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到哪里都是同一种花型。本多看到这样的精神世界,很是羡慕。
——客人离去之后,梨枝没有对当天的来客评头论足,这既是她的优点,又是她绝不轻信任何事物的那种食草动物般的忧戚和诚实。正是这个梨枝,两三个月之后,就会不动声色指出某日间客人的缺点,使得本多甚感惊愕。
本多尽管很爱梨枝,但是他觉得,自己无法跟妻子谈论理想和梦幻。尽管梨枝乐意倾听,也并非故意敷衍,但她决不会相信。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决不对妻子谈论工作,这本来就是本多的惯例,他要将自己那些属于算不上丰富想象力的部分,连同这种职业上的机密,一起藏匿起来。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本多思忖着,他要把昨夜那件使得自己心绪烦乱的事情,连同清显的《梦日记》,一并收进抽屉的底层。
深夜,进入书斋之后,面对天亮前一定要处理完毕的文件,一种义务感就从写有难以辨认的卑屈文字的纸面上反弹出来,使他顺利进入工作。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勋留下的小册子,毫无兴致地阅读起来。
九
神风连史话
山尾纲纪著
其一宇气比
明治六年夏某日,熊本城南二里余的新开村大神宫里,聚集着四位壮士,他们正随着祠官的养子太田黑伴雄拜神。
新开皇大神宫乃伊势大神宫的分祠。此地又称御伊势新开,是一座茅草葺顶的简素的神社,耸峙于碧绿田畴之中的树林里,赢得广大县民的崇敬。
不久,参拜结束,太田黑一人留下拜殿,四人退回太田黑家的客厅。因为太田黑接着要进行秘密祈祷。
四人是:适值壮年、神情刚毅的加屋霁坚,年过六旬的上野坚吾,同为四十多岁的斋藤求三郎和爱敬正元。加屋保留全发,各人腰插佩刀。
他们紧张地静静等候祈祷的结果,四人谁也不擦一下汗水,一言不发地端坐着,互相都不瞧一眼。
蝉鸣嘒嘒,一心一意将灿烂的阳光和空气织进棉布夹袄。客厅前的庭中水池上密密覆盖着卧龙松。廊子上没有一丝风,然而水池边的菖蒲叶子却微微摇晃,或像利剑一般挺然而立,或团缩着耷拉下来。百日红绽放着小小花朵,池水的影子映射在细白的枝条上,斑驳闪动。
绿树葱茏,胡枝子也披上一团翠碧。黄蝶翻舞。庭院外边不太高大的杉树林间,露出一片静静的灿烂的青空。
加屋目光激动地盯着社殿一角,他对这次祈祷,怀着与众不同的期望。
——大神宫拜殿中央,挂着细川忠利侯白鞘刀的匾额,左侧是龙的绘马,右侧是细川宣纪侯《白鸡雌雄图》的绘马,另有一幅黄檗雪机手书的《万治三年大神宫》的题字。此外,还将“上段之间”辟为贵宾室,专供藩侯们亲临参拜或代理参拜时使用。
太田黑伴雄身着净衣,俯伏于神前。他像个病夫,颈项细弱,面色苍白。每次拜神时,通常要七日、十日辟谷断粮,五十日、百日断火。
窥视神意的祈祷,三年前辞世的这座神社的林樱园先师,对此尤为重视,其著作《宇气比考》,堪称先师训导之精髓。
樱园的国学较之笃胤的“幽显一贯”更加彻底。即云“神事者,本也。现世者,末也。”又云“治世政人者,当以神事为本,现世为末,本末合一,治世而政人之时,则天下不足治也。”将秘义之根本置于占卜神义的祈祷之中。
《宇气比考》中写道:
“宇气比乃神道最奇灵之神事,始于天照大御神、须佐之男命于高天原作祈祷,遂遍传国中。”
须佐之男命为证明自己心地清明,因祈祷而生下皇子中有天之忍穗耳命者,即迩迩芸命之父神。自此神起,开始了天壤无穷的皇位之继承。故祈祷乃神事之根本。凭借此种神事祈求神训,或窥知神的心意。然自中古以来断绝已久,樱园于混迷之世欲使其得以复活也。
祈祷就是“至尊至圣的神之道”,皇御国即为幸临言灵护佑之国。进而言之,因灵言之妙用,明显承蒙天神地祇之助,以此“可谓宇气比之神事,乃言灵之道”也。
有人引用熊本藩学——宋学中的治国平天下理论,诬蔑祈祷的是神秘,此时,樱园说道:
“这个世界,治人者是凡人,被人治者亦为凡人。凡人治凡人,犹如于大海之内无舟楫而欲救溺水者。惟有祈祷皆浮宝,亦即救助溺水者之舟楫也。”
樱园是以真渊、宣长之国学为本的硕学家。他亦涉猎汉学之经、子、百家以及佛典大乘、小乘,进而染指兰学。樱园怀抱内昭皇道、外耀国威之志,当彼理来航,当路人等无策,欲转攘夷论为倒幕之具。于是,他对此等人士之谋划深感绝望,此后便以世外之人,沉潜于幽理之中。
