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入口。这种性格和职业习惯,如今依然残存于他的身心之中。因而,他做梦时也毫不例外地成为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本多或许也一直迷恋这种精神的护身符吧?
比起暧昧而奇怪的梦境,现实中之所见更是不可解释的谜团,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事实的热度,一旦醒来,依然清晰地留在身心之中,他感到仿佛染上高热病一般。
饭店走廊尽头的服务台灯光昏暗,生着小胡子的向导,似乎和值夜班的侍者说句笑话,两人正在窃笑。接着,他们看到穿着白麻布西装的本多正沿着走廊走来,远远地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本多天未明就离开饭店,他是想见识一下阶梯河坛等待日出、对着朝阳朝拜的热闹情景。
贝拿勒斯,是具有众多而单一、作为一种神格而又超越神格的Brahman(梵),是献给这众多神教下的统一原理的。体现这位神的就是太阳,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瞬间,其神圣已达到极致。正如圣徒商羯罗阿阇梨(Shankaracharya)所说:“神将天空和贝拿勒斯放在天平上,重的贝拿勒斯沉落地面,轻的天空向上飞升。”圣城贝拿勒斯和天空,受到了对等的待遇。
印度教教徒在太阳里看见神最高意识的显现,对于神来说,太阳就是终极真理最具体的象征。因此,贝拿勒斯对太阳充满渴望和祈祷,人类整体的认识摆脱了地上的羁绊,凭借祈祷的力量,将贝拿勒斯本身犹如漂浮的地毯一样举向天空。
达萨斯瓦梅朵河坛已经被比昨天更多的人占领,无数阳伞下的蜡烛在尚未退去的晓暗里闪烁。对岸丛林的上空,浓重的丛云下,已经露出拂晓的光亮。
各个大型竹伞下都设置了长凳,湿婆的化身“男根石”装饰着红花,小小的药臼正在制作浴后额头涂抹的辰砂粉。跟随一旁的僧人,将献给寺院经过圣化的恒河水,装在铜瓶里,同红粉搅拌在一起,准备为浴后的人们涂额。有的人打算在水中向朝阳膜拜,便迅即跑下阶梯,手下捧起一捧河水拜一拜,然后慢慢将身子没在河水里。有的人跪坐在伞下,等待日出。
曙色散放在地平线上,眼看着阶梯河坛的情景渐渐有了轮廓和色彩,女人们的纱丽的颜色、肌肤的颜色、鲜花、白发、疥癣、黄铜的圣具,好似一同发出了色彩的呐喊。恼怒的朝云徐徐变形,让位于扩散的晨光。终于,朝阳鲜红的尖端出现在低低的丛林之上,这时,同本多摩肩接踵的群众,一齐开口发出虔敬的赞叹。也有的屈着膝盖,跪在地上。
将半个身子浸在河水的人,有的合掌,有的摊开两手,对着慢慢显出整个圆盘状的太阳朝拜。紫金色的水波之上,这些人半身的影像长长拖曳着,到达阶梯上人们的足跟。欢呼声一致向着对岸的太阳。那里的人们也似乎被看不见的手臂所牵引,一个个向河水里沉落。
太阳已经升到绿色的丛林之上。刚刚还在允许注视的红色的圆盘,倏忽一转,变成不再容许瞬间注视的光辉的一团——威震四方、光焰万丈的一团!
突然,本多意识到,勋自刃时幻影里不断出现的远方的太阳,正是这样的太阳。
[12]梵语“知识”的音译,主要指宗教知识。印度最古的宗教文献和文学作品的总称。[13]佛教用语,指组合万物的四个基本要素:地、水、火、风。
九
公元四世纪过后,印度的佛教急剧衰落,一种说法意味深长:“印度教以其友爱的拥抱扼杀了佛教。”这就像犹太人中的基督教和犹太教、中国的儒教和道教的关系一样,在印度,佛教为了成为世界的宗教,必须将母国委任于更加土俗的宗教,并被一时放逐出去。印度教只在万神殿一隅,随便保留一个佛陀的名义,亦即作为毗湿奴神十种变化的第九变化留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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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湿奴神被认为有十种变化:摩蹉(鱼)、俱利摩(陆龟)、筏罗诃(野猪)、那罗希摩(人狮子)、筏摩那(侏儒)、持斧罗摩、罗摩、黑天、佛陀、迦尔吉。而且,按照婆罗门的见解,作为佛陀的毗湿奴,故意传播引诱民众堕入迷界的异端之教。这样,反而为婆罗门开辟一种机缘——教导民众返回印度教的本道上来。
