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某夜,微醺归家,让正在入睡的梅子抱着酒壶,口里喊着梅子爱吃的东西:“西瓜,西瓜。”梅子睡眼惺忪地抚摸着酒壶。妻数子见其情景,笑着说:“平时您说不能对孩子说谎,今天却是为何?”猿渡深感内疚,想尽办法买来早已过了季节的西瓜送给梅子。
鬼丸竞曾与河上彦斋共犯国事,投狱一年。性颇好酒。入狱中差遣家人以冻豆腐浸入酒中作为探监之物。新年元旦,将冻豆腐浸入三升酒中,装进大食盒,带入监房。狱吏问为何酒香扑鼻,鬼丸诡称,此乃酒煮冻豆腐。
田代仪太郎,孝子,医生劝其父吃牛肉,神风连最为忌讳牛肉,视作最污秽之物。他只得每日早晨去上河原屠宰场购买牛肉,献给乃父。然而,举兵那年夏季,父亲劝其娶妻,并未经他本人同意,就为他同女家小姐约为婚姻,仪太郎却含泪回绝了。因为他已经决心赴死。
野口知雄,天性刚健,厌文好武,尤精于骑射。每年春秋,藩公于花田的御殿观看习武时,他总是百发百中,未尝失手过。
又,相约之事决不忘记。一次,与人谈话中,听对方说起今年未能弄到萝卜,所以无法腌渍咸萝卜。当天深更半夜,他和弟弟共同抬着一担四斗大桶腌渍的香菜,叩响了对方的大门。
——明治七年夏,白川乡权令安冈良亮,启用神风连诸士充任县下大小神社神职。
新开皇大神宫,太田黑伴雄本来就是祠官,此次又举用野口满雄和饭田和平任祠掌。锦山神社举用加屋为祠官,木庭保久、浦盾记、儿玉忠次为祠掌。于是,同志相继任十五神社之神职,日常敬神一途,又增县下之信任,各地神社宛如神风连之本营或分营。
但是,诸士并未因此丧失本来意志,敬神祇而忧国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愈益慨叹政情愈益远离樱园先生所倡导的神世复古之世。
明治九年,一把大铁锤粉碎一缕希望。三月二十八日,颁布废刀令,其后,又由县令下发断发令,安冈对此严格执行。
太田黑为了暂时抑制青年的激昂情绪,教导他们,如果不允许佩刀,亦可袋刀而行。仅此一举,亦不能抑制昂扬情绪的外泄。青年们相携拜访太田黑,逼问他:“何时让我等赴死。”
刀剑被夺,神风连敬护神祇之手段断绝。神风连始终以神之亲兵自任,在敬奉神明上,竭尽虔诚以举神事;在守护神明上,则依仗象征着雄武的大和魂的日本刀。于此,刀剑被夺,受到新政府苛刻束缚的日本诸神,只能依靠无力的众愚之信仰了。
既而,他们感到樱园先生当年谆谆教诲的诸神,在他们心中点燃火种的诸神,经年累月,面临着被贬黜的厄运。诸神被剥夺了地位,遭受疏远,被尽可能缩小。同时又担心被基督教诸国看成蒙昧的异教之国,因而越发淡化祭政一致的理想。这一系列行动,显然是使诸神沦落为无力的小神,犹如生长在边土河风中的芦芽尖上的蜉蝣一般苟延残喘。
刀剑和诸神面临共同命运。国土不再交给那些腰间掖着神州之光的好男儿守卫了。根据山县有朋的倡议组建的军队,并不能使旧氏族各得其所,也不是每个国民凭着自发的意志从事国防事业的军队;而是打破阶级,结合征兵制,脱离传统的西洋式职业化的军队。日本刀为西洋军刀所取代,而今已经失去灵魂,作为美术品和装饰品,遭到了被愚弄的命运。
这时期,加屋霁坚抛弃锦山祠官之职,向县令递交了转呈政府的长达数千言的《佩刀奏议书》。这是颂扬日本刀的千古名文,堪称大手笔,字字句句皆用心血铸成。
关于颁布禁刀令之奏议
草莽微贱臣霁坚,诚惶诚恐,昧死上书元老院诸公阁下:据本年三月太政官之第三十八号令,除大礼服及军人、警察、官吏等着成规服之外,禁遏带刀之令,奏议如左。此乃于我赫赫神武固有之国体,恐多有疏漏。窃出于忧国之至情,不忍只管畏慎沉默,既于四月二十一日就左之条件略作缕陈,并以本官兼补之名火速向解度熊本县令具情抗疏。然而竟以所陈之趣与既成法则相抵牾、地方县厅难以佥议为由,于六月七日将本书退还。嗟乎,鄙野小民不闲郁郁乎文明之礼法,其论述亦多所粗陋。且识得彼等对卑职多有不彻,而后须聊作讲究。而臣犬马之恋、蝼蚁之忠,弥益切迫,不能自已。谨敢论列录上如左。
上述文字充满无可遏抑的愤怒和忧闷,以及欲罢不已的“犬马之恋、蝼蚁之情”。
伏惟我神武之国,带刀剑事,乃绵邈神代固有之风仪,国本赖之以立,皇威赖之以辉、以慰祭神祇、以禳除妖邪、以勘定祸乱。然则大可以镇国家,小可以为护身之具。呜呼,尊神尚武之国体,须臾不可离者,其惟刀剑乎?况当此体现敬神爱国之朝旨、亦使人遵守之责任者,争可轻忽刀剑也?
