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达萨斯瓦梅朵河坛”。传说那里是创造神梵天(Brahma)献出十匹马作为牺牲的场所。
这条水量丰沛、泱泱不息的黄土色的河流就是恒河!在加尔各答,虔敬的人们盛在小铜壶里,为信徒的额头和生贽少许洒上几滴的圣水,如今就满满荡荡地储蕴在眼前的大河里。这是神圣而难以置信的宴飨!
怪不得病人、健康的人、残疾人以及濒死者,个个都充满黄金般的喜悦。怪不得蝇蛆也因无限喜悦而肥壮,印度人特有的严肃以及可谓“意得志满”的表情里,充盈着几乎看不出丝毫无情的虔敬。如何才能将自己的理智,融入这酷烈的夕阳、这恶臭、这细微的瘴气般的河风之中呢?本多对此产生怀疑。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祈祷的唱和声、钟磬声、乞讨声以及病人的呻吟声。黄昏的空气仿佛是这些声音致密地编织成的一枚燠热的毛织物,本多怀疑自己的身子是否也埋没于其中了呢?本多害怕自己的理智,一如独自藏在怀里的匕首,会随时戳破这枚完整的织物。
关键是将此舍弃。自打少年时代起就看作自己防身武器的个人理智,经受几次转生的袭击,虽然刀刃多处缺损,依旧得以保留下来了。但是如今,处于这些充满油汗、病菌和尘埃的人群中,看来只有偷偷舍弃掉了。
河坛阶梯上布满了无数蘑菇般的阳伞,供浴客们上岸休憩。然而,以日出为高峰的晨浴时刻已经远去,夕阳沉沉射入阳伞,下面几乎没有人。导游走向水边,跟小船的船夫谈价钱。本多觉得这段时间格外漫长,夕阳像烙铁炙烤着他的脊背,可他只能等待。
小船载着本多和导游悠悠驶离河岸。恒河西岸有为数众多的河坛,达萨斯瓦梅朵河坛几乎位于正中央。游览河坛的小船首先南下,看完达萨斯瓦梅朵河坛以南各河坛之后,再调头北上,走遍达萨斯瓦梅朵河坛以北各个河坛。
恒河西岸是那样神圣,而东岸却一点也不神圣。甚至传说,一旦住在东岸,死后将投胎做毛驴,所以一直遭人忌讳。那里只能远远窥见低矮的绿色丛林,却不见有一栋房屋。
小船开始南下,这时,毒花花的夕阳即刻被建筑物遮挡了,只给几多壮丽的河坛以及作为背景的一排大柱子,还有靠这排柱子支撑的高大殿堂所紧密排列的景观,罩上一派辉煌的背光。只有达萨斯瓦梅朵河坛背后的广场,可以允许夕阳恣意妄为。而且,傍晚的天空已将河面映成安谧的玫瑰红,过往船只也留下不太浓丽的帆影。
这是黄昏到来前遍布神秘光线的时刻;这是某种光照度支配一切的时刻。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轮廓都得到修正,就连一只只鸽子也加以细致地描摹;万物都增添了一层蔷薇黄的色感;河水的反射和天空的残光之间,保持着忧戚的调和,酿造出铜版画般的细密与精致。
同这种光照相契合的壮大建筑群,正是这些阶梯河坛。同宫殿和大伽蓝相比肩的阶梯向水里伸延,背后高耸着巨大的障壁。即使一列柱子同穹庐并立,这些柱子也就是壁柱,拱廊就是盲窗,于是,阶梯本身更加释放着圣域的威风。柱头饰采用的是哥特式或近东风格相交混的样式。这座高达四十英尺的壁柱上,刻着每年夏季洪水的水线。特别明显的涨水的水位,除了标出白线之外,同时还要标明一九二八、一九三六等年号以资纪念。比起这种令人目眩的更高的是住在上面的民家的走廊,于壁柱的顶层排成一列拱门,石栏上站着一排鸽子。屋脊的最高处,辉映着徐徐失去热力的夕阳的背光。
小船渐渐靠近这些河坛之一的凯达尔河坛前边。随着小船的靠近,可以看到有人用网捕鱼。河坛闲散,有人洗浴,有人在阶梯上休息,一个个黑檀般精瘦的肉体,各自沉迷于祈祷和冥想之中。
本多的眼睛,被一个正要走下阶梯中央、入水洗浴的人所吸引了。此人背后,是一排壮丽的土黄色列柱,稠密的柱头饰被残阳的余晖映照得玲珑剔透。那人正站立于神圣的中枢,比起那些堆聚于周围的光头和尚们黝黑的身体,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人。他是一位身材高大、气象雄伟的老人,只有他独自置身于真正的玫瑰红的光辉之中。
他的颅顶盘着白发的小圆髻,左手捧着腰间沉重的腰带,裸露着丰满而稍显松弛的肉体。他的两眼旁若无人,一心沉迷于一种观念之中,茫然地望着对岸的天空。而且,右手缓缓举向空中,似乎在渴望着什么。面孔、胸脯、腹部,一律在夕晖里显示出一副水灵灵的高雅的白桃肌体,仿佛同周围隔绝开了。然而,老人具有现世性的黝黑的皮肤,像黑斑、黑痣和黑纹一样,残存于两只臂膀、手背和大腿周围,不会马上剥落下来。正是因为这种残缺,光辉的白桃皮肤,看起来才会更加崇高。原来他是个脱皮麻风病人。