于是,随着佛教的衰退,西印度的阿旃陀石窟寺院化为废墟,直到一千两百年以后,一八一九年为英军某师团偶然发现,长期不为世人所知。
瓦格河悬崖上排列着二十七座石窟,分为公元前二世纪、公元五世纪和七世纪三个开凿时期。其中,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二和第十三石窟,属于小乘佛教时代,其余皆属于大乘佛教时代。
本多探访依然保有活力的印度教圣地之后,也想探寻已经死灭的佛教遗迹。
他应该到那里去,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到那里走一趟。
石窟本身,住宿的旅馆周围,没有蜂拥的群众的身影,静寂、简净至极,这就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可是,阿旃陀周围没有可供住宿的旅馆。本多找到一家旅馆,可以兼看印度教文明的遗迹埃洛拉。这家旅馆位于奥兰加巴德,距埃洛拉十八英里,距阿旃陀六十六英里。
在五井物产的关照下,旅馆准备了最高级的房间和最豪华的车子,等待本多的光临,再加上锡克族司机恭顺的态度,所有这些安排无不招来其他英国游客们的反感。早晨外出前在餐厅里用餐,本多感到那些沉默不语的英国人对自己这个惟一的东洋人的敌意,有时甚至露骨地表现出来。侍者首先为本多的桌子送来熏肉鸡蛋,结果被一位偕夫人坐在邻桌的美髯老人叫了过去,还挨了他一顿斥骂。那位老者气宇轩昂,像个退役的军人。从此以后,给本多送的饭菜总是最后一份。
按照世上一般客人的想法,逢到这种事情会感到心中不快,但本多的心很坚强,不会受到伤害。自看了贝拿勒斯以来,他的心似乎裹上一层莫名其妙的厚膜,一切都从这层厚膜上滑落过去了。细想想,侍者超乎寻常的恭顺,是因为五井物产早就花了大量的金钱,这件事丝毫不会毁损本多审判官时代培养起来的那种所谓“客观性的尊严”。
一辆或许由五六名闲人精心揩拭的豪华的黑色轿车,停在旅馆前院纷乱的鲜花丛中,等待本多出发。不久,载着本多的轿车行驶在西印度美丽而广阔的原野上。
这是一片到处不见人迹的原野。有时,偶然看到蠓踢踏着路旁的池水,打前方路面迅疾横穿过去,闪过一道焦褐的蜿蜒的身影;成群的长尾猴从树丛中朝这里窥探。
本多的心胸期待着一番净化。印度风格的净化太恐怖了,在贝拿勒斯见到的秘迹,像热病一样笼罩着他的身心。他想获得一掬清水。
广袤的原野给本多以慰藉。既没有田地,也没有耕作的人们,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美丽的阔野。随处都有合欢树深蓝色的浓荫,绵延无尽。有沼泽,有小河,有黄花和红花。上面则高悬着一枚巨大的天盖般灼热的空间。
这片自然既没有奇耸的景致,也没有激越的风情。无为的倦怠包裹于明丽的绿色中,一派灿烂。一种可怕的不祥的火焰一直炙烤着本多的心胸,对于他来说,原野使他感情镇静。这里没有飞溅的牺牲的鲜血,只有从一座丛林展翅飞翔的纯洁的白鹭。当那种纯白由阴翳的深绿前掠过时,时而黯淡,时而又鲜明起来。
前方天空的云彩微妙地舒卷着。疏散了,纷乱了,放出绢子般的光亮。蓝天一望无边。
一想到自己就要进入佛教占据的领域,不用说本多心里获得很大的安慰,尽管这里的佛教都已衰败、湮灭,徒有一片废墟了。
的确,自从他接触色彩瑰丽的怪奇的曼陀罗之后,梦寐以求的佛教早已被当作一块冰了,在这座明丽而静谧的原野上,他已经预感到那些熟悉的佛的寂寞。
本多不由尝到了回归故乡的情味儿。如今,自己由印度教活生生统治的喧骚的王国,回到已经寂灭,并且因寂灭而变得更加纯粹的那方亲切的梵钟的国度。一想到那些等待于绝对归还的终结的佛时,他似乎觉得,自己在佛教里一次也没梦见过绝对。他所梦想的家乡的静谧中,有着走向衰败、湮灭的不绝的亲近感。在这美丽的灼热的蓝天尽头,不久就会出现佛教的陵墓、被人忘却的遗存。没有亲眼看到之前,本多就切实感到一股治愈烈火般内心的幽暗的冷气、石窟内冰凉的岩石,以及洞穴里清泠的泉水。
对于心灵来说,这是一种弱化。或许那种强烈的色彩和血肉崩坏的惨象,逼使他寻求另一种闲寂的岩石般的宗教。前方流云的形态里,也有着衰微的清净的灭亡。看上去,丰美的树荫里也有着一树清凉的幻梦。不过,这里没有一个人影。此时午前绝对的宁静,除了汽车引擎沉闷的音响,在这寂静无声的世界,只有窗外缓缓移动的野外风景,才有可能将本多的心渐渐带回家乡。