霁坚博引旁征,证实了由记纪时代至现在之日本历史,如何重视刀剑以振作日本精神。并且阐明只有不分士农工商,一律佩带刀剑,才会符合尊崇神道的“先王之法”。
然近闻街谈巷议,禁刀令之下,出自陆军长官某公之奏议,其言曰:军队外有携兵器者,关系军队之权限非浅云云。臣反复熟考,知此言之谬决非长官之献策,而实为万万街巷谈说之虚言矣。陆军之长官乃皇家之爪牙,神国所依赖也,其恩威宽严,孰不使其具胆思服乎?况在兵籍者,皆公之羽翼枝叶也,然则神皇之民者,假令其苛戈提剑,充满天下,其实可强化陆军之兵权,助皇家之谋算,以备缓急实用,争有生妨碍政治之理乎?抑或细戈千足之国威,亦将自辉煌矣。(中略)
由是观之,神武国威之衰替,似未有较之此时更急需也。苟竭以心力欲报国家者,奈何徒尔游逸,而无方略献替之思念,碌碌费光阴耶?此非股肱爪牙之君子,当其焦心苦虑、真鞠躬尽瘁之秋乎?(中略)
此令与废藩置县之诏以昭大义、正名分,内以保安亿兆,外以对峙万国之朝廷谕旨多有乖离。将招来所谓‘国自毁而后人毁之;人自侮而后人侮之’之祸害,自今当倍骎骎而至也。
正如开头所言,此奏议被白白遭县令驳回之后,加屋于是补足文辞,修整建白之体裁,单身上京,将此件呈送元老院,并决意当场割腹。从而,主动参加神风连之举兵的心境更加邈远。
另一方面,那伙血气方刚的青年说道:“武夫被夺去刀剑则无法生存。先生何时让我们赴死?”太田黑控制住他们的这种情绪,一天,他在“新开”召集富永守国、福冈应彦、阿部景器、石原运四郎、绪方小太郎、古田十郎和小林恒太郎等七参谋商量对策:事已至此,远近各地的同志均无勇气首先奋然而起,先自我始,大兴义军,首先屠杀当地文武大官,夺取熊本城。大伙儿深深倚重太田黑,于是决定以三度宇气比以窥神意。
明治九年初夏五月深夜,一行人秘密集合于皇大神宫。
太田黑净身后进入神殿。
七参谋屈膝拜殿以待神示。
本殿里传来太田黑响亮的拍手的声音。
他虽然清瘦,但手掌很大,太田黑的拍手格外响亮,他的手掌犹如砍削的带有凹陷的杉木板,握住一团清净的空气,再加以压挤,粉碎,于瞬间里令人感知一种爆炸的神气。
因此,例如富永这样说过:听吧,这斋戒沐浴后满怀虔诚的清新的击掌,使人虽然身居家中,也会联想起深山幽谷之音响。
尤其在今夜,接近入梅的暗夜里,霹雳震响的掌声,散放出强烈的祈念和清澄的信仰,听起来宛若直接叩击天扉的鸣响。
随后开始唱诵大祓词,其声朗朗而出,震荡着夜阑的天空,仿佛感到东方既白。远远看到拜殿上穿着净衣的白色脊背,挺起似一条直线,发出的声音犹如利剑,爽快地向邪恶劈去。
“……据闻,皇御孙之命始创朝廷,天下四方之国,皆无罪愆,如神风吹拂天上之八重云,如晨风夕风吹扫朝雾夕雾,如大津港之大船解舳放舻,驶向大海,如用淬火之镰锋尽削彼方之繁木,故拜请将所有遗留罪孽祓除尽净,予以澄清……”
七参谋屏住呼吸,由拜殿守望着秘密的神事。假如今日不能获得神的应允,他们一伙说不定会永远失去举事的时机。
念完祷文,一阵沉默。太田黑的头冠向黑暗的前方倾斜,他俯伏于地上祈祷。
神社周围夜间绿叶的气息,田里肥料的气息,栎树开花的气息,浓重地混淆在一起,随着微风飘向紧连田园的拜殿。没有灯火,因而也就没有仰慕光明飞来的白羽虫鸣翅的声音。
突然,屋顶上一阵激烈的音响,那是苍鸻鸟飞过这里发出的鸣叫。
七个人面面相觑,各人都明白,自己心中感到一阵战栗。
不久,神殿内部的灯火,掩映于太田黑站起来的身影里。人们从他走回拜殿的步履中,领会了一种吉兆。
太田黑告诉大伙儿,神应允了他们的祈请。既然有了神明的嘉许,他们神风连也就堂堂正正变成了神兵。
至此,太田黑向各地派遣同志,会同筑后柳川、福冈、南丰竹田、鹤崎、岛原,以及佐贺、长洲的荻等地的同志,秘密缔结前盟;或者使在熊本的同志斋戒、祈祷完成素愿,长达十七日。举事之日期,队伍之人选,悉仰仗神意而定。
神示举事之日期为:
“阴历九月初八日,以月入山端为号。”
队伍人选亦由神阄而物色。