***
无数的鸽子振翅飞翔。
一只鸽子的惊愕,于一瞬间传播开去。鸽群从菩提树蓊郁的叶丛中,同时唿哨而起。小船再度北上,船上的本多望着飞去的鸽群,眼睛随之眩惑起来。据说那些透过各处河坛的空隙、向河面伸展着枝条的菩提树,每一片树叶,都含蕴着死者十日丧期间等待转生的灵魂。
小船已经驶过达萨斯瓦梅朵河坛,接着又从沿河的红岩之家,以及装饰着绿白瓷砖的窗棂、室内也涂着绿漆的“寡妇之家”下面穿过。窗户里香烟氤氲,钟磬合鸣,集体唱歌的声音震动着天花板,零落于河面之上。于是,各地赶来的寡妇们,一直在这里等死。这些妇女病体衰微,在等待死神的救赎这段期间,在这座贝拿勒斯度过,并住进这座“祈求之家”(Mumukshu bha-van),对于她们来说,这是无上的幸福。再说,一切都很贴近,烧尸的河坛就在北边,而那座供奉千种性交体位的尼泊尔爱染寺的金塔,就在烧尸场上边。
本多凝望着船舷边浮沉着漂流而去的布包,瞧那形状,那高度,好似两三岁的幼儿。结果,本多确实猜对了,那正是幼儿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五时四十分。周围已经浸染着冥冥暮色。此时,本多看到前方河坛明亮的火光,那是马尼卡尼卡河坛烧尸的火焰。
那座河坛以一座印度教寺院为基座,五层建筑中各种宽窄不同的祭坛面对着恒河。寺院里环绕中央大塔的还有几座高低不一的塔,分别保有回教风格的莲花状的拱形露台。这座黄褐色巨大的伽蓝,由高高的柱廊支撑着,经煤烟熏染,越走近越感到烟飞火燎后人迹荒芜的状态。那阴郁的威容,浮泛于空中,看上去如幻影般很不吉祥。可是,小船和河坛之间是满荡荡的土黄色的河水,暮色苍茫的水面上,漂流着众多的鲜花(也有在加尔各答见过的红色的爪哇花)、废弃的香料。烧尸场熊熊的火焰,历历倒映在河面之上。
高空火舌飞舞,栖息于高塔上的鸽子聒噪不已。天空变成含蕴浅灰的暗蓝色。
河坛临水的地方,有一座烟熏的石砌小祠,供奉着湿婆神和他的一位妻子沙蒂。沙蒂为了捍卫丈夫的名誉,投身于牺牲之火而死。两尊并列的偶像前有人献的花。
这一带随处停泊着满载烧尸木柴的小船。本多这条船害怕接近河坛中央。眼下,正在熊熊燃烧的木柴的背后,可以窥见寺院廊柱深处的熠熠火光。那里正是长燃不熄的神圣之火,一堆堆葬火,皆从那里的源头分别点燃而来。
河风死了,周围的空气积淀着令人窒息的暑热。贝拿勒斯到处都是如此,喧嚣取代静寂,人们难以忍受的动作、喊叫,孩子们的哄笑,以及诵经的声音,即便在河坛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光是人,一条瘦犬跟在儿童身后奔跑,远离火光一个角落里的阶梯,暗沉沉的水里突然传来赶牛人的厉声吆喝,沐浴的水牛显露出光亮的雄健的脊背,一头一头跳上岸来。水牛沿着阶梯蹒跚而上,葬火映射在那黑幽幽、湿漉漉的肌体上,宛若明镜。
火焰时时被白烟包裹,火舌在烟里明灭闪烁。吹向寺院露台的白烟,在幽暗的殿堂里似动物一般狼奔豕突。
马尼卡尼卡河坛完全是净化到极点、公然将一切裸露出来的印度风格的露天烧尸场。正如贝拿勒斯一样,一切被神圣净化的东西,都共同充满催人作呕的可厌。无疑,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湿婆与沙蒂小祠旁边一段和缓而倾斜的阶梯上,停放着一具红布包裹的尸体,经过恒河水浸后,排队等待火葬。
显现着人体轮廓的裹尸布,红色是女人的标记;白色是男人的标记。亲族们和光头和尚都在帐篷里等待。过一会儿,等尸体架在木柴上之后,由亲族们浇上牛油和香料。这时,有人又用竹竿架抬着一具白布包裹的新尸,在和尚和亲族的共同诵经声里到达。几个孩子逗弄着一只黑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在印度,不管哪座城镇,一切生命都在互相跃动,互相纠缠。
六点钟了。不知不觉,四五个地方已经燃起火焰。烟雾尽皆飘往寺院那个方向,所以船上的本多没有闻到什么异臭。他只是看着这一切。
