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子猝然凝视着眼下的河水。其实,这是正待发射箭矢的猎人的锐眼,精神看到了某种生机勃勃的混沌,企图将其凝结。只看到这一点,并不妨碍人是崇高的感觉。
槙子向下窥视的既不是河水,也不是鱼鳖,而是微明中在床上蠢动的人影。本多挺起脑袋,颅顶抵着书架的天棚,透过小小墙洞斜斜地向下窥视。隔着一道墙壁的床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双女腿,缠绕着一双清白而瘦削的男腿。就在眼皮底下发现两具决谈不上洋溢着生命感的肉块,水栖动物般缓缓蠢动的接点。黑暗里泛着水淋淋的微光,贪婪胶合,神醉骨酥,抽提纵送伴随着生硬的颤抖,两株湿漉漉的草堆时离时合。女人雪白的腹部裸露在迷离的灯影之下,似乎有一张草纸夹在两股之间。诸般情景恭恭敬敬映入本多的眼帘。
今西恬不知耻地伸展着一双可怜的知识分子的大腿。一切都等同于他的言说,露出瘦削尾椎骨的扁平的屁股,描摹出无聊的水波似的颤动,只不过是虚空的幻影,一种诚实的阙如激怒了本多。
与此相比,椿原夫人的一声声呻吟,只能说十分真诚。转眼一看,只见椿原夫人的手指伸向今西的头,像个溺死者死死抓住他的头发。……夫人最后喊出了儿子的名字,不过声音审慎而又细弱。
“晓雄……晓雄……原谅我吧。”
话音里只剩下不断的唏嘘,今西一直没有动。
本多突然感到事情的严肃与可怖,他咬住嘴唇。眼下,有件事终于弄明白了。先不管是否有槙子的命令,夫人在槙子的面前(恐怕只限于槙子面前)公然干起这种勾当,看来并非从今天晚上开始。不,这也许是槙子和夫人师徒关系的一种献身和自侮的本质吧?
本多再度看看槙子。槙子摇晃着银光闪亮的白发,泰然自若地俯视着。本多觉得,除了性别不一样,槙子和自己完全属于同一人种。
二十八
第二天依然是个大晴天。本多夫妇偕同留宿的三位客人,再邀上邻居庆子一起游山。他们分乘两部车奔往富士吉田的浅见神社。除庆子外,其余人参拜神社之后都想回东京,所以别墅里都上了锁。本多锁门时突然想到家中没人要是金茜赶来怎么办呢?他一时畏惧起来,但这种事儿不大可能。
今天早晨,本多读完了今西送给他的礼物《本朝文萃》。不用说,本多很想读一读书中都良香的那篇《富士山记》,特意托今西捎来的。
富士山在骏河国,峰如削成,直耸属天。
这种记述虽说没有什么意思,但下边一段却是本多以往读过并且深深留在记忆中的。其后未能获得再次阅读的机会。
古老传说云:贞观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吏民仍旧致祭。日午,加之天甚晴美。仰观山峰,有白衣美女二人,双双舞于山巅之上,去天一尺余。土人共见之。
富士山唤起眼睛种种错觉,晴天里出现幻景并不奇怪。山麓的风很平静,一到山顶就变成强风。晴天里经常可以望见飞扬的雪雾。那雪雾令人联想起两位美女的形状,映入当地人的眼睛。这种事儿也是可能发生的。
富士山虽然冷静非常,但却以独有的典型的纯白与冷峭,蕴蓄着所有的幻想。冷静至极也有眩晕,正如理智至极有眩晕一样。富士形态端正,但这是一个十分暧昧的不可思议的极端,或者说境界。两个白衣美女在这个分界线上翩然起舞,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
再加上浅间神社的祭神是女神木花开耶公主,这对本多更富有诱惑力。
两辆汽车,夫人、槙子、今西乘椿原夫人的车;本多因为要回东京,另租了一辆车,供本多夫妇和庆子乘用。这是极其自然的分组,本希望和槙子坐在一起的本多,心里留下一抹遗憾。他想同她肩并肩坐在车内,再次仔细端详一下她那箭在弦上的双眼。
前往富士吉田的路上并不轻松。这条国道从须走越过笼坂岭,沿山中湖畔的旧镰仓公路一直北上,一半是尚未铺装柏油的险峻的山道。这条国道同山梨县的分界线通过笼坂的尾根。
本多听凭并肩而坐的庆子和梨枝两个女人聊着,自己像孩子似的一心盯着窗外看。他请庆子一道来,为躲避梨枝的唠叨起了很大作用。梨枝已经变成拔掉塞子、冒着白沫向外溢出的啤酒瓶子,她从今天一早开始,就极力反对乘车回东京。她说自己从小就不习惯这种长久、无聊和豪奢的旅行。
梨枝一旦同庆子谈起话来,变得既温顺又可爱了。
“肾脏不必过分担心。”
庆子颇为洒脱地说。
“是吗?经您这么一说,我更有信心啦。真奇怪,我丈夫那种假惺惺的关怀呀,担心呀,反倒惹我很生气。”
这话个中具有微妙的含义。不过,庆子决不会为本多辩护什么。
“本多先生爱讲死理,真没办法呀。”
