,一只手拿起抹布在晒衣杆上来回揩拭,问道:
“什么时候去参加海堂先生的练习会呢?”
“最后决定十月二十日开始后的一个星期去那里。这以前计划已经排满了,最近听说实业家也要参加。”
“和谁一起去呢?”
“邀集学校研究会的成员一道去。”
“我也想去呢,求求先生看吧。反正我在这里也只是个看门的角色。只要提出请求,先生总会答应的吧?最好让我夹在你们年轻人中间锻炼锻炼。到了这个年纪,尽管心里想大干一番,可就是身子骨发懒。啊,你说对吗?”
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可不,只要佐和提出要求,父亲肯定会应允的。不过,要是佐和真的去了,他和伙伴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最后商谈的机会就会受到干扰。说不定佐和已经知道内情,故意从中作梗吧?假如佐和是在吐露真心,那么他提出要参加练习会,也许是转弯抹角委婉地表达一种心情:他想加入勋的同志那一伙。
佐和背对着勋,将自己的衬衫和短裤套进竹竿,将兜裆布系在竹竿上。因为没有拧干,水顺着竹竿斜斜地滴落下来,但是佐和显得很平静。他那正在干活儿的脊背黄褐色的衬衫胀得鼓鼓的,那里堆积着肥嘟嘟的肌肉,显得厚重而又迟钝,勋看在眼里,这一切仿佛正在迫使他赶快回答似的。
但是,勋还是没有回答。
佐和将竹竿架在身边的最高处,这时,一阵风刮来,衬衫正巧贴到面颊上了。佐和感到好像一只大白狗正在舔着自己的脸,他赶紧伸手三两下揭了下来。佐和转过身漫然地问道:
“我去就那么使你为难吗?”
勋要是个处世稍微灵活些的年轻人,会给他一个很巧妙的回答。不过,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佐和会给他们造成麻烦,所以连句玩笑都不敢开了。
佐和也不继续深究了,他说屋内有可口的点心,请勋进去一同享用。年长者有权一人居住三铺席大的房间,除了几本封面卷边儿的讲坛俱乐部小册子之外,没有什么像样的书籍。遇到有人问起,他就会说,那些自以为读书就能学到日本精神的人,都是一些假勤皇派。
佐和端出妻子寄来的熊本出产的名叫肥后饼的糕点招待勋,还为他沏了茶。
“实际上,先生是很疼爱您的。”
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随后叹了口气。接着,佐和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绘着仕女图的团扇,这是附近一家酒馆庆祝盂兰节的纪念品,上面印着店名和电话号码,字体潇洒。他想将这把团扇送给勋,勋没有接受。那幅美人图,身材细瘦,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神,眉宇间有点儿像槙子,所以勋断然拒绝了。但他对佐和倒没有什么意见,只不过是寻常一件不太礼貌的举动罢了。
勋也觉得自己的拒绝方式有些生硬,不由想使刚才的疙瘩尽快解消,随口问道:
“佐和君还是想参加练习会,对吗?”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反正事情一旦忙起来了,还是走不开呀,只是问问罢了。”
佐和颇显扫兴地淡然地回答。
“先生实在很疼爱您啊。”
他又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接着,佐和用指根处生着酒窝的两只胖手,握着厚厚的茶杯,不等人问,一个人独自述说起来:
“勋君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您知道了。靖献塾一时富裕起来,也是最近的事。我进来那阵子,苦于筹不到经费啊!我知道,这些事不告诉您,是先生的教育方针。可是依我说,凭您的年岁,也该了解一下各种丑事了。该知道的不知道,将来会跌跟头的。
“那是三年前吧,《日本新论》杂志刊载了一篇辱骂今天正在庆祝喜寿的神山先生。饭沼先生说,不能这么沉默不管,就去见了神山先生。他们怎么谈的,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按照饭沼先生的指示,跑到《日本新论》社办交涉,责令他们在报上登长篇道歉书。‘他们给钱,坚决不收,愤怒地扔回去就回来。不过,要是对方连钱都不肯出,那就说明你的谈判方式很成问题。’临行,饭沼先生还说了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明明没有生气,偏要装出气呼呼的样子,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我这人见到别人生气,自己心情也决不会坏。尤其有趣的是,《日本新论》社派一个年轻好胜的记者接待我,对我来说正中下怀。
“饭沼先生这一手自始至终都卓有成效。一开始,我这种类型的人冲锋在前。此话由我自己嘴里说,实在有些怪,不过我也并不讨人嫌,即使怒火冲天,也还时有和风细雨。引得对方送上小钱企图化解了结。我又出乎意料地断然拒绝,弄得对方下不了台。
“先生决不让他们直接去找神山先生,这期间配备了五名人员,安排了逐渐升级的五轮会谈。越深入下去,事态就越麻烦,越严重。对方心里没底,不知道谈到何种程度才能见分晓,谈判也就越来越深入。因为既非凭恐吓所能奏效,也完全不是‘金钱的问题’,所以用不着找警察。第二轮人员中,由那位‘六月事件’中的武藤先生出马,这倒使《日本新论》社大吃一惊,开始感到事态并非寻同一般。
