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小狐狸,“我就不相信,有见了便宜不肯占的女人。”真骑是轻骑,行动快捷如风。从呼图大营出击对面筑垒的青石军,就算不能一击得手,也不用顾虑太大的损失。这样的便宜,别说女人要占,男人也要占的。若是燮军内部果真不和,就算静炎心下有疑惑,也不能完全按住八千呼图燮军。只要有一支燮军开始进攻,这场战役就算打响了,而且是按照青石军的节奏。
这里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筑垒的偏马守军必须是足够可口的美味,能保证把燮军吸出来。第二,筑垒的偏马守军不能被吃掉。不仅不能被吃掉,还要逐步向南转移,把越来越多的燮军拖向百里峡口。这样一来,偏马的添油方向就从伏击阵地转到了呼图大营的正面。
“我也有两个问题。”尚慕舟说,“第一,谁能顶住呼图燮军的强攻然后从容转移。第二,战场转移到了百里峡中,而不是预设的伏击阵地,损失的兵力怎么算?”阿零摇了摇头:“你是偏马的主将,这问题怎么能问我?我只是说,你想要静炎出战,那么我的办法一定能把她引出来――若是看见面前的肥肉都不吃,作为她这样的女子,以后也不用在军中混下去了。男人也许还能自夸心思深沉,可女子从军,能不被这个勇字的虚名拖累么?”尚慕舟也摇了摇头:“阿零你还是一样的脾气啊,这么多年都不见改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象你那样率性而为的。”他微微沉吟了一下:“你说的也不是不对。只不过,静炎有她的负累,我也自然有我的。青石最缺的就是兵。这一仗打下来,在燮军不过是小动皮毛,对青石而言就是押上了全部身家。少一个兵就是少一个兵,再也补不起来。以青石对抗燮国,这一战其实是打不赢的,大家谁不知道这个道理?鹰旗军所以到青石来,青石军所以拼了性命来保卫家园,无非是说:不能让姬野这样的横行天下无所顾忌。多一个兵就能多坚持一天,多坚持一天就多一点希望,能谋求宛州商会和左近诸侯的通力支持,就能保住宛州的太平。这世道是乱了,我们改变不了,可起码做些自己能够的。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哪!宛州这许多无辜百姓,凭什么要牺牲在个人的野心之下?咱们天驱所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每个做头领的都有自己的解释。可是人都是现实的,这许多布衣武士豁出性命守护的难道真是什么虚无的理想?不过是这一方太平和能保障太平的规矩罢了。”“一方的太平可以叫太平么?”阿零正色道,“这宛州的百姓果然这样无辜?诸侯混战,最高兴的是谁?筱千夏好无辜么?鞟狐好无辜么?每年里输入中州澜州那么多的兵器马匹,宛州的富裕也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呢!你还记得么?那年永宁道大战,打仗的只管征集粮草,可不管饿死了多少百姓。宛州的粮食商人那时候做了什么?尚大哥,你在军中是不知道的,宛州是大丰年啊,卖到中州的粮食价格可就翻了三倍,我们巫妖峒里那年就饿死了多少?宛州果然是太平地方么?”尚慕舟不由一愣,阿零从来都是个温柔的女子,不料被他一句话引出来这样的锋芒。他皱了皱眉,巫妖峒的事情在鹰旗军的老兵心中始终都是一个疙瘩,可在阿零心里怕就是丘壑了吧?“那你的意思……”尚慕舟试探地说,“难道我们来青石助战都是错的?”“自然不是。”阿零说,“有人的眼中只有天下,天下自然不会太平。咱们鹰旗军都是好男儿,要在野心之下守护一方平安怎么会错?”“那你的意思是?”尚慕舟是个心思便捷的人,可现在心中殊无把握,结婚那么久,月儿都周岁了,阿零却显得越发模糊,这真是当年秋叶街头的那个小朱缨么?“太平不是靠别人就能守护的。天驱几百年下来,这世上又太平了几年?”阿零的语气很重,“你只说青石兵少一个就少了一个,青石十万人口啊!界大哥到了青石就做了青石军统帅。咱们鹰旗军才多少人?燮军又是多少人?若是求太平,接受了姬野的条款,纳税交丁就是,也是太平。现在说要打说要保卫青石,却总说兵力不继承受不了损失……界大哥跟你都是宿将,又有哪一回打得这样周折?我是女人,不过跟着你们见过几次战事而已,行军打仗是没什么好主意的。可是我也知道,仗还没打先算生死,这仗也就不用打了。你们计划的再怎么周详,若是青石军不肯出力死战,青石人不肯倾力支援,那又有什么用?不是我说小路,小路是聪明人,可他年少气盛,只觉得战争是当兵的事情。尚大哥你怎么也会这样想?青石人若不知道自救,这青石城再也没有出路的!”阿零说得激动,胸口起伏不止。这些话在心中埋得久了,对着界明城她不敢说,终于对着自己的丈夫说出来,真是说不出的痛快淋漓。尚慕舟盯着她,面上颇有讶异的颜色。阿零的脸不由微微红了,伸出手指去点尚慕舟的额头:“又不认识我了么?”青石方面诸军都已经就位,每日夜间,各部将领都在偏马碰一次头。
