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她露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微笑,什么也没有问。或许她自己以为听错了日语吧。在异国受人家招待,也常常会产生误解,互相不太协调。这回金茜到日本来同本多再会的当儿,带来日本大使的一封信。大使知道本多同泰国宫廷有缘,专门写了介绍信,请本多尽量使用日语接待金茜,以便帮助公主提高日语水平。
见到满脸平静的金茜,本多立即涌起一种哀怜之情。身处异国他乡,脉脉温情,卷裹于遥远的肉的阴谋之中。眼下,炉火映照着她那褐色的半个面孔,团缩着身子,紧挨着壁炉,头发几乎就要烤焦了。她脸上不断露出微笑,两排美丽的白牙闪闪发光,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
“你父亲来日本时,一到冬天,他就直喊冷,好可怜呢。他一心盼望夏天。你也一样吗?”
“是的。太冷了,我不喜欢。”
“哎呀,这冷是临时的,再过两个月,日本的夏天就到啦。这里同曼谷差不多。……看到你这么冷,就想起你父亲,也想起我的青年时代。”
本多说着,走过去将烟灰弹到壁炉里,从上面偷看一眼金茜的膝头。于是,张开的双膝像合欢叶儿一样敏感地闭合了。
大家将椅子远远搬开,一起打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其间,他看到了金茜的各种芳姿。例如,金茜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始终并拢那双美腿的情景;还有她所演示的西洋女子那种即使一时大意也毫不走光的懒散之态。但有时又突然打乱规矩,实在使得本多吓了一跳。她第一次来到炉火旁边就是这样。她寒颤颤地高耸着肩膀,伸着下巴颏,缩着脖子,高扬着纤细的臂腕,一面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那种样子带有一种中国式的轻薄。当她渐渐挨近火焰而坐时,又像热带午后集市上顶着浓密的树荫卖水果的女人,盯着即将逼近眼前的灼热的阳光。这时候,她两手抱膝,弓腰塌背,丰满的乳房紧紧抵在大腿之上,以压扁的双乳和两腿的接点为重心,整个身子围绕这个重心轻轻摇动。一副世界上颇为低贱的姿势。这个时候,绷紧的肌肉、大腿、臀部和脊背等极不高贵的地方涨大开来,本多嗅到一股犹如密林枯叶堆上发出的强烈的野性味儿。
克己呢?白兰地雕花玻璃杯的斑纹映着他那白净的手,他表面平静,内心焦灼。本多蔑视他的性欲。
“今夜请放心,你的房间一定会烤得很暖和的。”未等提起住宿还是不住宿这个问题,本多就抢先说道,“我将给你的房间搬进两只大电气炉。在庆子女士的周旋下,我家的电容量已经提高到美国驻军的水准了。”
但是本多绝口不提这座西式建筑为何不安装火墙、暖炕等采暖设施。鉴于油很难弄到手,有人劝他砌一条烧煤的火墙,妻子很赞成,但本多没有采纳。因为要建火墙得有两道墙壁,但对于本多来说,他只需一道墙壁,这对他很重要。
……本多对妻子撂下一句话,说要到一个僻静之处作调查,就一个人趣装来到这里。离家时妻子一番极为普通的叮嘱的话语,简直就像诅咒,黑色煤烟似的驻留于心头。
“那边很冷,别感冒啦。这样的雨天,御殿场的严寒超过预料,千万不能感冒啊!”
——本多眼睛贴在墙洞上,翻转的睫毛剑一般刺了一下眼睑。
金茜尚未更衣,为客人准备的睡衣依然放在床上。她坐在镜台前的椅子上,专心致志看着什么。原以为是读书,但远看又小又薄,好像是照片。什么照片呢?他想等待个合适的角度。但还是看不清。
金茜哼着单调的曲子,好像是泰国歌。本多很早就在曼谷听过像拉胡琴似的刺耳的中国流行曲。这使他突然联想起夜间金行金链子连续不断的灿然响声,想起早晨运河上声音嘈杂的船市的情景。
金茜将照片收在手提包里。他向床铺走近了两三步,也就是径直向窥视孔走来。本多以为金茜要过来捣毁窥视孔,一时吓得魂飞天外。但是,她却一下子跳上远处那张依然遮着床罩的床,接着又抬腿跳到墙边整理好被褥的这张床。本多眼前只能看到金茜的腿脚了。
金茜在自己床上跳跃了两三次,每跳一次就要转换一下方向,眼看着袜子后面的那条线歪斜了。
包裹在微微光亮的尼龙袜里的美腿,肌肉坚实而又均匀,逐渐变细,直到足踝。一幅脚掌贴在弹簧垫上,轻轻弯下膝盖纵身一跳,裙裾飘扬,刹那间可以看到上面的大腿。甚至也能看到袜子顶端赤褐色浓密的锁口部分,那颗藏在豆荚内青豆般的吊带扣子。再向上便是微暗的大腿的肌肉,犹如打开天窗窥望黎明前的苍穹。
