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这么做吗?”“不会。”
老刑警冷冷地答道。
“没错,不会。行凶现场似乎没有被人目击,所以凶手只要早早逃走就行了。可是他竟然没有这么做。目击者一大堆哪。总共收到了七则通报。要是进行访查,作证的人会更多吧。然后啊,若是他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藏尸或弃尸,做一些处置也就罢了?也不是。那家伙不仅没有把尸体藏起来,还正大光明地——这么说虽然很怪啦——总之,他把尸体高掛在树上,简直像是要人来看似的。而且选择的还是远看也格外醒目的大树。那棵树高得要命,得耗费相当大的体力才行。不出所料,入山搜索的消防团马上就发现了。哪有这么离谱的犯罪?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有意义的话……那就是侦探小说了哪”“才没有什么意义呢。听赶到的派出所警官说,那家伙看到警官,也没有要逃走的样子,只是呆呆地对着尸体看得出神。所以才被逮了。”“嗯。”
“就是啊。没有意义,完全没意义。而且警官盘问他在做什么,那家伙也只是傻笑。结果没有人强逼问,他在现场就自首了。”“就是这一点教人不解。他一下就招了吗?”“听说很老实地招了。”
“他自己伸出双手,说:我俯首认罪吗?”“不,警官——莲台寺派出所的警官问说:这究竟是谁干的?他大概没想到那家伙就是犯人吧。结果那家伙回答说:我也不太懂,不过大概是我干的。”“这样啊,这么老实地招了啊。可是……那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事到如今还要查些什么?他不是现行犯吗?”“这个嘛……”年轻刑警揉了揉右眼底下。“因为他说的是大概。大告是我干的。”“大概?什么叫大概?”
“天知道。”
“什么天知道……”
年轻刑警的额头挤出皱纹,并用指头抓了抓。
“那家伙说他不太懂。听说他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懂,不过大概是我干的。他还说:下手的我逃走了。”“什么……跟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啊。”年轻刑警肩膀松垮下来,脖子左右转了几次。
“那已经……该怎么说呢……”
年轻人表情纠结成一团。
“……对,连一点理智都感觉不到。那个人才三十几吧,可是怎么说,就像已经老糊涂了似的,还是脑袋的螺丝松了?感觉就像在跟猴子对话一般。他的眼睛就像死掉的鲭鱼,讲话也口齿不清。”“会不会是嗑药啊?”
“看起来不是那么了不起的货色。”“嗑药哪里了不起了?”
“再怎么说,那些毒虫都是自愿选择崩坏堕落的吧?那也得花钱啊。只是啊,不管是嗑希洛本还是鸦片,都不会变成那种窝囊废。老爷子只要看过他一次就知道了。真的让人觉得跟他说话,自己也会跟着疯掉的。崎兄会那么暴躁不耐烦,这次我是可以理解的。”老人看着年轻人如实露出嫌恶的表情,不由得面呈难色。
“有那么……糟糕吗?身分呢?他是流浪汉还是什么吗?流浪工人吗?”“他胡诌自己是个小说家啦,不过还没确认。住址好像在东京中野,目前正在向东京警视厅查询,看看有没有前科。他不好容易才想起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就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野篦坊啊、消失的村子,实在是莫名其妙……”“野篦坊?”
“就是『是这种脸吗?』的怪谈啊。真是胡说八道。”“他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吧?他叫什么?”“关口巽。他自称啦。”
“关口?没听过哪。不过我本来就不读小说。小说家的话,我顶多只知道伊藤整(注:伊藤整(1905~1969),小说家、评论家与诗人。翻译介绍詹姆斯·乔伊斯(JamesAugustineAloysiusJoyce)与罗伦斯(D.H.Lawrence)等人的作品,提倡新心理主义文学。)跟志贺直哉(注:志贺直哉(1883~1971),小说家,为白桦派代表作家,被视为日本短篇小说的完成者。代表作有《暗夜行路》等。)而已。”“总之,先把他给关起来了,剩下的就麻烦老爷子啰。”年轻刑警说道,站了起来。
“怎么?又有別的案子吗?”