越过县境,山的北麓一派残雪。因冻结而凹陷的积雪刻印着浅浅的曲折的蛇纹,就像梨枝消肿后的手背的皮肤。
然而,此时的本多对梨枝变得更有忍耐力了。两个女人当着他的面大肆数落自己的不是(尽管其中一位是自己的妻子),但却给予本多一丝淡淡的慰藉。
自笼坂岭向北,随处覆盖着厚厚的残雪,山中湖畔林木稀疏的地面,蒙着一层绸缎般的冻雪。松树发黄了,湖水现出一片明媚。回首眺望富士白色的肌肤,以及这块地方一切白色的源泉,像涂了明油一般闪着光亮。
到达浅间神社的时候是午后三点半。本多猛然看到从克莱斯勒黑色轿车下来的三个人,就像看到从黑色棺材里还阳的人一般可怖。从今天早晨起,他就希望当着大家的面将昨夜的痕迹彻底抹消,可是一旦将他们三人于一定的时间幽闭在一个褊狭的场所,就像穿刺后取不净的腹水,沉淀的记忆又如沉渣泛起,历历在目。由于下行道旁雪的反射,三人狼狈地眨着眼睛。尽管如此,槙子依然挺胸站立着。而本多憎恶今西那身苍白而缺乏弹力的肌肉。这个人昨天白天洋洋自得大肆谈论的所谓悲剧性的肉的美丽梦想,被他自己极不相称的身子亵渎了,埋葬了。
总之,本多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人和浑然不觉的人,在翻转的世界的边缘互相依偎着身子。槙子抬头仰望着石头匾额镌刻着“富士山”三个字的巨型石雕牌坊,她又掏出作歌的笔记本,拔出紫色线套里削得很细的铅笔。
六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在湿漉漉的参道上。树木漏泄下来的阳光,将残雪的一部分照射得颇为庄严。从老杉树的梢头飘零下来的落叶堆积在残雪之上,笼罩着薄雾般的光亮。有的树梢似乎拖曳着一带绿色的云。参道尽头闪现出残雪包围的朱红的牌坊。
这神圣的征兆促使本多回忆起饭沼勋。于是,他又看看槙子。槙子受到神力的感染,倏忽一转,让人忘掉了她那深夜的目光。被这流盼的眼神迷住的勋,也许就是被这眼神杀死的吧?
庆子悠然自得,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大肆张扬一番。
“嚄,真漂亮,真了不起!这才是日本式的啊!”
听到如此断定的口气,槙子带着一副不耐烦的风情看着庆子。而梨枝却显得小心谨慎、以一种任凭他人获胜的心情远远瞧着。
走在参道上的椿原夫人东倒西歪的脚步,犹如一只可悲的仙鹤耷拉着濡湿的翎羽。她悄悄甩开过来搀扶她的今西,却把手伸向了本多。她根本不想作歌。
她的悲戚因假装而更加纯粹。本多瞥了一眼她那低俯的侧影,几乎被打动了。他的目光正巧同窥探夫人侧面的槙子的目光不期而遇。槙子像寻常一样,她从这张映照着雪光的悲戚的女人脸上,发现了诗情。于是,和歌作成了。
一行人来到和富士登山道路相交叉的神桥,这时,椿原夫人连说话也哆哆嗦嗦了,她对本多说道:
“对不起。我一想到这座富士神社,就觉得晓雄会在这里含笑迎接我。……那孩子,他特别喜欢富士山。”
不知怎的,夫人悲惋的样子显得很是虚空,使人感到宛若风随意穿越空无一人的凉亭,也同样自由穿越悲惋而虚空的夫人一般。而且,出奇地平静。仿佛神灵附体后灵魂的世界一片荒芜,她那稀疏的毛发下一张不带油脂气的面颊,好似一枚和纸变得极易渗透。悲伤仿佛从那里静静地、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宛若呼吸一样。
梨枝看到这种样子,忘记了疾病,感到自己非常健壮。这个时候,本多怀疑妻子装病,什么浮肿全是假的。
一行人终于抵达将近六丈高的朱红大牌坊。钻出这座牌坊,看到朱红门楼前,高高矗立着埋在污秽积雪中的神乐殿。神乐殿三面屋檐上,张挂着稻草绳。高大的杉树梢顶射下一道明丽的阳光,正好照耀着插在基座的白木八朔台上的白纸条儿。四周积雪的反光照得神乐殿通体明亮。映射着白纸条儿的阳光令人目眩,高雅的玉串儿在微风里飘动。
一刹那,本多感到这纯白的纸条儿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
椿原夫人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然而,夫人的嚎哭未能引起任何人的惊讶。
夫人在未看到白纸条儿之前,似乎遭到一种恐怖的打击,她跑到狮子和龙的石雕所守护的朱红的拜殿前边,一边磕头,一边放声大哭。
战后,夫人的悲伤久久未能得到治愈,本多对此已经不以为怪了。因为他目击到使得这种场面复活的秘诀——就像昨夜那样,此种悲伤获得鲜明的再现。
[39]平安后期汉文集,藤原明衡撰,十四卷。
