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寺说。“所以呢,我调查了一下那个叫栗田幸的人。栗田幸女士原本是岩手人,第一任老公是周次先生……唔,是个祈祷师。幸女士好像也以灵媒之类的为业。但因为诈骗取财,被赶出故乡,流浪到这里来了。那是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左右的事。当时紫云院失去了住持,成了座废寺。”
“那个住持……”
“不,那个住持并没有入定。”
中禅寺在我提问之前就看透了我要说什么,如此断言。
“那里是因为檀家信徒都没了,所以才成了废寺。住持不是过世,而是离开了当地。”
“怎么会?……那古文书云云……”老师问道。
“没那种东西。”中禅寺说。“宗派根本不同。那里不是真言宗,跟修验道也没关系。住持不可能入什么定。”
“那全都是骗人的嘛。”
“是一派胡言。那里原本就没有檀家信徒,所以无人清楚状况。他们就是利用这一点来撒谎。不过这篇谎言,是进入大正以后才开始编造的。栗田周次这个人似乎是个老实人,和邻近居民处得好像也很不错。”
“他不是因为诈骗,被赶出家乡吗?”老师问,“老实人会干什么诈骗吗?”
“老实人不一定就有个老实的伴侣啊。”
那个老太婆吗?
“她……是个恶女吗?”
“我不知道恶女的定义,”中禅寺答道,“不过她似乎是个悍妇。住在岩手时,周次先生好像吃了不少苦,在这里应该也是吧。他非常拼命。知道当时的老人们都说他风评很好。不过如果想在这块土地上存活下来……还是不能无视于御山。所以周次先生改名为周海,成了个速成山伏,好像也修行了一番。”
可是呢——中禅寺说。
“这样的修行不可能顺利。而且神佛分离令一颁布,明治时代的出羽信仰的各据点就像其他的修验道流派,大多选择了成为神社。继续维持寺院身份的,就只有一些大寺院,或是有即身佛的寺院而已。可是……原本与御山就毫无关系的紫云院无法成为神社。那么……”
“就需、需要即身佛?”
“就因为这种理由……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啊。大概是明治二十年——这是村公所收到栗田周次先生的死亡申告的年份——周次先生被妻子强迫变成了即身佛。”
“这太荒唐了!”老师睁圆了眼镜底下的眼睛。
“是很荒唐啊。就算是夫妻,也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一般人绝对不可能愿意的。对吧,沼上先生?”
“那当然了。”
“周次先生当然大加抗拒吧……不过你不也差点成了即身佛吗?”
中禅寺望向我。
“咦?那……”
“没错。在小屋的时候,他们坚称周次先生同意了,不过那是骗人的。周次先生他……被妻子和亲生儿子绑起来,活活饿死之后,埋进地底。”
多么惨绝人寰啊,教人胸口作呕。
“不过,就像两位也知道的,当时法律已经禁止成为即身佛或挖出即身佛了。所以他们必须动一点手脚……让它变成古老的即身佛。为此,他们得要丈夫消失才成。所以我想应该是在周次先生饿死的时候就让医生确认,提出死亡申告,然后没有埋葬,予以干燥吧。”
“为了让人以为木乃伊和丈夫是不同的两个人……可是那样的话……”
“没错。他们不晓得制作方法。”
“他们……失败了吗?”
“对。哎,这是当然的。于是……”
“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们从秋田的优门院把优门海上人……”
“没错,”中禅寺说,“在大正中期造访优门院,自称优门海上人的师弟之孙的,就是栗田幸的第二任丈夫,笠仓新海先生。”
“嗄!”老师怪叫,“有这么巧的事吗,沼上!”
“不是碰巧。笠仓先生因为寺院倒闭,流落街头,带着偷来的优门海上人辗转流离各地。他靠着展示优门海上人来赚钱,被要次先生看到了吧。当时要次先生好像已经染指犯罪了。我追查笠仓这条线索,找到优门院,再从那里找到了这张照片。”中禅寺说。
“请等一下。”老师张开短胖的手指。“可是……这不是啊,手是反的。”
“是照片反了。”
“咦?”