蹦跳的金茜似乎失去平衡,本多眼前的那只腿失神似的向右倒去,但是终于没有倒下,而是从床上跳下来了。这些动作看起来,多半是按照童年的习惯,试验一下没有睡过的床的弹力。
接着,她仔细查看一遍本多为她准备的女式睡衣。她套在西服上,站在镜子前边,变换着角度反复观看。她又终于脱掉睡衣,坐在镜台边的椅子上,两只手绕到颈后,灵巧地摘掉金项链,又把手伸向镜面,想退掉戒指,但又迟疑了。其间,镜子里映出背朝本多的金茜一副忧郁而缓慢的动作和表情,仿佛被什么东西所操纵着潜入海底。
金茜将尚未摘掉的戒指高高举向天花板的灯光。这枚明显是男士用的戒指,燃烧着翠玉的绿焰,辉映着金质护门神亚斯卡怪奇的面颜。
她终于将两手绕向背后,眼睛转向右首的门扉。锁好的门打开了,这是克己用本多给他配制的钥匙打开的。但是,这位克己进来的不是时候,本多为他捏着一把汗。要是再过两三分钟,金茜就已经脱光了衣服。
窥探孔朦胧的圆洞里,无垢的少女突然不安起来,一刹那变成一幅终极的图画。从门口进来的人,一时看不清是谁。屋子里弥漫着百合的馨香,仿佛一只银白的雄孔雀迈着尊大的步子进来了。接着,孔雀抖动翅膀的响声和他那滑车般的啼鸣充满整个屋子,宛如将这座房间变成午后阒无人迹的玫瑰宫的一室。……
可是,进来的却是一位虚有其表的凡庸的青年。克己没有说明为何擅自开门进来,只是张口结舌表明自己睡不着,想过来聊聊天。少女恢复了微笑,请他坐在椅子上。两人谈了好久。克己为了讨好使用英语,金茜急急忙忙谈开了,看得本多直打哈欠。
克己把手放在少女的手心上,少女也没有缩回手。本多虽然睁大眼睛,但也不能长久吊着脖子一直窥视下去。
他将身子倚在书架上,这回光凭感觉倾听屋里的动静。黑暗中展开想象力,而想象却很有逻辑性地逐步升级。金茜已经开始脱衣,展示了光辉灿烂的裸体。接着,微笑着举起左手的时候,左侧胁腹上出现了排列整齐的三颗黑痣,那是恼人的热带夜空般肉体的代表之星。对于本多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标志。……本多闭上眼睛,黑暗中星的幻象立即粉碎了。
好像有了动静。
本多再次将眼睛贴上窥探孔。不巧头撞到书架的一角,比起疼痛他更担心发出的声音,但窥探孔对面看来好像没有听到这边的响动。
克己抱住金茜,少女反抗。两副身子摇摇晃晃,时时进入窥探孔,又时时脱离开去。少女背后的拉锁被拉开了,锐角形汗津津的褐色脊背和乳罩的系带显露出来。金茜腾出右手,握紧拳头,翠玉的莹绿如飞翔的甲虫闪闪放光。紧接着,拳头划破克己的面颊。克己用手捂着面颊,放开了她的身子。……不一会儿,听到克己开门出去的声响。金茜气喘吁吁,环顾一下周围,拉过一把椅子,似乎顶在了门后头。
本多看到这里十分狼狈。心想,这个装得老实巴交的克己说不定会来借药抹伤口的呢。
本多大肆忙活起来了。他悄无声息地将一册册厚厚的西洋书放回书架,凭着一种罪犯的绵密用心,又摸黑检查一遍,以免将书放倒了。过后又把书斋锁好,熄灭书斋壁炉里的火,再悄悄回到卧室,换上睡衣,将一直穿在身上的西服放进衣柜,钻进被窝。准备着不管克己何时敲门进来,他都装做一时被吵醒,带着一副睡眼惺忪的风情。
这正是本多不为人知的所谓“返老还童”的经历。如此迅速、如此轻捷,宛如宿舍的学生,出色地瞒过了违反宿舍纪律的行为,又若无其事地睡下了。一番慌乱之后,初看起来,脑袋安稳地放在枕头上,其实一时又按捺不住剧烈的心跳,甚至连枕头也跟着一起跳动。
克己也许正在犹豫,该不该去找本多。他一定在忖度着,单凭一时冲动马上去找本多是有利还是有害。……本多在等着克己的当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雨晴了。东边的窗帷射进来金灿灿的阳光。
本多要给青年人准备早餐,他穿一件厚长袍,围上围巾,向厨房走去。一看,大厅的椅子上坐着早已穿戴整齐的克己。
“你早醒啦?”
他朝青年白皙的脸孔瞥了一眼,在楼梯的半道上打招呼。
克己已经亲手点燃了壁炉,青年也不特别掩饰他的左边面颊。本多就着火光倏忽朝那里一看,他大失所望,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痕。若是硬要问起,那只是怎么都能应付过去的一道轻度的擦伤。
“能否坐一会儿呢?”