就是说,全军分成三队,再将第一小队细分成五部,其第一部由高津运记率领,袭击熊本镇台司令长官陆军少将种田政明的府邸;其第二部由石原运四郎率领,斩杀熊本镇台参谋长陆军炮兵中校高岛茂德之家族;其第三部由中垣景澄统率,攻击步兵第十三联队长陆军步兵中校与仓知实的家宅;其第四部由吉村义节为先锋,进攻已任熊本县令的安冈良亮的住宅;其第五部由浦盾记率领,屠戮熊本县民会议长太田黑惟信之家。以上共三十余人,称为第一队。按照规定,举敌首级,纵火为号,以此报告总队。
下面一队为中军,由太田黑伴雄和加屋霁坚共同率领,以上野坚吾和斋藤求三郎为首,以阿部景器、绪方小太郎、鬼丸竞、吉田十郎、小林恒太郎、田代仪太郎为参谋,还有鹤田伍一郎等诸豪杰给予援助,攻击炮兵六大队。合计七十余人,称之为第二队。
再下一队由富永守国、福冈应彦等参谋任指挥,爱敬正元等长老、植野常备、涩谷源吾、野口雉雄等精锐相辅佐,袭击步兵第十三联队。动员七十人,称之为第三队。
——然而,加屋霁坚一人至今不肯参加举兵。
加屋为人方正、严厉,胆气充于体内,热诚溢满眉宇。于文,则长于诗歌文章;于武,则熟达四天流之剑法。
他是否参加举事,乃大大关系到神风连士气,因而,富永等干部都来说服他,终于,他说一旦拜请神意“可”,即可参加,这时离举事前只有三天了。
加屋已经辞去祠官,因此就由浦盾记向神请问加屋一身的进退。锦山台上的锦山神社,这里西望金峰山、东是云雾飘渺的阿苏山,于是浦就在这座神社,为同志们诚心祈求神意。神示上出现了“进”。以前,他携带奏议书东上向元老院死谏时的神示是“不可”。
加屋难于赞同举兵,只是一己之见,神远远超过他个人的考虑,命令他投身这场盲目的、没有任何把握的战斗。他坚信,神已在激烈动荡的远方,为他们的盛宴铺好了一块巨大的整洁无皱的白布,眼下无需任何逡巡,只有秉承神意而奋起举事。
神风连如何进行战备?
不问昼夜,祈愿天佑,就是他们最大的战备。神风连所住各神社,每日都在忙于应酬同志们的参拜。
敌镇台长有两千人,我方不满二百人。长老上野坚吾提议多多准备火器,但同志们尽皆反对使用肮脏的夷狄之兵器,意见被否决了。武器只限于使用大刀、长矛和砍刀之类。
但是,为了焚烧营房,还是暗暗制造了数百枚燃烧瓶。将两只饭碗扣在一起,填满火药和石子,连接一条导火索。为了同一个目的,爱敬正元偷偷购置了大量的石油。
神风连的军装如何配备?
其中,有人被甲胄,着腹带,戴黑漆帽子,但多数人身穿常服短裤,腰间佩二把刀,全体人员一律白布裹头、棉布背带,肩章的一小片白底上写着“胜”字。
较之武具,较之旌旗,最为重要的是,太田黑伴雄所背负的灵玺。出征的太田黑背负着的这枚藤崎八幡宫御军神的灵玺,才是神风连未曾一见的将帅,冥冥中的指挥者。而且,其中包含着先师的遗志。
青年时代的樱园先生,听到美国军舰进犯浦贺,激昂慷慨地踏上东征之旅。当时,他也背负着与此相同的灵玺。
其二衔命之战
举事当夜,神风连集合于长老爱敬正元之家。这里位于大樟树林包围着的藤崎八幡宫后面,旧城外郭西段的台地之上,紧连着熊本镇台。他们趁着黄昏时刻,先到各地小会场集合,到了夜间再从四面八方,三三五五由各处小会场向总会场集中,所以将近二百人前来整备武装,竟然没有走漏风声。
阴历九月八日月光之下,从总会场可以望见划破夜空的熊本城,中央高耸着沐浴在月光里的大天守阁,左侧是小天守阁,再向左则呈现一条连接宽广的厅堂和长局的平坦的弧线,其后突兀地耸立着望楼的剪影。从天守阁向右,含蕴着两三凹凸的棱线之末尾,出现了挺秀的三层望楼和赏月楼,月影浸润着屋顶的瓦片。第二队准备攻击的炮兵营,沉睡于赏月楼下、隔着备前护城河西边的樱林马场。
月落了。
袭击要人宅邸的第一队先行出发。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星斗满天,荒草离离的藤崎台夜露瀼瀼。紧接着,太田黑、加屋率领第二队向炮兵营进发。同时,第三队目标向步兵营前进。
中军第二队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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