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两根蜂蜡做的蜡烛。后面这一点完全是我捏造出来的,但这样我就可以继续陪她一起走过弯弯曲曲的街道。她说着话,我们的手肘不时友善地相碰。她自己手上也挽着篮子,里面有几包东西和几把药草,她说那是用来给蜡烛增添香气的。她认为蜂蜡比油脂能吸收更多香气。她做的香味蜡烛是全城最好的,就连城里的另外两个蜡烛商也承认这一点。这个,你闻闻这个,这是薰衣草,味道很香对不对?那是她母亲的最爱,也是她的最爱。这个是“压碎甜”,那个是香蜂草。这个是“打谷人的草根”,她自己不是很喜欢,但有些人说用它做的蜡烛对治疗头痛和冬季的郁闷很有效。梅维丝·剪线告诉莫莉说,莫莉的母亲以前曾经用它和其他药草混在一起做出一种很棒的蜡烛,连有疝气痛的小宝宝闻了都会平静下来,所以莫莉决定试验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他的药草,重新创造出她母亲的配方。
她这么冷静地对我炫耀她的知识和技术,让我也急着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我知道打谷人的草根,”我告诉她,“有人用它来做药膏,治肩膀和背部的疼痛,它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但是如果把它蒸馏成酊剂,倒进葡萄酒里搅拌均匀,喝起来绝对尝不出它的味道,而且成年男人喝下去之后会睡上整整两天一夜,小孩子喝下去则会一睡不醒。”
她听着我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更是出现了恐惧的神情。我沉默下来,感觉那种尖锐的尴尬又出现了。“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她屏息问我。
“我……我有次听到一个到处旅行的产婆跟我们堡里的产婆聊天,”我当场编了起来,“她说了……一个很可怜的故事,说有个男人受伤,人家给他喝这个帮助他休息,可是他的孩子也喝到了。真的好可怜。”她脸上的表情软化了,我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又变得温暖起来,“我说这件事,只是想让你知道要小心,别把那草根放在小孩子拿得到的地方。”
“谢谢,我会小心的。你对药草和草根感兴趣吗?我不知道文书也关心这些东西。”
我突然意识到她以为我是文书的帮手、跑腿的小厮,而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告诉她其实我并不是:“哦,费德伦用很多种东西来做染料和墨水。他抄写出来的东西有些很简单朴素,但有些很华丽,上面画满了鸟啊、猫啊、乌龟啊、鱼啊。他给我看过一本药草图鉴,页缘的装饰部分画着书里每一株药草的花和绿叶。”
“我真希望能看到那本书。”她诚心诚意地说,我马上就开始动起脑筋,想着要怎么把书弄出堡外几天。
“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弄到一本来读读……虽然不能给你,但是可以让你研究几天。”我迟疑地表示。
她大笑起来,但笑声中有轻微的不快:“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又不识字!哦,不过我想你帮文书跑腿办事,大概也学会认一些字了吧?”
“多少学了一点。”我说着给她看我的购物清单,承认单子上的七个词我都看得懂,并惊讶地发现她眼中流露出羡慕和嫉妒的神情。
她突然一阵羞怯,放慢了步伐,我注意到我们快走到她家的蜡烛店了。我在想,不知她父亲还打不打她,但我不敢问。至少她脸上没有挨打的痕迹。我们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突然她似乎做了某个决定,一手按在我衣袖上,吸了口气问道:“你可不可以帮我读个东西?就算只读出一部分也好?”