右边的远处,有个地方收集烧过的骨灰,浸泡在河水里。肉体固守的个性消泯了,人们的骨灰全都掺合在一起,溶进神圣的恒河水,还归“四大”和灏气。堆积的骨灰下部在浸入河水前,定是早已同周围的湿土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了。印度教徒不造坟墓。本多不由回忆起到青山墓地为清显扫墓时,感到墓石下面的确没有清显,那番凛然颤栗的情景。
一具具尸体投入火中,绑缚的绳索燎断了,或红或白的尸衣烤焦了。突然看到一只黝黑的臂膀抬起来,尸体似乎翻了个身,在火焰里反翘着身子。最先被焚烧的尸体,呈现出黑灰色。水面上传来咕嘟咕嘟蒸煮般的响声。最难烧的是头盖骨,手拿竹竿徘徊四周的烧尸人,抡起竹竿,将浑身已经烧成灰、惟独头部还在冒烟的头盖捣碎。火焰映照着他们用力捣碎头盖骨的黝黑的臂腕,那声音撞击在寺院的墙壁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反响。
还归“四大”的净化如此缓慢,与此相逆的人的肉体,死后仍要保留无用的芳醇……火焰中,红布裂开了,闪光的肉体蠢蠢欲动,火舌与黑灰共同飘舞,仿佛另一种东西又在生成,隔着火焰,不住地闪闪欲动。有时,一阵炸裂,木柴崩塌,火苗消隐,烧尸人一经补足,火堆又重新熊熊燃起,高高的火舌不时舔舐着寺院的露台。
这里没有悲哀。看似无情的东西,全然都是喜悦。这里不仅笃信轮回转生,而且都像田水种稻、果树结果一般,不过是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而已。正如收获或耕耘需要人手一样,这里也多少需要人来帮忙。可以说,人就是轮流生来为大自然做帮手的。
在印度见到的东西之所以无情,全都因为同隐蔽的巨大而恐怖的喜悦连在一起!本多害怕理解这样的喜悦。但是,自己的眼睛既然见到了终极,那么就觉得今后不可再次恢复过来了。正如整个贝拿勒斯都与神圣的麻风病相关联一样,本多的视觉本身似乎也患上了不治之症。
然而,他所见到的终极的现象,在下一个瞬间到来之前,并非十全十美。本多的心,受到水晶般纯粹的战栗的冲击。
那是圣牛走向这里的瞬间。
不管在哪里,印度都允许白色的圣牛恣意行动,这座火葬场也有一头到处走动。圣牛来到火堆旁也不感到惊愕,不一会儿,它被烧尸人的竹竿所驱赶,站立在火焰的对面——寺院黑暗的廊柱前边。廊柱的深处一片晦暗,圣牛的白色看起来很神圣,充溢着崇高的智慧。晃动的火焰映着牛银白的胴体,宛若喜马拉雅的积雪溶解了的月影。那是冷澈的雪和庄严的肉在兽身上无垢的综合。火焰含烟,烟笼火焰。烈焰有时现出红彤彤的姿态睥睨四周,有时又被翻卷的烟雾包蕴在内,不见踪影。
正是这个时候,圣牛透过烧尸的烟雾,于朦胧之中,将那副银白而庄严的脸孔转向这边,确确实实望着本多这个方向。
***
当晚,本多吃罢晚饭,匆匆撂下一句“明天拂晓前起床”,借着酒劲儿上床入睡了。
梦中出现各种各样的事象。他的梦的手指触动着以往未曾接触的键盘,发出声音,如工程师一般,将所有已知的宇宙机关的角角落落检点一番。那座清澄的三轮山忽然出现,紧接着,又出现了山顶冲津磐座岩石恐怖的卧姿,从岩石裂缝飞溅而出的鲜血,迦梨女神伸着红舌头也现形了。还有,焚烧的尸体还阳为漂亮的小伙子,头发和腰肢裹着青翠的杨桐叶站起来;周围可厌的寺院的情景,立即转变为铺着清凉石子的境内。一切观念,一切神祇,齐心合力,转动着巨大的轮回的圆环。这副形同宇宙涡状星云的圆环,载着喜怒哀乐的人类缓缓旋转,人们对这种轮回一无所感,就像日日生活在地面上而对地球的自转一无所感一样。这正如众神游园地里五彩缤纷的夜空观览车。
莫非印度人知道这些?本多即使做梦也感觉到了这种恐怖。地球自转这一事实,决非凭借五官就能感知,只有以科学理性为媒介才能获得认识。同样,只靠日常感觉和智慧也不可能掌握轮回转生,而必须依靠某种确定而极为正确、既系统又直观的超理性,才能认识得到,不是吗?正因为懂得这一点,所以在我们眼里,印度人才那样懒惰,那样对抗进步,而且从表情中剥离了我们估摸常人感情的目光中共通的符号,以及人的一切喜怒哀乐,不是吗?
不用说,这仅是一个普通旅行者的感想。梦幻往往将最崇高的象征和最俗恶的思考混为一体。本多梦中的思考方式,过去审判官时代那种严冷而呆板的思辨有所抬头,就像一个思想上“怕烫”的人,忙着将灼热的事实“冷冻”起来,一旦成为概念上的冷冻食品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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