二十九
翌日,本多不在家,御殿场二冈的庆子向本多的住宅打电话,因举办宴会而疲劳不堪的梨枝正躺在床上休息,听说是庆子来的,她只好起来接听。
原来今天月光公主独自一人到御殿场去了。
“我正在外头遛狗,看到有位小姐在您家门前转来转去。她不像是日本人,一打招呼,她回答说‘我是泰国人’。再一问,说是接到本多先生的邀请,由于当天有事没来赴宴。她以为大家还都没有走,所以今天特地赶来了。她那一副满不在乎的谈吐着实叫我吃惊,看她一个人来到这里,要是让她马上回去,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我请她到家里喝茶,然后送她到火车站。眼下我刚刚回来。她还说等回到东京以后,一定向本多先生赔罪。因为她不爱打电话,一用日语打电话就脑袋疼。真是个可爱的小姐!她头发乌黑,眼睛大大的。”
庆子说到这里,再次感谢昨天的款待,她说今晚上那位美国军官要带同僚到家里来打扑克,得预先收拾一下,不能再聊下去了。说到这里便挂断电话。
本多回家后,梨枝将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都对他讲了。本多带着迷惘的表情听了一遍。他昨夜里刚好梦见金茜,这当然不能告诉妻子。
到了本多这种年纪的一个好处是,可以无限制地等待下去。可是他毕竟有些人际来往,不能长久在家中等待金茜的突然来访。他本可以将那枚戒指交代给妻子,但他还是想亲自送到客人手里。于是便把戒指装进西服的内兜带走了。
大约十天之后,梨枝告诉本多,他不在家时金茜来过了。她来得真不是时候,当时梨枝正要去参加一位老同学的葬礼,她穿着丧服出门时正巧碰到即将跨进门槛的金茜。
“她一个人吗?”
本多问。
“嗯,是的。”
“真难为她了。下次我主动跟她联络,总得请她吃顿饭呀。”
“她愿不愿意来呢?”
梨枝忍着笑问。
本多以为,用电话联络会给对方造成心理负担,不如由自己选个日子,寄去一张新桥剧场的戏票,来不来由金茜个人决定。剧场刚好举办文乐剧巡回公演,请她观看日场部分,回来途中在帝国饭店一起吃晚饭。
日场是《加贺见山》和《堀川猴戏》。不过本多对有约不来的金茜已经不再感到奇怪,一个人独自听完了“长局”一段。本多趁着《堀川》开演前长久的幕间休息到院子里去了。晴天丽日,许多观众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这时候,本多注意到前来看戏的人们个个鲜衣洁履,同几年前大不一样了。或许有很多艺妓吧,女人们的和服华美、艳丽,令人忘却废墟的记忆。尤其是战后,不分老幼一概崇尚摆阔,所以比起大正时代来,观众的服饰更加丰富多彩了。
如今的本多只要愿意,即使从她们中间挑个年轻貌美的艺妓做情妇也是可以办到的。被她缠着买这买那的快乐,眼前玉颜娇媚动人,好似春云笼雾。俨然穿着男式白布袜的细纹木偶般的足趾,也属于自己所有,但是,如此下去,前景立现。快乐的红铜箍樽里,开水沸腾,升腾而起的死亡的灰尘即将覆盖整个视野。
这个剧场的风情在于庭院面临河川,夏天可以享受清凉的河风。但河水浑浊,水面上缓缓流动着驳船和垃圾。本多想起战争时期东京的河川,水面上空袭中罹难的浮尸越来越多,工厂的烟随之断绝。至今,他对于格外清澄的河水以及映入水中的世界末日格外湛蓝的晴空,依然记忆犹新。同那时比起来,这污秽的河面正是繁荣的标志。
两个穿着茶色羽织褂的艺妓凭栏站立,她们已经习惯沐浴着河风。一个是手绘的墨染樱花纹的宽幅腰带,一身洒满樱花瓣儿的鲨鱼纹和服。小巧的身材,圆圆的面孔。另一个浑身装束华美,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弥漫着一丝冷笑。她俩不住唠着,互相表现出夸张的惊愕。手指间的进口金丝过滤嘴香烟,静静拖曳着一缕青烟,并未因惊愕而摇动。
不一会儿,本多发现女人的眼睛频频望着河对岸。那里至今仍然是立着提督雕像的旧帝国海军医院,眼下变成美军医院,住满了朝鲜战争中的伤病员。春天,前院里半开樱花的辉映下,可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美国兵、拄着松叶拐杖的伤员,还有用纯白三角巾吊着膀子的士兵,在樱花树下散步的身影。这些人既没有隔着河面向这边花枝招展的女子高声呼喊;也没有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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