“我试试看。”我表示。
“我……自从我开始穿裙子,我父亲就把我母亲的东西都给我了。她年轻的时候在上面那城堡里当贵妇的更衣侍女,他们教她识字。我有几份她写的东西,我想知道上面说了些什么。”
“我试试看。”我重复一次。
“我父亲在店里。”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她传达出的某种感觉已经足够让我了解她的意思。
“我是来这里替文书费德伦买两根蜂蜡蜡烛的,”我提醒她,“要是没买到,我就别想回堡里去了。”
“不要表现出跟我很熟的样子。”她提醒我一声,然后打开店门。
我跟在她后面进去,但放慢了脚步,仿佛我们只是凑巧在门口碰到的,不过我大可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因为她父亲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睡得很熟。他的改变之大令我震惊。他本来就瘦巴巴的,但现在根本只剩下一把骨头,脸看起来像是一个凹凸不平的水果派上盖着一层没烘焙好的面皮。切德把我教得很好,我看了看那人的指甲和嘴唇,虽然他远在房间的那一头,我也看得出他活不长了。也许他现在不再打莫莉只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人了。莫莉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安静,然后消失在店面与家之间的隔帘后,我则打量起这间店来。
这地方感觉不错,虽然不大,但天花板比公鹿堡城大部分的店铺和住处的天花板都高。我想是因为莫莉很勤奋,店里才保持得这么整洁,充满了她这一行的香味与柔和光线。一根烛芯两端各裹一根蜡烛,因此她的货品两两成对,挂在一层架子的长木钉上。另一个架子上放的是商店用的粗胖的实用型蜡烛。店里甚至还有三盏用上过釉的陶土做的油灯,让能买得起这类东西的人买。除了蜡烛之外,我发现店里还有一罐罐蜂蜜,这是顺理成章的副产品,因为她在店后面养了几巢蜂,以便提供蜂蜡来做她最好的产品。
然后莫莉重新出现,招手要我过去。她拿着几根蜡烛和几片木牍走向一张桌子,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紧抿着唇退后一步,仿佛在想她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木牍是以传统方式制成的,顺着树木的纹路裁切成简单的木板,用砂纸打磨光滑,字句仔细地写在板上,然后涂上一层黄色的松香让字迹深入木头。木牍一共五片,字迹非常漂亮,其中四片详尽而精确地描述了制作疗愈蜡烛的数种配方,我轻声念给莫莉听,看得出她边听边拼命想把内容背下来。读到第五片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这个不是配方。”
“唔,那是什么?”她低声追问。
我耸耸肩,念给她听:“‘今天我女儿莫莉·小花束出生了,她就像花束一样甜美可爱。为了缓解产痛,生她的时候,我点了两根月桂果实的长蜡烛,还有两个杯型蜡烛,那是用两把度慰磨坊附近长的小紫罗兰再加上一把切碎的红根糅合制成的。希望等到她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她也会这么做,希望她的生产过程跟我一样顺利,更希望她的孩子跟我的孩子一样完美。我相信一定会的。’”
上面就只写了这些,我念完后,沉默慢慢滋生、蔓延。莫莉从我手中把最后这片木牍拿过去,两只手拿着它、眼睛直盯着看,仿佛在字里行间读着我没有看到的东西。我挪了挪脚,窸窣声让她想起我还在这里,她沉默地把五片木牍收起来,又消失在帘子后面。
她回来之后,很快走到架子旁拿了两根长长的蜂蜡蜡烛,然后又从另一个架子上拿下两根粗胖的粉红色蜡烛。
“我只需要——”
“嘘。这些我都不收你钱。野莓花的这两根蜡烛会让你睡得安稳,我很喜欢这种味道,我想你也会的。”她的声音很友善,但当她把东西放进我篮子里时,我知道她是在等我走。不过她还是把我送到门口,轻轻打开门以免吵醒她父亲。“再见,新来的。”她说,然后对我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小花束。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叫我的。街上的小孩都叫我小花脸,我想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听过她给我取的这个名字,觉得它很好笑,后来他们八成完全忘记我本来不叫小花脸了。嗯,我不在乎,现在这个名字又归我所有了。我母亲给我取的名字。”
“很适合你。”我突然绅士风度大发地脱口而出,然后她盯着我看,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匆匆离开了店门口。我吃惊地发现下午已经接近尾声,都快入夜了,连忙冲去把剩下的东西买齐。清单上的最后一项,黄鼠狼皮,我是在一家店外隔着已经关上的窗扇求了半天才买到的,店主老大不高兴地开了门,抱怨着说他想趁热吃顿晚饭都不行,但我谢他谢个不停,他大概觉得我有点呆头呆脑的。
在我正匆匆走在通往堡垒的最陡峭的那段路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马匹是从城里的码头区过来的,而且骑马的人拼命地驱赶着它们。这太离谱了。城里没人养马,因为这里的路太陡、岩石太多,马在这里很难有用武之地,而且整个城区都挤在一小块地方,骑马与其说是为了方便,不如说只是因为虚荣。所以这一定是堡里马厩的马。我一步踏到路旁,看看是谁居然胆敢冒着惹博瑞屈大发雷霆的风险,在这么滑又这么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而且是在这么黯淡的光线下,用这么快的速度骑马。
我大吃一惊地发现,骑在博瑞屈最心爱、最自豪的那一对黑马背上的两个人竟然是帝尊和惟真。帝尊手持一根插有羽饰的官杖,带着极重要的讯息来到公鹿堡的使者都会拿这种手杖。看见我沉默地站在路旁,他们两个猛然一勒马,动作之突然和猛烈,使帝尊骑的那匹马往旁边滑了一下,差点跪倒下去。
“要是你害那匹马摔断膝盖,博瑞屈会发疯的!”我惊慌地喊着往他跑去。
帝尊惊叫出声,然后稍隔片刻,惟真大声笑起他来,但笑声中余悸犹存:“你也跟我一样以为他是鬼吧。嗬,小伙子,你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看起来又那么像他。你说是不是啊,帝尊?”
