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这种唱腔,虽然嗓音时断时续,将优雅的辞章弄得支离破碎,但听起来,仿佛漂流着难以形容的幽婉的暗雾,犹如在荒寂的大殿的一隅,看到螺钿家具映着月色的心情。透过一种生理性的荒废的珠帘,反而更能清晰地窥探到优雅剥落的断片。
紧接着,对于这种“难声”并非不在意,而是只有透过难声,才能感受到松风那种含着潮腥味儿的忧伤和冥界黯淡的恋爱的迷雾。
不知不觉间,本多对于眼前移动的事象,很难分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了。舞台上打磨光洁的桧木地板,犹如细波荡漾的水面,辉映着两个美女的白水衣和内裙骑缝闪光的金丝。
和刚才吟唱的散板词章相重复,最初的一组诗句执拗地掠过心头:
“车载汐潮声辘辘,浮世轮回尽空无。”
本多想起的不是这句话的意思,而是立于通道上的主配角对唱时,唱词如细雨静静飘洒的瞬间,那种无故的震颤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什么?那时候,美确实迈出了步子。犹如沙滩上的白鸻,习惯于飞翔,而不善于行走。它们穿着白袜子的脚爪,向着我等所存在的现世伸了过来。
但是,这种美具有严密的一次性。人只能迅速捕捉在记忆里,于回想之中反复咀嚼。还有,这种美保持着高贵的无效性和无目的性……
本多依然沉浸在思考之中,其间,能乐《松风》像一条情感的小河,一无阻滞地淙淙流淌。
“艰难时世如何度,徒羡明月出云浦?……”
舞台月影中,且唱且舞,已经不是两个美女的亡灵,而是难以用言语表现的东西,例如时间的精灵,情绪的精髓,闯入现实的梦幻执拗的逗留等。它没有目的、毫无意义地继续织造着现世无法存在的美。这个世界,若论紧跟美之后又来一个美,怎么可能呢?
……就这样,本多次第被引入幽暗的思绪之中,已经很明确,他在想些什么。清显的存在,他的人生,他留下的东西……本多自己所精心思虑的,实在是很久很久了。本多可以轻易地将清显的人生看作一个时代飘忽即逝的一丝熏风,然而,单凭这种思想,清显的罪愆和遗憾亦不会消泯,本多自己也无法获得永远的满足。
他回忆起一个晴雪的早晨,上课前的校园,在花圃围绕的亭子里,一边倾听四周滴落的雪水;一边难得地同清显进行一场长时间对话的情景。
那是大正二年的早春时节,清显和本多都是十九岁。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九年了。本多记得,当时他认为,再过一百年,我们将身不由己地被混入一个时代的思潮中,加以远眺。到那时,就会被和自己最鄙视的那般家伙同样看待。这就是自己概括的和那种人仅有的共同点。本多记得,他们还就历史和人的意志的关系进行过热烈的讨论。作为两者关系的绝妙讽刺是:具有意志的人尽皆受挫,“与历史有关的东西,只能起到惟一光辉的、永远不变的美丽粒子似的无意志的作用”。
虽然只是使用一些抽象的语言,但那时出现在本多眼前的是,晴雪早晨里清显那光辉美丽的面貌,一位没有意志、没有性格,只知忠实于一种不可指望的感情的青年。本多自己的话语里,无疑含有清显本人的肖像。所谓“光辉的、永远不变的美丽粒子似的无意志的作用”,明显地是指清显的生存方式。
打那时起,过了一百年,看法又会不同。十九年的岁月,概括起来则过近,细究起来则太远。清显的形象还没有和那些鲁莽、迟钝、愚顽的剑道的成员混淆在一起,但尽管如此,大正初年,这位随心所欲、一味沉溺于感情、短命的时代魁首——清显的一种“英姿”,到了今天,终因时代的间隔而褪色了。当年那番执着的热情,至今除了作为个人的美好记忆之外,早已变得滑稽可笑了。
时光流逝,一点点将崇高变成滑稽。是什么被腐蚀了呢?假若从外部遭到腐蚀,那么崇高本来就只是遮蔽外表,滑稽则构成内核,对吗?或者说,崇高是全部,外侧只是降落一些滑稽的尘埃罢了,对吗?