尚慕舟把阿零的意见在会议上合盘托出,竟然没有听见一条反对。身为战役主将,竟然拿老婆的意见出来咨询,这本身就是极怪异的。但放在这个场合,却也很难说上什么――正是因为阿零没有军职,才能说出大家不方便说的话来。更何况,这些话说的极有分量。
诸将面色各异,却都没有掩饰心中的震动。本来宛州地方太平久了,民不思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眼下的情势,区区几千青石军又怎么抗得住二十万燮军铁蹄?阿零的话听着虽然不入耳,却不能说不对。
“统帅不是那么好做的。”这是杜若澜的第一反应。阿零说的不错,可这毕竟是没有负担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身为统帅人物,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若只说“应该如何”,那可就没法作战。撇开种种不提,在诱敌出战这一点上,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斥候战结束,燮军到底有多少斥候还在活动,没有人知道的清楚。山岭潜行是燮军所长,没有发现斥候不代表不存在。只要在百里峡山口眺望,不难看见土坡上的青石军。
“规模很大!”照弋微微点头,“这样大规模的陷阱工事,不可能瞒得过燮军斥候的眼睛。”修豪军和扶风营都是设置机关陷阱的高手,尽管两军多在入夜时分开工,可是这样掘土挖地,不是可以遮盖的。
“我看掩饰的很好啊!”邡亚铜不服气,他是扶风营负责工事的将领,“走到近前都看不出来。”“近前固然看不出,远处就看出来了。”杜若澜笑道,“这样大的工程,土色都不一样,很远就能看出端倪。”土壤中水分不同,新土旧土颜色不同,远远望来一目了然。
“这样热的天气,晒上两天也就差不多了。”邡亚铜兀自强嘴。
“看上一眼就知道不对,还用等两天再来看么?”贺南屏放声大笑,“你以为燮军只有冲到面前才查看地势?”邡亚铜脸色一变,拍案而起:“鹰旗军很了不起么?你来冲冲我的阵势看?”“亚铜你放肆!”也是“啪”的一声响,有人拍桌子,邡亚铜回首一看,照弋脸色阴沉。照弋在扶风营中权威极重,可以转面生死,邡亚铜知道自己莽撞了,嘴里还低声嘟囔,却也只好坐下来。
青石方面由青石六军,鹰旗军和扶风营三方组成,本来关系颇为微妙,尚慕舟虽然是战役的主将,却也不便轻易作出决定。这样冲突了一下,营帐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有一点阿零嫂子说的肯定没错。”骆七笙道,“最重要的是让燮军出营来。不管怎么打,只要燮军不动,强攻呼图大营一定是效果最差的。这一战势在必行,我们也不能单单指望燮军自投罗网,只要不是在静炎所希望的时间和地点进行的,就是对我们有利的。”“那这些天的苦功……”邡亚铜很觉得冤枉。
“花了功夫是为了打击燮军。”照弋截断了他的话头,“若是燮军不来,或者不在我们计划的时间来,那什么功夫都是白花。我们扶风营没有问题,不管战场转移到哪里,扶风营都跟到哪里,不会拖后腿。”照弋的话说得平静,却有一分压抑不住的豪迈。扶风营是青石方面诸军中编成最复杂的,既有步军和小股骑军也有秘术师,拉到平原上进行正规战殊为不利。他这么说,很有破釜沉舟的意味。
照弋表态支持,意味着伏击战的全盘调整。扶风营是野兵,敢说这样的话,青石六军哪里还肯推托?只是人人心中打鼓,从预想的伏击作战调整到充满遭遇意味的百里峡作战,稍有疏忽,就避免不了严重损失。”“添油支援还需要详细计划。”尚慕舟说,这当口拿了主意就不能再犹豫,他必须快速落实这个改变,“有照统领这句话在,我心里有底。不过一切的前提都在这诱敌的一支,能撑住能拖住。”“我可以拨出四百人来。”贺南屏说,“这种活儿也就是左路游击才合适。”“你是骑军。”杜若澜插口,“交给金距军吧。杜某立军令状。”“上马重骑军,下马重步军。”贺南屏意态豪迈,“杜将军不知道鹰旗军个个都是马上马下双战的么?”“这一战重点不在呼图。”尚慕舟摇头,“贺南屏,你的目标是枣林。”“有六百弟兄……”贺南屏还要胡吹大气,后半句话被尚慕舟的目光逼了回去。