我和老师同时望向照片。
“这张照片……是反过来的。或许是显像的时候太急了吧。喏,上头拍到的梵字是反的。”
“字是倒过来的!”老师张大了嘴巴。“真的呢,是反的。”
“怎么,老师,原来你懂梵字吗?”
“我懂,可是没注意到,嘻嘻嘻。”
实在是,不知该说他是随便还是什么了。
“笠仓先生被要次先生挖角,带着即身佛一起进入紫云院,成了栗田幸女士的伴侣。接着他们大肆宣扬,说偶然挖出了优门海上人。这件事警方有记录。”
“不是发现了古文书吗?”
“所以说……要是先找到古文书就不成了。因为法律规定,如果知道有尸体埋在地下,就不能挖掘。当时是禁止挖掘坟墓的。”
哦……原来如此啊。
“古文书是后来才伪造的。他们料定会愈来愈有名,为了增强可信性,由笠仓先生写下了假文书吧。偶然挖到了木乃伊,后来找到了证实它的古文书——如果不把状况塑造成这样,就没办法开龛呀。然后……优门海上人成了周门海上人。”
富与巳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他一定会去过世的姑丈坟前报告吧。
不……
“可是中禅寺先生,我记得优门海上人在大正晚期的时候,不是在茨城被人目击到吗?那……”
“那是笠仓先生的木乃伊。”中禅寺答道。
“什么?”
“笠仓先生原本干的就是类似巡回展演经纪人的工作,就是他向栗田幸母子提议,可以出租即身佛赚钱吧。唔,木乃伊出租业本身拿来当成赚零用钱的副业刚好,这个点子本身是被采用了,不过那个时候,好吃懒做的笠仓先生对于栗田幸母子来说,已经成了累赘。所以……”
“把把把他做成即身佛……?”
中禅寺点点头。
“当时协助制作的,是第三任的住持今田相顺先生。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祭祀有即身佛的寺院修行。他……知道某种程度的即身佛制作方法吧。”
太骇人听闻了。
“他们的策略是,要把笠仓先生的木乃伊做成与优门海上人分毫不差的模样。第一个周次先生的时候,必须让过世的周次先生看起来与用周次先生做出来的即身佛完全不同,但笠仓先生的情况完全相反。如果把笠仓先生的遗体做成外表相同的即身佛……就等于消灭了一具遗体。所以以防万一,连小腿的伤疤都予以重现了吧。然后呢,一具就像以往一样摆着揽客,多出来的一具……”
“拿去出租吗……?”
真是愈听愈骇人。
提议出租的人自己被出租了。老师说,偷木乃伊的自个儿成了木乃伊,自作自受。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虽然这么觉得,但这件事实在恐怖到教人笑不出来。
“在这个阶段,他们已经食髓知味了。”中禅寺说。
“食髓知味?”
“对。接着栗田母子把协助者今田和尚也给杀了。动机我不了解,但一定是无法信任他吧。再说,反正他们已经知道制作方法了,用不着今田和尚了。”
“又把他做成即身佛?”
“正确说起来,那不应该称为即身佛。”中禅寺说。
中禅寺说得没错吧。没有信仰、思想,也没有大愿,不可能成为什么即身佛。
“哎,是木乃伊啊。这也做成了同样的外形吧。数量增加的话,要出租也比较方便。就算以出租一具的形式……把两具租给不同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抗议,而且也不会曝光。”
不会……曝光吧。一定是的。
“就这样……那对栗田母子亲手制作优门海上人的复制版,进入昭和年代时,总共做了六具,合计共有八具。”
“我是第九个呢。”
“我是第十个啊……”老师说。我想应该不是。就算犯罪就这样持续下去,后来的被害人也会比老师先变成木乃伊,所以老师大概会是第三十个左右。
而我,真是千钧一发。
中禅寺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中禅寺先生……”
那个时候……
中禅寺再次狡黠地笑了。
“哎,这部分的细节,是后来才渐渐明朗的,我走了一趟当地警局,结果……碰到了里村。”
“你认识里村先生……?”