老刑警问道,年轻刑警便说:“就那个啊。”指向天花板。
老刑警朝上望了一眼,然后看向年轻人。年轻刑警虽然手指着天花板,视线却是朝着墙壁外头——建筑物外面——大马路。
“喏,不是弄得砰砰锵锵的吗?实在吵死人了……我得去帮忙取缔那场花灯游行。都忙成这样,还得去管那种事,真是气死人了……嗯?不对,取缔游行在先,所以应该说都忙成这样了还给我杀人比较对。”年轻刑警转向窗户,叹了口气。
咋舌。
老刑警干燥的脸颊肌肉僵硬了。
“那种事……不必动用到你吧?叫交通课去就行了。”“不是,是访查。”
“什么访查?”
“哎唷,就这个事件的啊。那些家伙这几天老是聚在这一带,要不然就是四处徘徊,好像也去了莲台寺那里,或许看到了些什么。”“看到啊……”
老刑警抱起双臂。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好像叫成仙道。”
“生鲜道?那是啥?”
“新兴宗教。”年轻人不屑地说。“很可疑。听说根据地在山梨,从北部这样一路侵略到静冈,终于攻进下田这里来了.”“是哪一宗?基督教吗?还是法华宗?”“那是啥?”
“不是有吗?本尊什么的……”
“这个嘛,我完全不晓得耶。”
年轻人说完準备走出去。
然后,一瞬间他忽地回头望着我。
我轻轻微笑,站了起来。
接着赶过年轻刑警,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老爷子,刚才那个人……”
那个男的是谁?背后传来声音。
*
这么说来……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天空了。
妻子的眼睛空虚混浊,村上贯一以更加空虚的眼神望着她,边想着天空的事。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复员以来六年间,贯一一次又一次被这么责问。
然而……其实贯一并不太瞭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起初,贯一大概也纠缠不休地追问那句话的意思。他不记得自己信服了没有。但他觉得那个时候,非常努力地想要知道妻子的真意。
然而贯一知道,就在不断地重复当中,相同的一句话,意思却渐渐地变得不同了。
贯一花了极长的时间,学习到说话的人的真意与说出口的话不同,而这并无法单从说出来的话本身察觉的。
然后就在无法瞭解真意的状况下,话语不断地重复,不久后沦为单纯的形式,最终失去了意义。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生气,只是莫名地空虚,贯一不再倾听失去了光彩的话语。
待回神时,妻子的话完全传不进贯一的耳里了。
“你在听吗?”妻子说。
贯一没有回答,只是抚摸着脖子。
“那孩子……”
妻子——美代子哭着说道。
“……你不是说……那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吗?你说过吧?”“当然了。”贯一简短地答道。“你想说……错在我身上吗?”“我又没那么说。”
“那么……”
“说已经无法回头的是你;说只能积极思考的也是你。所以我才积极地……”“愚蠢。”
“哪里……愚蠢了?”
“谁叫你……”
贯一背过脸去,伸手拿起矮桌上的香烟。哪里不对。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你那么做又能怎样?这是亲子问题吧?是我们夫妻和隆之的问题啊。別人——而且是那种诡异的家伙,到底能做什么?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了啊。”“你说这要怎么解决?”
“这……”
——有可能解决吗?
“思考要怎么解决……”
——已经无可挽回了。
“……不就是父母的责任吗?”
贯一说出完全违背真心的虚伪话语。
因为他有种错觉,觉得说出一连串无用的正当话语,就能够治癒腐烂的胸口。
原来如此,说出口的话与真实的心情,竟然能相差这么遥远。想到这里,贯一明白了。
“就是因为觉得是做父母的责任……”妻子把贯一不诚实的话当真,回应道。不是的——贯一在心底想着,但是说告去的话已经与自己的意志无关,自行萌生出意义来了。
“……所以我……烦恼了很久,最后才……”“烦……烦恼了很久,最后竟然去投靠宗教吗!”贯一把手指挟着的香烟扔到榻榻米上。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怎样?莫名其妙,竟然自作主张,找一些奇怪的人商量。我告诉你,从以前开始,那种事都是骗人的。肯定是诈欺嘛。你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不懂、我不懂!”美代子一次又一次摇头。
头发披散开来,模样骇人。
“……我不懂!你就懂了吗?你一定懂嘛,看你那不可一世的样子。要是你能解决,就快点解决啊!喏,现在立刻把那孩子还来啊!让那个温柔的隆之回来啊!喏,快点,快点啊!”“你……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时间。
要是时间能够倒转,重新来过。
——三天……对,只要三天就行了。
就可恢复正常了。
“办不到吗?这样,你办不到是吗?”美代子语带嘲弄地说道。
她的口气莫名地教人火冒三丈。她话中的尖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贯一的胸口。
贯一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无能。
——用不着別人来说。
“什么嘛,你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才……”“你……你才是,你又能做什么?就只会说我……”“做不到啊!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抱着一线希望……”“混账,就算如此,也不能去找那种人啊……!再怎么说都太疯狂了!”你简直是疯了!——贯一恶狠狠地敲打矮桌。
美代子沉默,怨恨地瞪着贯一。
“怎……怎样?”