“贺大力跑不动。”骆七笙说,“不仅要撑住,还要把燮军往外拖。左路的铁甲怎么吃得消?至于杜将军,不是鹰旗军看不起人,青石诸军经战未久,当不当得住这样的重压……”“嘿嘿,”何天平冷笑了一声,“骆将军怕是不知道日前斥候战的结果吧?死战不退的兵士里有没有我们周捷军的弟兄?”骆七笙站起来,长躬一下说:“说话不妥当,得罪青石军的弟兄了。”他的意态诚恳,何天平也不好意思了,连忙回了一礼说:“骆将军莫在意,其实都是争个先死的机会。”“何将军说到这个……”贺南屏又笑了起来,他就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刀子架在咽喉也还是要先笑一声,“尚大哥,这个变化莫不是还没有告诉界大哥。”尚慕舟眉头一皱:“你要多嘴么?”话是这么说,脸色已经变了。这样的大变动,原是不该不告诉界明城。
鹰旗军诸将都是一般的好笑模样,扶风营和青石六军的人就纳闷了。
“怎么说?”照弋轻轻捅了捅骆七笙,骆七笙性子随和又爱说笑,跟扶风营青石六军的人都熟了。
“战场上有什么人爱骑白马啊?”骆七笙给了他一个古怪的回答。人人都知道阿零骑到偏马来的这匹白驹是界明城的坐骑,可骆七笙不问,还真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喜欢找死的呗。”邡亚铜小声嘀咕。其余几个将官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莫合
雷眼山马的体型不大,差不多就是大一号的驴子。山马个头小,负重少,跑得也不快,却是宛州最流行的马种。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耐粗饲,吃干草就能跑路,不像北陆马和中州马,三天不上料马上就掉膘。第二个是更重要的,山马的适应性好,平地跑得,山路也跑得,穿沟越岭是家常便饭。宛州地形崎岖,少平原多丘陵,山马的用途要广泛得多。
中州澜州多平原,军马用山马的很少,真骑用山马替换香猪已经是个特例。可宛州的情势就不同了。鹰旗军号称四千铁骑,除了一千左路游击,用的全是山马,辎兵就更不用说了。话说回来,若真是四千北陆良马,只怕江紫桉也未必能供得起。
莫合山的山势与周近的南暮山黄洋岭截然不同,到处都是直上直下的陡峰峭壁。进山不多时,浓密的针叶林就遮蔽了视线,再也望不见青石平原了。七十三名鹰旗军每人一匹山马两头大角,在崎岖的山间行进,速度居然还不慢。
路牵机回头望了望年轻的武士们,不由笑了起来。他指着那些大角对身边的边俊说:“要是配上马铃铛,就是不折不扣的马帮了。”“弟兄们都是好骑手呢,”边俊应道。刚进山的时候依稀还能看见道路的痕迹,走了些时候就消失不见。现在完全是跟着干涸的山溪在走,颠簸得厉害。宛州马少,会骑马的人也少,难得鹰旗军的辎兵都是骑马高手,腿一偏,侧坐在马上,一边吆喝大角,地势不好就蹭下马来拖,一点不耽误功夫。
“你要这么说贺大力听见了能气晕过去。”路牵机大笑,“好骑手有偏着腿骑马的么?不过也亏得是这些辎兵,要是我的左路游击怎么走得上来?”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笑:“果然是辎兵,这么象马帮。”边俊怅然道:“要真是马帮倒也不错。”他听南边来的商旅们说过,往越州方向没有官道开通,穿山越岭的都是马帮,虽然饱受道路崎岖之苦,利润却是十分丰厚的。酒后的热血过去,他想的东西多起来了。在枣林生长了一辈子的少年人,才看见一个宽广的世界,他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渴望。淮安,白水,柳南,越州,大雷泽,夏阳,天启,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他还没有去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他想去。现在都是未知数,莫合山的森林宁静得像是一场梦,可他知道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就要面对生死抉择。生和死,这曾经是多么遥远的话题啊!路牵机深深看了他一眼:“等打败了姬野,咱们宛州的好山好水,都该走遍才是。”边俊的脸一红,知道自己显得软弱了。他握紧了缰绳,用力点头:“等打败了姬野!”他毫不怀疑这一点,路牵机界明城,这些他视为偶像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就算是他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小道兵,也能成为打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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