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中禅寺,前天的……”多多良皱起一双短眉问道。中禅寺微微扬起单眉,“哦”了一声。
“……真是麻烦你了。”
多多良挥挥手。
“那不算什么。那位女士和我听说的印象大不相同呢。那位姓织作的女士很摩登呢。”“织、织作……?”鸟口发出错愕的声音。“……您、您说的织作,是那个织作茜吗?”多多良诧异地望向鸟口。中禅寺还是老样子,无视于鸟口说:“那么她问了什么问题?”“哦,她在寻找适合供奉宅神的神社。”“宅神啊……。那么你建议她什么地方?”“下田或云见。”多多良答道。中禅寺点点头说:“原来如此。”鸟口觉得一头雾水。
“那么你说的发现是……?”
鸟口还没有机会发问,话题就结束了。多多良说:“对对对,然后啊,昨天我突然想起来了。呃……喏,丰后国某氏妇尸涂漆之事——这个故事。中禅寺,你有没有印象?”多多良说道,中禅寺“啪”地拍了一下手,说:“哦,《诸国百物语》啊。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的确,那是在尸体(佛)上涂漆的故事。”“对吧?我本来也一直忘记了。所以我想要回归基本来看。”“我记得那是将夭逝的美丽妻子的尸体涂漆固化,收在持佛堂(注:安置早晚祭拜的佛像或祖先牌位等等的建筑物或房间。江户中期以后,演变为一般家庭中的佛间或佛坛。)里的故事……是吗?”“对对对。”多多良点点头。
“什么什么?这是在说什么?”
一听到在尸体上涂漆固化,糟粕杂志的记者就兴奋难耐。简直就是猎奇事件。
中禅寺回答了:
“丰后的话,是大分县吧。据说是发生在那里的事,有个人娶了十七岁的美丽妻子。”“十七啊,真羡慕。”
“会吗?夫妇俩鹣鲽情深。”
“嗳,妻子才十七岁的话,也难怪会鹣鲽情深嘛。”“你干吗这么拘泥十七岁?你就这么喜欢幼齿吗?”“咦?不,就算年纪再大一点……再多个五六岁也……”“什么跟什么啊?然后,丈夫在闺房中对妻子说,如果你先死了,我这一生绝对不会再续絃。”“好甜言蜜语。一般这种话只有结婚前才会说。这等于给钓上钩的鱼喂饵嘛。”“你的比喻也太莫名其妙了吧?然而妻子却因为风寒加剧,一下子就死了……我记得是风寒吧?还是不是?”“风寒之症,终致香消玉殒。”
多多良答道。
“临终之际遗言曰:如怜妾身,毋需土葬火葬,剖我腹取脏腑,填米粒,上涂漆十四遍,外设持佛堂,置我入内,使持钲鼓,朝夕来我前,勤唸佛。”“剖腹?真是猎奇呢。持佛堂是什么东西?”“收纳牌位和佛像的祠堂。”
“钲鼓是那个钟吗?”
“是唸佛的时候拿来敲的圆形铜钲。”“哦。那么那个丈夫……真的这么做了?”“他照做了。接下来就是怪谈了吧。”“早就是怪谈了。女的变幽灵了吗?”“没错。丈夫独身了一段时间,但是在朋友强烈劝说下,於是他续了弦。然而继室很快就要求离婚。於是丈夫再娶,新的继室很快地又回娘家了。不管娶了多少个,都无法长久。”“哦,幽灵出来了是吧?”
鸟口垂着双手说道,多多良便说:“不是。”“不是幽灵呜呜地出现吗?”
“不是。中禅寺,那不是幽灵吧?”“不是。但以现今流行的愚蠢灵异科学来分类,也算是幽灵的一种吧。不过这个故事中出现的东西,和幽灵完全不同。但是那个男子一开始也以为是死灵或作祟之类,找人来祓除恶灵和祈祷。”“请人来除魔了啊?”
“是啊。结果有了一点效果。一段时间平安无事,男子便放心地外出夜游,新的妻子找来女佣女仆,一起谈天说地。结果到了四时——大概晚上十点左右吧,外头传来敲钲的声音。”“钲……是让尸骸拿的那个钲吗?”“就是那个钲鼓。没有多久,钟声一边响着,一边有人打开门进来了。纸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钟声愈来愈响。声音终于来到隔壁房间……”“唔——”
“要唔嘿还太早。声音愈来愈近,隔着一扇门停住了。然后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说:『打开这扇门。』每个人都怕得要命,不敢开门。於是女人说:『如果不开门就算了,我今天就这样回去,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外子,你们就没命了。』”“唔嘿,就这样回去啰?为什么不开门呢?这样岂不是更恐怖吗?”“没错,反而更恐怖。然后呢,妻子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偷看,结果看到一个年约十七、八岁,全身漆黑的女子,手中拿着钲鼓……”“全身漆黑?好、好恐怖唷。”
益田曾经说过,黑漆漆的很可怕。
“详细过程就先省略,然后妻子觉得害怕,又要求离婚。丈夫觉得奇怪,逼问妻子,结果妻子忍不住说出当天晚上发生的事,但丈夫说八成是狐狸作怪,不当一回事。结果四、五天之后,丈夫晚上出门,於是……”“又来了?”
