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式的调情骂俏。映入眼帘的仿佛是别一世界的景色,经午后阳光煌煌照射下的河对岸,承载着众多对一切并不特别关心、步履踉跄的青年伤病员的姿影,显得一派宁静。
两个艺妓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对比。她们周身涵泳在春温般的白粉香绢、骄奢慵懒之中,祝福着他人失掉脚腿和臂腕的伤痛。这些人直到昨天还是个胜利者。……这份温存的恶作剧,精妙的坏心眼儿,本来就是她们的秉性所致。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本多从隔水相望的这种对比中感觉到一种灿烂的东西。本多想必由此察知:河那边,有着过去长达七年统治着这块地方的占领军士兵的尘埃、鲜血、惨苦,以及负伤的骄矜、未能恢复的不幸、眼泪、病痛,被弄得支离破碎的男人的性;河这边,战败国的女人们,正在从以往胜利者的流血中获得利益,用他们的汗水和伤口上的苍蝇养肥了自己,张开黑蝴蝶般玄色的羽织褂,过度打磨而成的女人奢侈的性。河风也无法使得两者交会。可以察知,美国男人为了这些无法到手的无用的艳丽鲜花尽情开放,为了这些不近人情的华丽的卖弄,眼睁睁流尽了热血。他们正为此而追悔莫及吧?
“简直是骗人呢。”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进本多的耳朵。
“可不是嘛,真是惨不忍睹啊。那些外国人块头儿大,落到那种地步,挺可怜的。其实咱们也很不幸,彼此都一样。”
“这可是自作自受啊!”
女人们冷酷地谈论着,越发饶有兴味地望着河对岸。当她们的兴趣达到极点就倏忽松弛下来,几乎同时竞相打开粉盒,斜斜地对着镜子,向鼻官上扑粉。浓郁的香粉被河风吹散,飘到女人羽织褂的前裾和本多西服的袖口上。本多瞥见微微蒙上香粉的小小镜面的反光,蓦然闪过一道钝光,宛若飞舞的飞蚂蚁,映照到本多脚边的花丛里。
远远传来开幕的铃声。只剩下一出《堀川》了。本多向场内走去,心想金茜不会来了。他觉得自己几乎凭着肉感饱享着金茜的不在。他从庭院登上两三级台阶,来到剧场走廊上。金茜伫立在柱子后头,躲避着户外的阳光。
从刺眼的太阳底下走出的双目,看到她那乌黑的秀发和乌亮的大眼睛,好像连成一道闪光的黑暗。发油散放着强烈的香气。金茜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对着他微笑。
[40]日本古典戏剧之一种,又称人形净瑠璃,舞台上演员在音乐伴奏下手操人形演出。[41]容杨黛所作历史剧,取材于松平周防守府邸发生的事件和加贺暴动事件。足利家中老尾上被局岩藤用草鞋击打,饮恨自刃而死。尾上家用人阿初为此讨伐岩藤。[42]文乐剧《近日河原比武》的通称。《堀川猴戏》是该剧的中段和后段。[43]长局(nagatsubone),宫中分割开的女官的宿舍,这里是一场戏的名称。
三十
当晚,两人吃晚餐的帝国饭店荒废已久,占领军自以为很懂得灯光艺术,却擅自在庭园的石灯笼上涂抹了白漆。大餐厅哥特式的天棚比以前更加阴凄惨淡,一排排餐桌雪白的桌布显得格外刺眼。
本多点了菜,立即从内兜里掏出装着戒指的小盒子,放在金茜面前。金茜打开盒盖,不由惊叫起来。
“这枚戒指无论如何都得回到你的手指上。”
本多尽量用最单纯的语法诉说着关于戒指的因缘关系。金茜一边听一边微笑,她的笑有时同本多说出的情节不太合拍,这给本多带来瞬间的不安,不知金茜有没有认真倾听他的讲述。
金茜将高挺的胸脯抵压在桌面上,那胸脯同她天真烂漫的面孔极不相称,犹如一尊迎风破浪的船头像。学生式样的长袖衫下面,不用说也明白,那里隐蔽着阿旃陀洞窟壁画女神们的肉体。
看似轻捷实则储满黑沉沉果实般的肉体,酷暑般漆黑的头发,以及自略显扁平的鼻翼至上唇间暧昧而颇费人猜疑的线条……整个肉体也在不住地讲述着什么。不过看起来,她在倾听本多讲故事的同时,将自己肉体的语言随便放过去了。她的硕大而幽黑的眸子,穿越智慧,看似有些盲目,形态也有些不可思议。金茜在本多面前之所以能够葆有一副芳香醉人的肉体,是因为远国密林温润的灵气,对一路来到日本的她不断施加影响的结果。人们称作血缘的东西,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紧紧跟随你的深远而无形的声音,有时是热烈的低语,有时是嘶哑的呐喊。这声音是一切美丽肉体成形的缘由,这形态又是引起人们迷醉的源泉。
当金茜的手指戴上这枚浓绿的翠玉戒指时,本多于一刹那看到那遥远而深沉的呼唤同这位少女的肌肉紧紧融合为一体了。
“谢谢。”
金茜的脸上浮现出献媚的微笑,似乎略损高雅的品格。本多明白,只有她知道对方理解自己那种毫不在乎的感情时才会有如此的表现。一旦追寻这种献媚,便如退潮一般立即逃逸而去了。
“你在幼小的时候,认定自己是一位我所熟悉的日本青年的转生,故乡是日本,想尽早回日本,弄得大家十分为难。如今你来到日本,又戴上这枚戒指。对于你来说,终于画了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圆环。”
“呀,我什么也不知道。”金茜毫无感动地回答,“小时候的事,我全不记得了。是的,全都不知道。大家都取笑我,说我小时候很怪,就像您所说的,成了笑谈的对象。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提起日本,战争一开始我就去了瑞士,在那里直到战争结束。当时有人送我一个日本偶人,我一直爱不释手。”
那就是我送的——本多没有说出这句话来,他控制住了。“我来日本,原是听了父亲的话,他说日本学校很好,我就来留学了。……其实呵,我最近在想,童年的我,是个镜子一般的孩子,别人心中的东西,全都能照出来。或许我当时都把这些说出去了。不管您想些什么,都能在我心中反映出来。我想就是这么回事吧。您说呢?”