坦荡的原野不知何时进入险峻的大溪谷的边缘,这预示着阿旃陀快到了。汽车围绕着弯路迂回前进,朝着谷底如剃刀般闪光的瓦格河流域向下行驶。
……一座茶馆专供停车休息,店内又是苍蝇成灾。本多透过面前的窗户,眺望着自广场对过起始的石窟周围的入口。他感到,一旦迫不及待地走进那里,反而会违背眼下正在寻求的寂寞。他买来明信片,汗津津的手里握着钢笔,对着印刷粗劣的石窟照片看了好一阵子。
这里再次出现了喧骚的预感。身穿白衣的黑人或坐或站,个个充满猜疑的目光。广场上一些骨瘦如柴的小孩,在叫卖当地制作的项链。黄澄澄的烈日绵密地照耀着广场每个角落,幽暗的室内,桌子上放着三个又瘦又小的橘子,上边爬满了苍蝇。厨房里飘来油炸食品一股股呛人的气味儿。
他写了一张明信片,是给阔别已久的妻子梨枝的。
今天我来参观阿旃陀洞窟寺院,马上就要进场了。眼前的橘子水,杯子边缘沾上了点点苍蝇屎,不能入口。但我会充分注意身体的,不必担心。印度真是个令人惊异的国家。你要好好注意肾。问母亲好。
这算是爱的信笺吗?他的文章总是这样。心中飘溢着的雾霭般的思念,还有那还乡的亲切感情,猝然拿起笔来,似乎都一齐涌向心头。一旦付诸文字,必定成为一纸干枯无味的家书。
梨枝不管在日本居住多长时日,都像欢送丈夫出行一样,带着一副沉静的笑容迎接本多归来。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尽管这段时期,她的鬓角又添几缕白发,那副欢送的面容和迎迓的面容,正如将左右衣袖上的菱形花纹对接在一起,相互契合,分毫不差。
轻度的肾病,使得她的脸型总是模糊不清,看起来就像白天的月亮朦胧一团。一旦离别放在记忆里,仿佛觉得放在记忆中更合适。当然,对于这样的女人谁也不会厌恶。本多一边写信,一边心里头一派安然,他似乎要对什么人感谢一番。不过,这和确信受到妻子的挚爱,完全是两回事。
他只写了这几行,随后将明信片放入上衣口袋,站起身来。他打算回到旅馆再发。他走进阳光灿烂的广场,导游像刺客一般来到他眼前。
二十七座石窟,是在俯瞰瓦格河的断崖中段一排裸露的岩石上开凿的。河水、河滩以及砂礓里生长着杂草的斜坡,徐徐上升,边缘紧接着杂木丛生的耸峙的悬崖中腹,顺着那排石窟的前缘,绵延着一条白光闪亮的石板栈道。
第一窟是礼拜堂。这里有着四座礼拜堂和二十三处僧院的遗迹,这座礼拜堂就是四座中的一座。
霉气充盈的拂晓清冷的气息,完全不出所料。中央内里的巨大佛陀的姿影,承受着从入口照射进去的擦鞋布大小的一块光亮,明朗地映出倾斜的结跏趺坐的轮廓。要想看清布满天棚和四壁的壁画,光线显然不足,导游的手电筒的光芒,犹如四处盘桓的蝙蝠,这里那里飞来绕去。于是,又出现了本多未曾预想到的各种烦恼的绘画。
一群头戴金冠、腰缠花布的半裸的女子,各呈奇姿,出现于手电筒的光环中。她们大多手中擎一枝莲花,每人的脸型都酷似姊妹。妩媚而修长的眼睛,新月般纤婉的蛾眉,伶俐而冷峭的鼻梁,因稍稍平缓的鼻翼而变得柔和起来。下唇丰腴,轮廓向上兜起。这一切,使得本多联想到身在曼谷的月光公主成人后的面影。和稚嫩的公主不同的是,画像中这些女子成熟的肉体上,人人的乳房像即将炸裂的石榴,浑圆如球,富有性感。乳房周围,葛藤般缠络着纤巧的金银珠宝的项链,纷然缠绵。有的为了显示丰满的腰部而侧身打坐;有的只在胯骨上裹着一块腰布,故意微露着骀荡、饱满的下腹。有的跳舞,有的濒死……
导游口若悬河地讲解着,随着手电光的移动,女人们一个个再次隐没于黑暗之中。
——走出第一洞窟,猛烈敲打铜锣一般的热带的阳光,立即将刚才所见的一切还原为幻影,使人宛若置身于白日梦境之中,似睡似醒,只得一一寻访内心早已忘却的古老记忆中的洞窟。确实具有现实感的是眼下闪光的瓦格河的流水,以及赤裸裸沙碛的景观。
像往常一样,本多对导游贫嘴寡舌的话语不感兴趣,因而,导游很冷淡地草草而过,他对一般景物不屑一顾,干脆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僧院里,孤零零望着众人打眼前通过。
一无所见,反而可以自由自在描绘幻想。一座僧院就是如此,它既没有可看的佛像,也没有壁画,洞内左右只有一排排大黑柱子。内部最幽暗的地方依稀立着讲经坛,一对又长又宽的大石桌,相对地一直排列到内部。这座僧院射进来相当粗放的光亮,大部分僧侣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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