本多回顾自身,自己的确是个具有意志的人,但他不能不怀疑,这种意志且不说对历史,那么对社会又改变了什么,成就了什么呢?固然,有几次通过判决左右了他人的生命,当时认为是重大的决定,但时过境迁,却发现只不过成全了本来就该死去的人的命运,那种死正好为历史的一点所容纳,不久就被掩没了。而且,如今不安的世相并非凭他的意志而招来,相反,作为审判官的他,却被这种不安的世相所不断役使。当他凭意志做出决定的时候,有多少纯粹的理性在起作用?或者说,是否于不知不觉中受到时代思潮的推动?对于这些,他自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定。
另一方面,他仔细巡视现代的周边,哪里也看不到清显那样的青年,那种热情、死以及美丽的人生所留下的影响。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那种死的结果起到什么作用,发生什么变化。看样子,关于清显的一切,都被历史不留任何痕迹地抹消了。
此时,本多发现,十九年前自己所阐明的语言里,包含着奇异的预见。这是因为,本多关于历史的意志受挫的主张,使他从意志受挫本身发现自己是有用的。然而到现在,他再次羡慕十九年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清显来了。因为,没有意志的清显,完全没有给历史留下任何影像。本多不得不承认,清显身上,具有超出自己的参与历史的本质。
清显是美丽的,无用而不带任何目的地迅速离开了这个人世。而且,具有美的严格的一次性。
就像刚才的一组唱词所吟唱的一瞬:
“车载汐潮声辘辘,浮世轮回尽空无。”
另一张坚毅而威猛的年轻人的面孔,从那即将消隐的美的泡沫中浮现出来。在清显身上,真正一次性的东西只是美。其余的都必须复苏,冀求转生。大凡在清显身上没有实现的,在他身上,一切都只能以负数的形式被赋予……
另一个年轻人的面颜,脱去夏日里闪光的剑道面罩,汗水淋漓,呼呼喘着气,用力鼓胀着鼻翼。他那抿成一条细线的嘴唇,犹如一把横向的利刃。
光影离合的舞台上,本多所看到的,已不再是美艳的主配角所扮演的汲取晚潮的女子。舞台上或坐或立,于月影之中从事优雅而徒劳的工作的,是两个时代相隔的青年。这两个年轻人,远看十分相像,近观则各具风采,对峙而立,年齿相当。一个是竹刀磨成膙子的粗壮的大手;一个是十指纤纤、细皮嫩肉的游惰之肢,两个轮番汲取时光的潮水。当两个青年出现时,不时有笛音响起,贯穿他们的现实之身,犹如云间下泻的月影。
汲潮车的两个车轮直径一尺二寸,装饰着大红彩缎,两人交替拉着,走在积水空明的海岸上。然而,此时本多听到的话语,已经不是那种优雅而稍显倦怠的诗句:
“车载汐潮声辘辘,浮世轮回尽空无。”
突然,这诗句变了,变成《心地观经》上的话:
“有情轮回六道生,犹如车轮无始终。”
眼见着,舞台上汲潮车的车轮无休止地旋转起来。
本多想起有个时期,自己也迷上了各种轮回说教的书籍。
轮回,或曰转生,原语为samsara。所谓轮回,就是众生围绕迷界即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上——永无休止地循环往复。但“转生”一语,有时包括由迷界走向悟界的意思。此时,轮回即止息。轮回必然是转生,但转生未必是轮回。
总之,佛教承认这种轮回的主体,但不承认所谓常住不变的中心的主体。因为佛教否认我的存在,因此也就不承认灵魂的存在。它所承认的只是:通过轮回而生生灭灭流转的现象法的核心,所谓心识中最微细的东西。这就是轮回的主体,即唯识论所说的阿赖耶识。
现世中存在的东西,即便生物也没有作为中心主体的灵魂,无生物因产生于因缘,也没有中心主体,因而,世界万物都没有一种固有的实体。
如果轮回的主体是阿赖耶识,轮回运动中的样态就是业。而且由于学说的不同,分为多种流派,故而佛教开始出现百千异说,呈现五彩缤纷的局面。有的学说认为,阿赖耶识已经为罪恶所污染,就是业的本身。有的学说主张,阿赖耶识半污染半无垢,隐藏着向解脱过渡的桥梁。
本多记得自己确实研读过繁琐的业感缘起说和五蕴相续的复杂的形而上学,不过自己也说不清懂得了多少。
……《松风》的上半场演出已进入高潮:
(主角唱)月出碧云天,
(配角唱)喜有月相伴。
(主角唱)明月一轮,
(伴唱)二影依稀,夜海潮满。
彩车载月,忧烦何在?眼前汐路漫漫。
站在舞台上的又是美艳的松风和村雨了,配角僧人已经从座席上站起来,观众的面孔也能一一看得清晰、锣鼓曲子也能一板一眼听得真切了。
六月奈良旅馆里的不眠之夜,他确信见到了清显转生的证据。然而,那件事已经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了。理性的基础确实已经产生裂纹,但是泥土又即刻埋没这种裂纹,上面长满茂盛的夏草,隐藏了那一夜的记忆。如今,就像眼下所看到的能乐剧,那只不过是探访自己理性的幻影,理性的偶然的休假。和清显在同一处生长黑痣的少年,不限于勋一人,在瀑布下相会,未必就是清显谵语中所说的那个瀑布。单凭这两个重叠的偶然,作为转生的证据,未免太薄弱了。