他希冀神事之复古,不满足于真渊、宣长等人的古典解释学,决心凭借古典阐明古神道,以正人心,从而回归清明的神世,以待天佑。亦即推行古道,实践复古。他甚至谈到“希腊的苏格拉底”,赞成这样一种说法:道本无道之国所提倡,皇国无道,反而优于彼方。
神之道就是祭政一致,侍奉现世的显御神天皇。这同侍奉幽之远御神是同一回事。任何祭祀都应该秉承神命,而为了秉承神命,那就只好极尽虔敬之心,依靠宇气比。
这位热心的敬神家的一生,培养了以太田黑伴雄为首的众多纯粹的追随者。这些弟子们哀叹樱园之死,犹如佛祖涅槃时,围绕在他身旁的弟子们。
——今天,太田黑伴雄于先师殁后三年,正心洁身,怀着急不可待的心情,从事宇气比这项神事活动。
下诏实行王政复古时,看见了一线曙光,仿佛先帝孝明天皇攘夷的未竟之志即将实现。然而,天气立即阴沉下来,经年累月,推行开明的政策直到今日。明治三年,原公爵、现亲王满宫能久王,被允许赴德国留学,是年末,禁止庶人佩刀。明治四年,允许理发和实行废刀令,同外国签订一个又一个条约。去年明治五年采用阳历,今年五月,设置以镇压民众为目的的六镇台。大分县发生骚乱。世界的运动,同先师所主张的政事的本意恰恰相反,与其说运动,不如说是倾覆、崩溃。希望遭到背叛,人心惟危,污浊取代了清纯,卑俗战胜了高迈。
倘使先师在世看到这些,将会作何想法呢?倘使先帝在世目睹这一切,又会有如何思虑呢?
太田黑等人当然不会知道:明治四年岩仓公为欧美巡查使,作为副使同行的有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等人。当时他们在轮船上,不断地展开了一场变革国体的论战,副使们极力主张,为了同欧美列强相对峙,日本应当实行共和制。
另一方面,明治五年,由于神祇省改为教部省,又进而废止设置社寺局,传统的神社降到和外来的寺院同级,先师所倡导的复古和祭政一致,几乎失去了实现的希望。
……而今,太田黑正在进行两项祈祷,第一,是凭借加屋霁坚之志,“纳死谏于当路,令其厘革秕政”。
加屋在言谈举止上始终模仿明治三年萨摩藩士横山安武壮烈的死谏,兵不血刃降服了敌方,在献上建言书之后猝然拔剑自刃,以举死谏之实。然而,其他同志则对其实效疑惧不安。
第二,一旦死谏不被采纳,则“暗中挥剑,仆当路之奸臣”。
太田黑认为,倘若此举颇合神意,那也只得铤而走险了。
《宇气比考》鼓励祈祷时使用神武天皇的酒瓮和糖稀,而太田黑根据宇土的住吉神社所传伊势大神宫系统的秘方,首先将选定的桃枝削好,再将美浓纸裁成纸条儿糊在桃枝上,做成神拂子,然后写上祷文,并为神祇留下回复是否承诺的空白。
接着,将写有“纳死谏于当路,令其厘革秕政”的一张和写有“……所求该条,不可也”的三张,分别揉作一团儿之后,再混在一起,使之分不清哪一张是“可”或者“不可”,置于香案之上。然后由拜殿走下阶梯,再由本殿登上阶梯,恭恭敬敬推开门扉,于晦暗中膝行走向本殿白昼的黑暗中。
炎天光下的本殿内部酷热难当,蚊子在晦暗中嚎叫,日光直接照到了正在门口叩头的太田黑洁净的衣裾。白色祭祀服丝绸裙裤,沐浴着背后的阳光,看起来像折叠的芙蓉花。太田黑首先呈献《大祓词》。
神镜在黑暗里闪射着黑幽幽的光芒。太田黑确实意识到,神在如此闷热的黑暗中正看着自己,那感觉犹如自额角流向太阳穴的汗珠儿,又继续向耳畔爬动。他觉得自己胸间跳动的脉搏,已经变成神的脉搏,在四壁间轰鸣。那被暑热弄得困惫不堪的躯体,感受到于眼前衷心憧憬的部分黑暗中,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清凉之物,一种泉水般的爽净之物渐渐涨大开了。
太田黑挥动神拂子时,发出了鸽子扇动羽翼的声音。起初在香案上左、右、左地舞动几下,使其清洁,接着就静下心来,缓缓打香案上轻轻掠过。
四个纸团儿,被神拂子吊起两个,离开了香案。他打开这两个纸团儿一看,纸团被户外的阳光照得透亮,皱巴巴的纸里可以看到“不可”两个字,另一个纸团儿中也是“不可”。
……
献上祝词之后,关系到第二次祈祷,亦即祈求“暗中挥剑,仆当路之奸臣”。
同样,这次四个纸团儿只有一个挂上了神拂子,打开一看,是“不可”。
——太田黑回来,四人一同迎了上去,垂首以聆听神示。惟有加屋霁坚一人不肯低头,他那锐敏的目光,一直窥视着太田黑汗水淋淋的苍白的面孔。三十八岁的加屋,早已下定决心,一旦符合神意,他将代替同志一人死谏,自刃而死。