克己反客为主地请本多坐在椅子上。
“早上好。”
本多又说了一遍,随后坐了下来。
“我想有必要单独同先生两个人谈一谈,所以起了个大早。”
克己希望本多能给予理解。
“后来……怎么样了?”
“挺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
“一切都不出所料。”青年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看起来像孩子,实际上根本不是孩子。”
“她是头一次吗?”
“我是她第一个男人……等着遭人嫉妒吧。”
以上的会话实在不着边际,本多就此打住了。
“我说,你有没有注意,那姑娘的身上有特征哩。左胸横胁腹上有三颗并排的黑痣,就像人工画的一样。你看到了吗?”
青年一本正经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混乱的表情。他寻找着谎言被戳破后的几条退路,面子问题,遂决定为了遮掩大的谎言而牺牲小的谎言……目睹着万般情景刹那间打青年眼前一一掠过,本多感到十分有趣。突然,克己将身子朝椅背上一仰,高声喊道:
“我完啦!先生,您真坏。我是个大笨蛋啊。什么头一次,我给她用英语骗啦。原来先生您对那女孩的身子一清二楚啊!”
这回该轮到本多满脸微笑了。
“……所以我才问你嘛,有没有看到那些黑痣。”
青年一阵惊愕,不得不为自己装出的虚假的冷静寻找理由。
“当然看到啦。那些黑痣汗津津的,排列着三颗,在恍惚的灯影里隐隐约约。说肌肉倒也是肌肉,可总有一种难忘的神秘的美啊!”
——然后,本多进入厨房,准备好大陆风味的早餐,只有咖啡和羊角面包。克己主动过来帮忙,一副勤快劲儿平时很难想象。就好像被一种义务所驱使,忙着摆碟子,找茶匙。本多对这位青年,第一次产生了怜悯的友情。
接着讨论由谁到金茜的房里送早餐。本多制止住克己,说明这是主人的特权。他将饭菜一起盛在托盘里,慢悠悠登上楼梯。
他敲了敲金茜的房门,没有应。本多将托盘放在地板上,掏出钥匙插入锁眼拧了拧。房门似乎被什么顶住了,不容易敞开来。
本多环顾一下朝阳普照的室内,金茜不在了。
[56]原文为croissant,面粉混合鸡蛋和黄油等烤制的法式酥面包。
三十七
椿原夫人最近经常同今西幽会。
不过夫人是个完全没有眼力的人。她对男人缺乏主见,即便见到男人,单凭眼睛,她也无法判断这人属于哪一类型,区别不出是猪、是狼、是青菜。然而,就是这么个女人,却煞有介事地写和歌。
假若情投意合是美好姻缘的一种标志,那么这位对一切无不感到称心如意的夫人,应该成为今西自我意识中最好的慰藉。她开始将这个四十岁的男子当作“儿子”爱上了他。
论起肉体的活力、清爽和凛冽,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今西距离这一标准更遥远了。他胃部虚弱,易患感冒,白皙的皮肤缺乏弹力,高高的身材没有一块结实的筋肉。整个身子就像一根长长的带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就是说,他是个知识分子。
按理说,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是困难的。可椿原夫人就像快速写出一首首和歌一样,爱上了他。不论干什么,夫人都拙劣得可爱。她格外喜欢听关于和歌的评价,这种老实的性格,使她能愉快地听取今西不断对她的品头论足。不管怎么说,受到批评都是一条进步的捷径。夫人用这种看法对待一切。
实际上,今西对于夫人喜欢在闺房内认真讨论文学和诗歌这种女学生气质,不但丝毫不感到厌烦,而且寻找机会表白自己的观念,力争在自己心里也具有和夫人相同的气质。这种彻底的犬儒主义和未成熟的奇妙的混淆,构成今西脸上那种闪烁不定或瞬息即逝的青春的要因。如今,椿原夫人确信,今西之所以爱讲一些伤人的话,是因为他的纯粹。
——他们二人总是到涩谷高台最近新建的小巧而雅洁的旅馆去。那里的房间各自分开,而且中间隔着一条小河,似乎有一段河水流过中庭。木料新鲜,干净,入口也不太显眼。
六月十六日六点时分,两人坐出租车驶往那里,路过涩谷站前,被游行队伍阻挡,不许再向前开。从那里到旅馆步行要走五六分钟,今西和夫人一起下了车。
群众高唱《国际歌》的声音震动着他俩的耳鼓。“粉碎防止破坏法”的旗帜随风飘扬。玉川线铁路高架桥上挂着“美国佬滚回去”的大幅标语。集合在广场上的人们群情激奋,看起来立即就要付诸破坏行动。
椿原夫人战战兢兢躲在今西背后。恐怖和不安使得今西身不由己地向那个地方走去。蜂拥在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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