“由第二轮转入第三轮,给他个暧昧、模糊的间隔,拖延时间不见,使他们怀有一种希望:到了第三轮谈判,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了。等到第三次会谈,又把问题放到第四轮去了。在那之前,丝毫不露踪迹,但‘没有沉默的年轻人’早已不止一百二百这个数了。
“《日本新论》社急忙雇佣了侦探,派人拿着社长的亲笔信,恭恭敬敬前来道歉。会见场所也由这边精心安排好了。第四轮吉森先生出场,会谈地址也很理想,是同吉森先生有关系的一家土建公司的工地办公室。
“前后折腾了四个月,最后第五轮好容易一位为人温厚的大腕儿出面了,他的名字不便公开。这位人士一登场,凭借他的胆识使得双方握手言和。谈判在柳桥进行,《日本新论》社社长也出面诚恳道歉。对方赔款五万元,饭沼先生可能拿了一万元。因此,靖献塾这一年十分富足。”
——勋拼命压抑满腔愤怒地听着,他那顽固的虚荣心,使他对于这类卑微的作恶并不感到惊讶。令勋难以容忍的是,自己过去竟然一直享受着这种卑小的恶的恩惠。
但是,严格地说,认为他一开始就对这种真相有所觉悟,那未免太夸张了。他没有正视自己的生活根基,这一点不知不觉成了勋的纯洁的根据;同时也成了他大发无名之火和深感不安的缘由。勋自己并不吝惜对这一问题的认识。立于恶之上而施行正义,此种不合时宜的想法,确实能迎合青年的虚荣心,不过,他所想象的是少许大些的恶。
尽管如此,对于导致勋怀疑自己的纯粹说来,这依然是很不充分的理由。
他极力冷静地反问:
“老子至今还是靠着这个过日子吗?”
“现在不了,现在不得了啦。早已不再那么操劳了。熬到这个份上,先生真不知吃过多少苦啊!我只是想让您也知道些罢了。”
佐和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开始说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可他的一番话倒使勋大出所料。
“干掉谁都行,就是不能干掉藏原武介。您要是把他除掉了,受害最大的,不是别人,而是饭沼先生啊!您认为是忠,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孝。”
[45]江户时代末,忠于天皇、致力于推翻德川幕府的人,称为勤皇(或勤王)派。
二十一
为了仔细揣摩佐和那段话的真正意思,勋匆匆告别佐和的宿舍,回到自己房间闭门思考起来。
就像辛辣的胡椒已经辣得口舌麻木,“就是不能搞掉藏原武介。”这句话对自己的冲击,不像刚一听到时那样剧烈了。而且,这话未必击中了勋的秘密,因为藏原武介早已被某些人当作资产家的罪魁祸首了。
如果观察出勋正在谋划着什么,那么可以想象,目标之一必然包括藏原的名字。况且,佐和劝勋不要搞掉藏原,不一定非要知道勋企图干些什么不可。
最后留在勋心中的疑问是,佐和将藏原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搅浑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藏原果真是父亲的大财东、靖献塾秘密的保护伞吗?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个问题既然难以立即获得答案,那么就应该将这一想法的当否暂时撂在一旁。较之愤怒,缘自于这种事情真相模糊不清的急躁情绪,更加使得勋内心里焦灼不安。
老实说,勋对于藏原,除了对刊登在报刊上的照片细加分析和认真研读他的言行之外,其余什么也不知道。很显然,藏原是金融资本无国籍性这一理论的化身。当你要描摹一个对一切无所爱的男人的话,那么再没有比藏原更合适的人选了。总之,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代,惟有他一人能够快快乐乐地自由呼吸,仅凭这一点,就有充分资格被人怀疑是个罪犯。
藏原在某家报纸上的言论引起争议,这些言论并非一时的疏忽,给人的感觉是精心安排的恰到好处的疏忽。这些言论是:
“失业者众多自然不是好现象,但并不直接意味着财政不健全。毋宁说,从常识上看,正相反。所谓民怨沸腾,同日本的安泰并没有直接关系。”
勋对这些言论又气又恨,一直耿耿于怀。
藏原的恶出自他的理智,他认为这个国家的土地和鲜血没有关系。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勋对藏原虽说知之甚少,但对他的恶迹感之甚深。
那些一味讨好英美、一举手一投足百般逢迎、胁肩谄笑,除此一无所能的外交官僚;那些利欲熏心、如庞大的食蚁兽一般遍地搜寻食饵的财界人士;那些像一堆腐肉的政治家们;那些身裹出世主义的铠甲,如独角仙一般不能动弹的军阀;那些架着眼镜、似白蛆般胀鼓鼓的学者们,还有那些视满洲国为庶出、正欲及早伸手猎取利权的人们……一方面,广大的贫穷如地平线上的朝霞烛照天空。
藏原便是冷然置于这种惨淡风景画中的一顶黑色丝绸帽,他无言地望着人们的死亡,并大加赞许。
悲戚的日子,惨白阴冷的太阳虽然已经不再惠予人们一线光热,每天早晨却依然忧郁地升空、旋转。这就是陛下的御姿。谁不想仰望太阳满面的笑容?