“又来了。女子又在纸门另一头要求开门。然而听到声音时,妻子才赫然惊觉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睡着了。她正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喀啦啦』地打开了。”“这次打开啦?”
“打开了。一个头发几乎拖地的漆黑女子走了进来,说道:『你说出去了!』当场飞扑上来,把妻子的脖子给扭断了。丈夫回来之后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具现代所谓的无头尸体呢。於是他去到持佛堂,打开门一看,漆黑的漆佛前面,就摆着妻子的头颅。丈夫一时激怒,大叫:这女人性情怎么这么卑劣!把漆佛给拖了出来。”说到这里,多多良指着桌上的图。
“关于这部分的记述是:自佛坛拽下,黑妇暴睁眼,咬夫颈,夫亦殒命矣……所以我想说是不是就是这张图呢?不对吗?”的确,钲鼓扔在地上,从佛坛里现身的不是佛像,而是有颜色的尸体,而且眼珠还蹦了出来……“这个。这双蹦出来的眼睛,是不是在表现双眼暴睁的模样?”多多良问道,中禅寺抱起双臂。
“唔……这好像不是在表现睁大眼睛吧。而且并不黑呀,如果是黑色的话,应该会整个涂黑吧?精蝼蛄也是涂成黑的。”“说的也是。”多多良说道,有些消沉。
“会不会是红漆……?”
说是说了,但鸟口的好主意完全被漠视了。
他自以为是个很棒的想法。
“总觉得没法子完全吻合呢。”微胖的研究家说。“就是啊。”瘦骨嶙峋的古书商应道。
鸟口呆了一会儿之后问道“呃,刚才的故事,哪里不算幽灵呢?死人怀恨——或许恨得没有道理吧,因为怨恨而出来作祟不是吗?这样不叫幽灵吗?”中禅寺脸微微纠结。鸟口心想:如果不是自己,而是小说家关口提出这个问题,会发生什么事呢?中禅寺肯定会把发问的人当成全世界最愚蠢的家伙,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吧。
中禅寺“唔唔”了一声之后说:
“这个嘛……鸟口,你看看这个。”他拿出来那套《百鬼夜行》的其他卷数。
“这个……这是生灵,旁边的是死灵,下一个是幽灵。”“这样啊。”
“石燕将这个三种三态画成不同的样子。他会画成不同的样子,是有理由的。当然,这类事物无法明确地划分,基準也会随着时代改变,因此相当难以断定。其他的相似词还有恶灵、怨灵、精灵之类。”“的确。”
“恶灵是带来恶祸的灵。怨灵是怨恨的灵。精灵的精,则是精米的精,有去芜存菁——本质这样的意义在,换言之,也是灵魂的意思。是精锐之灵、精粹之灵吧。然后,生灵是生人的灵,死灵是死人的灵。”“这个我懂。”
“嗯。换言之……生灵当中邪恶的也叫做恶灵,同时也有并不是恶灵的死灵。无论是死是活,只要怀有怨念,就叫做怨灵。到了精灵,人格就会减少,比较接近古来的神明概念。像是石精或花精……”“哦……”
“换句话说,灵这种东西是没有形体的主体,怨、生或死,是用来说明它的的状态和种类。并不是在说明形状,所以有些怨灵长相如恶鬼,也有些死灵是看不见的,同时也有一些生灵只会作祟,只有现象。然后,说到幽灵,以字面来看,这是幽微的灵。”“幽微?淡淡朦胧的吗?”
“对。它必须幽淡才行。但是怨恨并不是绝对必要的条件。所以虽然可以有说『我恨哪……』的幽灵,但是不一定要这么说才叫幽灵。照道理说,也有不会怨恨的幽灵才对。”“原来如此,那么照这个道理来看,也有活生生的人的幽灵啰?”“没有。”中禅寺说道。
“没有吗?”
“活着的话,就不会变得幽微。只是少了那么一点,是不能叫幽灵的。”“少了那么一点?”