“惟真,你真是个笨蛋。不要乱讲话。”帝尊恨恨地猛扯了马辔一把,然后把自己的上衣拉平,“你这么晚在这条路上干什么,小杂种?你搞什么鬼,在这个时间还想溜到城里?”帝尊对我总是一派鄙视,我已经习惯了,但他这么激烈地凶我倒是新鲜事,通常他只是避开我,或者站着离我远远的,仿佛我是堆新鲜的肥料。被他骂让我感到意外,于是很快回答:“我是要回堡里,不是从堡里出来,大人。我今天到城里替费德伦跑腿买东西。”我举起篮子为证。
“是哦,当然了。”他冷笑着讥讽,“说得跟真的一样。这未免也太巧了,小杂种。”他再度把这个词朝我抛来。
我一定是露出了受伤又困惑的神情,因为惟真用他一惯的直率态度哼了一声说:“别理他,小子。你刚才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一条河船刚进城来,挂着代表特殊讯息的旗子,所以帝尊和我就骑马下去,谁知道居然是耐辛派来的人,说骏骑死了。然后我们一路骑上来,结果又看见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男孩沉默地站在前面,我们当然容易想到是——”
“你真是个白痴,惟真。”帝尊呸了一声,“国王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你就大呼小叫地让全城人都听见。还有,别让这个杂种以为他长得有多像骏骑,根据我听到的说法,他脑袋里已经装了够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了,而这都得感谢我们亲爱的父亲。快走吧!我们还得去传信。”
帝尊又猛一扯马辔把马拉得抬起头来,然后马刺一踢向前奔去。我看着他离开,发誓一时之间我心里只想着回到堡里之后要先绕到马厩去一趟,看看那匹可怜的马嘴部的瘀血有多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抬头看着惟真,说:“我父亲死了?”
他坐在马上静止不动。虽然他比帝尊块头大,也比他重,但坐在马上的样子还是比较稳、比较像样,我想这是因为他身上的军人特质。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是的,我哥哥死了。”那一刻他承认了我,承认我们是亲属,承认他是我叔叔,而同时,我想我对他的看法也从此改变了。“上来坐在我后面吧,小子,我载你回堡里。”他提议。
“不了,谢谢。要是我在这种路面上让两个人骑一匹马,博瑞屈会剥了我的皮的。”
“这倒是没错,小子。”惟真和蔼地表示同意,然后说:“抱歉,让你用这种方式听到这个消息。我刚刚没有多想。这件事感觉实在不像是真的。”刹那间我瞥见他脸上真实的哀伤,然后他倾身向前对马说了句话,马便扬起蹄向前奔去。不一会儿,路上就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天空开始下起细细的雨雾,连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我还站在那里。我抬头望着城堡,星空映衬着它黑色的轮廓,星星点点地透出一些灯光。一时间我想要放下篮子逃走,跑进黑暗中,再也不回来。如果我跑掉了,会有人来找我吗?我很纳闷。但我只是把篮子换到了另一侧手臂上,开始艰难地、慢慢地往山坡上爬。
7 一项任务
谣传说欲念王后是被毒死的。于是我决定在此写下我所知道的千真万确的事实。欲念王后确实是被毒死的,但是长期毒害她的是她自己,跟国王完全无关。他常常劝她不要这么滥用麻醉剂,也请过许多医生和药草大夫来,但每当他终于说服她戒掉一种东西时,她又会马上发现另一样可以尝试的东西。
在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夏天的尾声,她变得更加坐立难安,会同时服用好几种东西,也不再尝试掩饰自己的瘾头。她的举止对黠谋来说是相当大的折磨和考验,因为每当她喝醉或吸烟吸得火气上升时,就会胡乱地做出离谱的指控、说出很难听的话,完全不在乎她是在什么场合、旁边还有谁在场。你或许会以为她晚年耽溺酒精药瘾的行为会让追随她的人感到幻灭和失望,但正好相反,他们宣称黠谋要不是逼得她自毁,就是动手毒死了她。但我可以说,我确认她的死并不是国王造成的。
博瑞屈把我的头发剪得只剩一根手指那么宽的长度,以示服丧。他把自己的头发剃光,甚至连胡子和眉毛都剃了,来表示他的哀伤。他头顶上苍白的皮肤跟红通通的脸颊和鼻子形成强烈对比,让他看起来非常奇怪,比到城里来的那些用松脂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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