——假如藏原……
勋打开窗户啐了口唾沫。假如今天吃的早饭和午餐吃的盒饭都是出自藏原的恩惠,那么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内脏、肉体全都染上了毒素。
他要责问父亲。但是,父亲会跟他说实话吗?假如父亲巧于辩解、执意回避,那还不如一言不发,装作一无所知为好。
要是不知道,要是对这些毫不知情该有多好,勋用脚顿着地面,诅咒自己的耳朵不该听到这一切,并且埋怨起向自己的耳眼里灌毒的佐和来了。尽管自己佯装不知,但佐和早晚会告诉父亲,他早就把这些跟勋讲明白了。那么,自己就成了背叛父亲的儿子了。明明知道这些,却又偏偏要做个屠戮全家性命的忘恩负义之徒,这样,自己行为的纯粹性就变得可疑,虽想纯粹但行为的本身却成了最不纯粹的行为了。
那么,如何才能守住纯粹呢?毫无作为吗?将藏原一人从暗杀名单中排除吗?不,这样一来,自己为了做个可怜的孝子,放过一国之蠹毒,背叛陛下,也背离了自己的至诚之心。
细思之,只有对藏原知之不多,才会使得勋的行为愈发接近正义。藏原应当是遥远而抽象的恶。对于一个陌生人,没有恩顾和私怨,甚至没有多少爱与憎,只有这样,杀人才会具有正义的根据。他只要从遥远的地方感受到这种恶就足够了。
杀死可恨的人很简单,打倒卑劣小人更使人感到快乐。他所不情愿做的是,如此乘敌方之缺欠,以此说服自己而杀人。他头脑里存在的藏原的大恶,同他为自身安全而收买靖献塾这种小恶,不可等而视之。神风连的青年们,决不会因为熊本镇台司令长官的区区人格缺陷而将他杀死。
勋因痛苦而呻吟。美的行为是多么易于毁坏啊!仅仅因为一句话,自己美的行为的可能性已经被无情地连根拔除了!
余下的只有一种行为的可能,自己亲自变成“恶”。然而,他属于正义。
——勋拿起立在屋角里的木刀,慌忙跑向院子。没有佐和的身影。勋在井畔平坦的地面上,狂乱而迅速地来回走动。木刀砍向空中的叱咤之声从耳边擦过。他不再思索什么,时而举刀奋起,时而落刀向下,犹如一个嗜酒成性的醉汉,急着要使热烈奔放的行为流贯全身。他心胸剧烈起伏,火焰般的呼吸一开一合,该流的汗没有流,一切都未能奏效。他想起从先辈那里学来的古剑道之歌:
以为不思而在思,
惟有不思而不思。
月出东山落西山,
对月无所思,
心中何处有山端?
想起这些,又有何益?经虫蛀食的栗树的叶子,透过傍晚美丽的天空,稍稍渗过佐和白色的衣物,看上去十分显眼。自行车傍晚的一串铃声掠过墙外,消失了。
勋提着木刀,再次叩响了佐和的房门。
“怎么啦?肚子饿了吧?今晚可以叫店里送来,你想吃些什么?”
佐和起身走过来开门。
“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关于家中私塾同藏原有关的那些事。”
“不要吓我,看你提着刀呐。哦,快进来。”
勋在刚才耍刀时已经考虑好了,不管如何满怀热情的追问,都不能流露出害怕被对方看穿真实意图。因为靖献塾接受藏原资助的事实一旦成立,一个清纯无垢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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