“这个嘛,说书之类的不是常有『魂魄停住于此世』的说法吗?魂魄指的是灵魂,不过魂和魄是不同的。人说三魂七魄,魂有三,魄有七。人死掉以后,三魂消失,在六道轮回,而七魄则随着尸骸留在此世。换句话说,尸体里面是留有灵魂的。”“那么幽灵就是那个什么七波啰?”“不是。离开身体以后,却无法进入轮回,四处迷惘,才会出来作怪吧?那么幽灵应该是三魂才对。换句话说,十里面少了七之多。”“哦……”
“然而《诸国百物语》中的涂漆女子,尸体本身会活动。她被施加了防腐措施,所以七魄也没有离开。留在这个世上的七魄成了鬼神,移动尸骸。她有实体,所以一点都不幽。”“还把別人的脖子咬断了呢。”
“连牙齿都有呢。如果尸体本身没有活动,而是生前的女子形姿朦胧地出现作祟,称之为幽灵也无妨。唔,当然现在这种情况也有变成幽灵的可能性,但是出现的模样是涂成黑色的,显然是死后的形姿,而且看的一清二楚。”“哦哦,那比较像那个吗?那是……海地吗?巫毒的活死人?那是尸体出来活动对吧?”鸟口在糟粕杂志上看过。
“我说啊,那不是尸体活动,而是活人被毒药控制。借由神经毒使人暂时陷入假死状态,从假死状态醒来时,记忆和感情等所有的自由意志都被夺走了,等于成了使魔。活死人的称呼,是形同奴隶的意思。”“毒药能把人变成那样吗?”鸟口问。连鸟口都不知道有那么方便的毒药。但是中禅寺却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因为能才珍奇不是吗?”看样子似乎是真有其事。
“可是鸟口,这个故事和活死人不同。因为人真的死了。反倒比较接近中国的……”“僵尸对吧?”
多多良介面说。
“姜、姜丝?”
“正确的中国发音是jiang-shih。直译的话,意思是路死的尸体吧。这个嘛……对,是尸体本身妖怪化。没有受到安葬的尸体,倏地爬起来,因为死后僵硬,躯体硬邦邦地像这样蹦蹦跳跳地袭击活人,会咬人,很恐怖的。可是这个僵尸呢,不仅没有生前个人的经验记忆,和为人也毫无关系。或者说,除了形体以外,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和这个故事还是不一样……”“尸体本身妖怪化啊……”
中禅寺似乎有些讚叹,口里直呼“形容得真巧妙”。
“这么说的话,僵尸的位置比较接近付丧神啰?”“算接近吗?”多多良露出难以言语的表情。“把尸体……当成物体来看吗?”多多良挺直腰杆子,缩起脖子,手臂在胸前交抱,说着:“唔唔,付丧神啊……”低吟了起来。
“但付丧神仍然是器物吧?中禅寺。尸体不可能保持百年之久啊。那依然得是木乃伊之类的才成啊。”“说的也是。”中禅寺说。
多多良一次低吟。
“可是……可是,尸体这个看法或许不错唷,中禅寺。我和鸟口先生聊着,想到了一件事有时候忌讳直接说死的时候,不是会以『目出』(注:有吉利之意)来讳称吗?还有死掉这件事也直接称做『眼落』不是吗?眼珠的珠,和灵魂的魂被视为相同(注:“珠”与“魂”在日文中发音同为“tama”。)。”“换句话说,这个眼珠掉出来的画,代表了灵魂正在脱离吗?原来如此。它在表示『我不是幽灵,我只是个死尸』啊。”“而且是四十九天以内的。”
“原来如此啊。所以也没有成佛,待在佛坛里……。出殡的时候,涂封收纳尸体的棺木的禁咒之术就称为涂殡呢。”“有涂封的咒法啊?”
“有的。涂封是咒法的一种。这个思考方向相当不错。可是……多多良,如此一来,涂佛就不是妖怪了呢。”“是啊。”多多良笑道。
“其实呢,多多良,我也查了不少资料……但收获不多。喏,江户末期到明治时期,不是制作了许多妖怪歌留多吗?它反映了不少没有留存在文献中的都市俗说。像是喀哒喀哒桥的撞木娘等等。我弄来了好几种妖怪歌留多。”“怎么样?”多多良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
“符合的……只有一种。那须野原的黑佛。”“黑佛?是怎么样的图?”
多多良探出身子。他小小的眼睛闪闪发光。
“野原上有个漆黑的佛像,眼珠像这样……”“蹦……蹦出来吗?”
中禅寺抿起嘴唇,头倾斜了十度左右。
“眼珠的确是大得出奇……但那与其说是蹦出来,更接近瞪大眼睛呢。而且是那须野原啊。”“啊……杀生石(注:栃木县那须温泉附近的一块熔岩。据传鸟羽天皇的宠妃玉藻前是九尾妖狐化身而成,她现出原形,遭到数万军势杀害,化成石头,即杀生石。)吗?”“对。你记得《玉藻谭》吗?”
“冈田玉山(注:江户时代的读本作家,《玉藻谭》的作者。)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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