——不对。这样子不对。
美代子顿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是啊”,接着突然激动了起来。
“……对啦,我是疯了。我一点都不正常。发生了那种事谁还能够保持冷静?我不像你这么聪明,我很笨,有什么办法?到底是怎样?到底要怎样才能像你那么冷静?你为什么老是这样?”“罗、罗嗦!”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喏,动不动就那样吼。你以为只要大吼大叫,事情就会解决吗?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吼那孩子?真窝囊。你为什么不肯抱住他、阻止他?为什么!为什么!”那孩子跑掉了啊!——美代子握拳敲打榻榻米,一次又一次。
“连我都推开了……那个乖巧的孩子竟然……”——那不是……
“不……不是我的错。我……”
“喏,什么嘛,这下子开始逃避责任了吗?什么叫这问题要靠我们自己解决?开什么玩笑!”“闭、闭嘴!我叫你闭嘴!”
“哦?工作忙是吗?你是了不起的刑警大人,才没时间为了无聊的家庭纠纷烦心呢。什么嘛?要打人吗?要动粗是吧!”“你这个臭婆娘!”
贯一掴上美代子的左脸。打得不是很準,他再一次挥起手臂。妻子背着脸,举手挡架。贯一像要打掉她的手似地一巴掌挥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
我并不想这么做的。
美代子挣扎,凄厉地尖叫。
贯一只是一次又一次挥起手来,试图让自己的手掌命中妻子的脸颊,直到他察觉到怒气攻心的自己有多么滑稽时,才突然冷静下来。动脉阵阵鼓动,告诉他心跳变得有多快。
眼睛干涩。
贯一放下举起的手。
害怕的美代子以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动作跳了开去,离得远远地蹲在房间角落,像个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妻子的身影渗晕成两三重。贯一无法动弹,直到那个模糊的影像凝结为一。
——不对
不是这样的。
贯一朝着不可摸到的妻子伸出手去。
“对不起。对不起……”
——我干嘛道歉?
“是、是我不好。不管有什么,我都不该动手动脚……”——哪里不好了?我怎么可能有错?
——出言挑衅的不是这个臭婆娘吗?
——我才是被害人。我完全没有错。
“不管有什么……我都……不该动粗……”贯一强自压抑无法忍耐地湧上心头的感情,镇静心情。这应该是与妻子无关的感情。只是被妻子的言行举止诱发出来罢了。
那是无处排遣的愤怒——不,不明就理的烦躁——与其说是烦躁,更接近不安——的这类东西。
然而如同贯一是被害人,妻子也是被害人,儿子也是被害人。在这种情况下,并不存在着能发泄愤怒与不安的加害人。
——妻子的心情也和我一样。
“原……原谅我……”
贯一低下头去。
妻子激动得抽噎了好一阵子,不久后以更加怨恨的眼神瞪住了贯一。
歉意传达不出去。
贯一尽可能地谦虚、收敛、让歩,然而只靠着浮面的话语,他的诚意似乎传达不出半分。
就这样,彼此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显而易见,多说无益于修补关系,话虽如此,年轻时候姑且不论,现在两个人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即使事到如今靠上去搂抱,也无法解决事情吧。那么,只能够以沉默以对了。
可是……这段寂静只是徒然地延长静止的时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自我主张是很简单,但是要別人接受自己的主张,却不是件易事。
同样地,喜欢上別人很简单,但是要別人喜欢上自己不是件易事。
不管是夫妇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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