本多极为熟悉刑法中对获取证据的要求,现在他认为,仅凭这些决定转生,实在太轻率了。他从内心里希望转生存在,这种心情犹如枯井中仅存的一洼清水的闪光。可是,本多的理性早已知悉井水正在干涸下去。这种理论的根据中存在的蹊跷之处,可以暂时不加检点,只管原样放置好了。
“我真傻!”本多犹如大梦初醒,“我实在太愚蠢了。三十八岁的审判官,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不论佛典如何构筑一个精致的体系,这本来属于管辖不同的问题。数月来,一个沉重压抑着心头的谜团,顿然冰释了,心里感到一阵清凉。灵魂的白昼又回返了。本多觉得,自己从争分夺秒的繁重公务中挣脱出来,如今在这里只是一位出色的观众罢了。
能乐舞台近在咫尺,闪耀着不容接触的来世的光辉。它呈现一种幻象,本多对此非常感动。这已经够了!十九年前的珍爱重新复苏,六月奈良的一夜心醉神迷;如今想想,获得复苏的不是清显,只不过是本多所珍爱的情感罢了。
本多打算今夜回家后,再翻阅一下久未接触的清显的那本《梦日记》。
[43]能乐剧中主角出场时演奏的清静而优雅的曲子。[44]仙人穿的羽衣。
二十
进入十月,接连都是响晴的天气。
勋放学回来,走到自家附近时,只见拉洋片的敲着梆子招徕孩子。他绕着路进入后街,一群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上。
秋天丰蕴的阳光,照耀着挂在自行车上的洋片舞台的布幕。拉洋片的艺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失业的汉子。他一脸久未修剪的络腮胡子,污秽不堪的衬衫上套着皱巴巴的上衣。
整个东京的失业者仿佛互相商量好了一般,他们不想故意隐瞒自己失业者的身份,从穿戴和风貌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脸上有着不太显眼的病斑,事业正如悄悄蔓延的疾病,似乎有意让别人能识别出自己是个病人。拉洋片的敲打着梆子,倏忽朝勋瞥了一眼。经他这么一瞧,勋感到此刻的自己,好像变成刚刚温热的柔软而细嫩的牛奶皮儿。
“哇哈哈哈哈!”
孩子们齐声学着金蝙蝠的哄笑催促快点儿开演。勋虽然没有停下脚步,趁着通过的时机,由左右拉开的幕间,窥见了凶恶的金蝙蝠的髑髅面具,以及绿衣服和白色连脚裤的姿影。勋看到了金蝙蝠身披大红斗篷,在空中翩然飞舞的画面。那些画既幼稚又丑陋,有一次,勋听说这些绘画都出自一位贫苦少年之手,他每天可以获得一元五毛钱的可观的收入。
拉洋片的清清嗓子,“话说这位仗义的金蝙蝠朋友。”他先来上这句开场白,沙哑的声音正好传入打拉洋片的和小观众们背后走过去的勋的耳眼里。
勋进入连接西片町围墙的寂静的街道,脑子里盘旋着空中飞舞的金蝙蝠髑髅的幻影。那是正义的迥然各异的金色的变体。
回到家里,家中寂静无声。他到里院转了转,看到佐和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蹲在井畔洗衣服。这样的好天气,洗的衣服很快就能干,这使他很开心。
“回来了?今天是神山先生庆祝喜寿的好日子,大伙儿都去帮忙了,不在家。令堂也一起去了。”
老先生是这个世界的领袖,饭沼家一直获得他的照料。
或许因为佐和有些粗鲁,才被留下看家的吧?勋感到无聊,坐到杂草丛中。白日里低微的虫鸣,隐没在哗然的水声里。明丽的天色,映射在佐和不住搅动的盆水里,破碎了。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世上万物极力装作将勋的企图化为乌有,树木、天色,齐心协力,力图冻结他火热的意志,减缓他感情的激流,使勋沉迷于最不现实、最不必要的变革的梦幻之中。只剩下青春的利刃映射着秋空,突然闪耀着凛凛寒光。
佐和似乎立即觉察了勋沉默的意味。
“最近还在练习剑道吗?”
他那肥硕的手好像在揉面团儿,一边揉着盆里的白色衣物,一边问道。
“不。”
“是吗?”
佐和没有问他为什么。
勋瞅瞅水盆,佐和拼命揉搓的衣服很少,他本来就只洗自己穿的衣服。
“这样拼命洗啊揉的,还不知哪一天用的着呢。”
佐和喘着粗气说。
“也许明天就会到来的。而且,肯定是在佐和君洗衣服的当儿。”
佐和所说的“用的着”这个词儿,含义不太明确,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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