金茜将这个疑问助词“呢”的发音挑得很高,就像英语疑问句的语尾那样。她发音有着这样的习惯。因而,这个“呢”使得本多联想到泰国寺院朱红的瓦甍,想起那尖端反转着锐利刺向蓝天的金蛇般的鸱尾。
本多蓦然注意到近旁围绕圆桌用餐的一家老小。以实业家派头的家长为中心,身边是夫人和已经成年的儿子们。穿戴高雅,而脸部显得卑俗。本多猜想这是朝鲜战争里发了横财的暴发户一家,儿子们像午睡刚醒的狗一样耷拉着面皮,眼睛和嘴粗鄙得全都不着边际。一家人围在一起,喝汤时发出很大的声响。
那些儿子互相打闹,瞅空子朝本多这里看看。儿子们的眼神告诉本多,老爷子带着女学生模样儿的爱妾用餐来了。那眼神似乎再也不想表达别的意思。本多回忆起在二冈深夜里所看到的今西,他不能不将那种极不相称的匹配同眼下的自身作一对比。
本多感到这个世界有着比道德更加严格的规范,正是在这个时候。不相符合的东西决不会诱惑人们的梦想,只能招致人们的厌弃并已经受到惩罚。不懂做人的时代的人,对于一切丑陋的现象,应该比现在更残酷。
饭后,金茜去洗手间。本多一个人留在前厅里,心情猝然变得轻松了。从这一瞬间起,他谁也不再顾忌,趁着金茜不在独自逍遥。
一个疑问升上心头。二冈新居落成典礼的前一天晚上,金茜究竟住在哪里,还没个答案啊。
尽管如此,金茜依旧迟迟不回来。本多又想起邦芭茵,那时幼小的公主被女官们围住,临时去小解的场景。随后他又想起红树盘根错节的褐色河水,公主光着身子在水里游泳的情形。不论多么仔细地观察,都看不到她那左侧腹胁本该存在的三颗黑痣!
本多所需要的无疑是很单纯的,命名为“爱”反倒显得不自然了。他只巴望仔细看看如今的公主一丝不挂的裸体;看看那小巧平板的胸脯现在是什么颜色;那桃红的乳头又是如何像鸟巢里的雏鸟向外探头探脑仰起脑袋,不服气地尖尖而立;还有那臂腕内凸现的河心洲般的部位,以及所蕴含的褐色的腋窝重叠而模糊的阴影。本多要检点一下未明的光照中已经成熟的一切完美无憾的部分,并同年幼时公主的肉体加以比较,从而获得心底里的一丝震颤。飘溢着无限柔情的腹部中央,镇守着小小环礁似的肚脐。为替代门神亚斯卡的深深体毛所守卫着的曾经长期固守沉默的部位,变得不间断地浮出温馨的微笑。秀美的足趾一根根张开,两股光洁,长成的双腿笔直而修长,一心支撑着生命跃动的规律和梦想。所有这些,他都想同从前幼小的身影一一对照。这是为了理解“时光”,弄清“时光”做些什么,究竟使什么成熟起来。这种认真对照的最后,假若依然找不到腹胁的黑痣,那么证明本多最后一定爱上她了。因为妨碍爱的是转生,遮挡热情的是轮回。……
金茜回到前厅,梦幻中惊醒过来的本多冷不丁一句问话,尽管出自无心,但话音里还是流露出深深的醋意。
“哦,忘了问你了。御殿场宴会的前一天晚上,听说你好像没有跟留学生会馆打招呼,就住到一个日本人家里了,是这样吗?”