太田黑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在上野长老的逼问下,才弄明白,两种祈求都不合神意。
尽管神明不允,但将一身献君国的一伙志士,矢志不渝。大家认为,应该愈益竭诚以思,于神前强化祈祷,静待直日神赐福,届时共同奉献身家性命。于是,他们再登拜殿,将奉神的誓言焚烧成灰,浮之神水,囫囵吞下肚里。
神风连的“连”字,在熊本谓之乡党,是指养育坪井连、山崎连、京町连等士风的地方团体。樱园门下的志士,之所以尤为被称作“神风连”,并非出于这个原因。据闻,明治七年,县町举行神职考试时,这一派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在答卷上写道:“只要匡扶人心,兴隆皇道,即如弘安原寇,亦会骤起神风,扫除夷狄。”
主考官观此大惊,随之将他们称作“神风连”。志士们中,如年轻的富永喜雄、野口知雄、饭田和平以及鹿岛瓮雄,将这一派的精神表现于日常行动,忌污秽而憎新制。
因为电线乃西洋舶来之物,野口知雄决不从下面穿行。因之,明治六年制定电信规则,他每天参拜清正公之庙,执意迂回,选择没有架设电线的道路。不得已经过其下时,便以白扇遮于头上,穿行而过。
他常将盐纳入袖中,每逢僧侣或遇见身穿洋服者,或遭遇送葬仪式,便撒盐以净身。由此可以看出,笃胤《玉襷》一书对青年的深刻影响,就连一派中之领袖、最厌恶读书的福冈应彦也对这本书爱不释手。
又,富永三郎曾卖掉兄守国的赏典禄,三郎去白川县町领取现钞,因为他从未用指头触及过模仿污秽的西洋制造的纸币,便将纸币用筷子夹住带回家来。
樱园先生珍爱年轻人的武骨,他们大多不谙文雅。站在白川原头赏月时,想到今年明月抑或当世所见最后之明月;赏樱时便想到今年之樱抑或最后看到的樱花。于是,相互吟咏水户志士莲田市五浪的和歌:“每思挥矛望月明,何时照我骸骨上。”据樱园先生之教,幽世无生死,现世之生死均由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二柱神之祈求所得。但因为人是神之子,只要其身心不犯其各色罪秽,履行神之古道,率直、纯正、清澄,摆脱现世死灭之境而升天,就可以变成神。
樱园先生曾作歌云:
眼望天鹅翔碧空,愿随白羽穿云行,
纵令残躯留俗世,徒自不为嗟叹声。
——明治七年二月,佐贺之乱起,征韩党举兵。熊本镇台出兵镇压,城里留守士兵一时只有二百人。太田黑心想不可放过这个机会。
太田黑对于借助军力革除秕政早已成竹在胸。亦即为了清君侧,弘扬皇运,莫如举义兵,首先夺取熊本镇台,据本城而集合同志,与东西各地同志相呼应,挥戈东上。第一步就是夺取镇台。此种空前未有的士气对于同志来说,机不可失。
太田黑举行第二次祈祷,以求神意,也就是这个时候。
同从前一样,太田黑数日间辟谷、断食之后,趋进神前,挥动神拂子,虔敬竭诚,以求神意。
此次,已经没有盛夏酷暑般的黑暗,本殿里充满早春凛冽的空气。尤其是夜色渐明,宅邸后面传来鸡鸣。那叫声犹如黎明前的微暗之中,猛然划过一道血红的闪电。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就像撕裂夜的幽暗的咽喉,鲜血飞溅而出。
平田笃胤对于“死秽”的论述不厌其烦,但对于“血秽”仅仅称作“失血”。身在神前,脑子里浮泛着清纯的血潮,想到这就是清君侧的热血,神也会给予应允吧。太田黑的祈念闪烁着斩奸的刀光和四散的血彩。清澄、率直而纯正,抛撒鲜血的彼方,宛若远海凝结着的一条蓝蓝的水平线。
神前的灯火,为飒然而入的晨风所摇动,太田黑摇动的拂子扇起的风将火焰吹倒,眼看就要熄灭。
诸神睁大眼睛凝望。神不会凭借人的尺度检测人事的尺度。神看过所有结果之后,只能表示可否。
太田黑取下粘在神拂子上的纸团儿,就近烛火阅读,上面写着“不可”。
神风连的志士并非一味冥顽而不知情的人们。每个青年都巴望死得其所,但日常表现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
沼泽春彦膂力超群,长于四天流的扭打。一日在院中舂米,骤雨袭来,他立即收拾杵臼,抱入室内,继续泰然地舂米。
猿渡弘伸钟爱二岁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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