“是的,是日本人的家。”——金茜毫不怯懦地浅浅坐在本多身旁的安乐椅上,一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美腿,一边回答。
“一位泰国同学住在他家,那家里的人一个劲儿地挽留我,要我第二天再走,我便答应下来了。”
“他家孩子大概很多,一定很热闹吧?”
“那倒也不是。那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我,还有一位泰国同学,大家在一起神聊来着。他家父亲是东南亚巨商,所以对东南亚的人特别亲切。”
“那位泰国同学是男的吗?”
“不,她是女的。那又怎么样呢?”
于是金茜又把“呢”字的发音挑到半空里。
接着,本多为公主很少交日本人朋友而感到遗憾。他忠告说,既然来日本留学,就应该同当地人广泛交流,否则就没有意思了。光是和我在一起太单调了,下次为你多带些年轻人来吧。他先投下鱼饵,约定下周今日七点,再到这家饭店的前厅会合。因为一想到梨枝,本多就有些打憷,不敢将金茜请到家里来。
[44]帆船船首的装饰雕橡,古代多为狮子,后来以人物为主。
三十一
回家,下车。凭着两鬓的触感正在下毛毛雨。
学仆出迎,他说夫人因劳累早些安歇了。他还说,有位客人硬要等本多回来见上一面,不得已只好将他让进小客厅,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学仆问本多,是否知道饭沼这个姓名。他一听就晓得准是来要钱的。
本多四年多没有见到饭沼了,上回会面还是在勋十五周年祭的时候。打那时起,他知道饭沼战后很穷,但那次在神社举办的极简朴的祭祀,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
本多之所以立即想到他来要钱,是因为最近阔别已久前来叙旧的人都是为着这个目的。他们之中有失业的律师,有乞讨的检察官,也有潦倒的法庭记者……大家都听说本多交了好运,拿了钱。大伙儿觉得既然侥幸获得一笔钱财,也想前来分点儿油水。本多只对那些态度谦虚的人掏腰包。
走进客厅,坐在椅子上的饭沼站起身行礼。从那皱巴巴的西服后背到头发花白的颈项都看得十分清晰。装穷较之穷困本身容易学到手。本多请他坐下,叫学仆去拿威士忌。
饭沼说,正好从门前经过,心想无论如何得来拜访一下才是。这明显在撒谎。饭沼喝上一杯酒就像是醉了。当要给他斟第二杯时,他用左手托住小小酒杯的底部,两手一起捧着杯子。本多对此很反感,那种拿法就像老鼠偷吃东西。接着,饭沼抓住机会高谈阔论起来。
“当下的流行语是‘开倒车,开倒车’。政府年前要着手改宪法。如今到处风传要恢复征兵,因为接受这一做法的国民基础已经稳固。但令人焦急的是,这种基础未能显现出来,而是处于低迷状态。另一方面,赤色分子势力嚣张,怎么办呢?前几天,神户举行反对征兵的游行声势浩大。又该如何应付?虽然名曰‘反对征兵青年大会’,但朝鲜人很多,你说奇怪不?他们用石子、辣椒粉,甚至燃烧瓶和竹枪,同警察队混战一团。听说三百多名学生、儿童和朝鲜人,一起涌向兵库警察署,要求放回被捕人士。不是吗?”
反正是来要钱的呀。本多心里盘算着,哪有心思听他闲扯。但是饭沼也应该弄清楚,不论新政派如何用社会主义政策加以控制,赤色分子如何捣乱,私有财产制从根本上没有发生丝毫动摇。……窗外阴云密布,雨势逐渐加浓了。本多一直记挂着金茜,心想,虽然自己顺便用车子将她送回留学生会馆,但估计那宿舍设备简陋,湿漉漉的春雨一旦飘进房间,将会给在热带长大的金茜的肉体带来怎样的潜在影响呢?就寝时金茜的睡姿是怎样的呢?她是仰面朝天、酣然大睡,或者含笑微微、团身而卧;还是像涅槃佛殿装金的卧佛,屈肱而枕,露出灿然的脚底板儿呢?
“京都总评发动的‘粉碎镇压法总动员大会’也发生了暴力。看来,今年的‘五·一’也不会平静的,究竟会闹到什么地步谁也估计不到。各地大学里,赤色分子占领学校,同警察发生冲突。您瞧,先生,这还是刚刚缔结日美和平条约和安全保障条约之后呢。多么绝妙的讽刺!”
该提要钱了吧,本多想。
“吉田首相正在考虑使共产党存在非合法化,我举双手赞成。日本又要刮起一场暴风雨了。这样放任下去,和平条约一旦签字,立即就会转入赤色革命。那时,美军几乎撤光,怎样才能制止大罢工呢?想到日本的未来,经常难以合眼。到了这把年纪,还是本性不改啊!没法子。”
这回该提钱的事了,本多一个劲儿想。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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