“很遗憾,我有不少荒唐的朋友。”中禅寺说。“然后我请里村让我看了木乃伊的解剖所见,并听说了两位的事。听到这里,我几乎确定了,但还没有确证。没有证据,警方也无法出动吧。也不能就这么找上门去。一切都只是推论罢了。于是……我想先偷偷确认一下入定墓里头……”
中禅寺望向老师,不知为何露出窝囊的表情来。
“我趁着住宿的家伙们不在的时候,绕到后院一看……没想到枯井里头塞着说是在研究妖怪的古怪先生呢。我心想这下糟了,去小屋一看,竟看见你被吊在那儿。这已经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了,于是我急忙去附近的民宅,请他们报警,然后折返……”
“然后你救了我。当时中禅寺先生已经完全摸透了敌人的底细呢。那么……那是一场戏喽?什么怨灵、作祟神的……”
“也……不算是戏呢。”中禅寺状似愉快地笑道。“我只是以其人之道,就这样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敌人……不是完全说中了你们的身份和遭遇吗?”
“是啊。”
如今回想,我们拜访的时候,栗田幸已经靠着应该是从儿子那里听来的预备知识,完全摸透了我们两人。她根本就知道,当然说什么都能猜中。我们撒的谎当然会曝光,同行者是警方相关人士一事,她应该也可以猜到吧。
栗田幸说瞒不了她的眼睛……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神通力。哎,现在想想,我们也确实骗不过那样一个凶悍的老婆子啦。
中禅寺也事先掌握了一切。
他效果十足地将调查到的事实开示给对方,制造神秘不可思议的现象,牢牢地制住了稀世的恶魔母子。
“两人都变得莫名虔诚,老老实实地自白了呢。”中禅寺说。“不过……他们好像吵着要我帮他们祓除邪秽。”
“请问……佛龛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形?”我问。“会把它当成秘佛……是因为制作木乃伊失败了吗?”
“没错。就像我刚才说明的,周次先生被提出了死亡申告,也有他的死亡诊断书。不过死因是心脏衰竭……大概是把他关在某处,让他饿死的吧。我想那样的话,周次先生应该曾经试图逃走。此外,我推理制作过程应该也颇为随便,当然没办法好好地木乃伊化……哎,只是虚张声势,套话罢了,但结果就如同我猜测的。”
“那么……”
“周次先生……以无法矫正的骇人姿势,而且表情苦闷至极地过世了。他们让周次先生以这样的状态由医生确认死亡后,也不埋葬,未完全干燥,并对它涂涂抹抹、努力烘干,但还是无可挽回。不过在这阶段,他们还没有得到优门海上人,所以先把他收进那个佛龛里,加以封印了吧。”
“当时你说佛龛一次也没有打开过……那也是唬人的吗?”
“那个佛龛虽然装饰得十分豪华,但都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仔细瞧就看得出来。是没有打开,就这样从外部装饰上去的。这很费工夫,也很花钱。制作新的佛龛再挪过去要轻松多了,也更省钱。然而甚至如此大费周章也要予以装饰……还有,甚至做到这种地步都不愿打开,这实在有些不寻常。换句话说……我认为这证明了那对母子惟独对于杀害周次先生一事,怀有相当深的罪恶感。”
“哦……”
“佛龛里面……飞出了大量的虫子、尘埃、泥土,还有四分五裂的骨头。这些东西迎面扑来的瞬间,幸女士和要次先生昏倒了。”
那就是那声惨叫吗?
里面喷出来的是恶意还是后悔?不管怎样,都是无法道尽的坏 东西。
“看来是够他们受的了。”中禅寺说。
我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他们两个会怎么样?”
“我不是检察官也不是律师,所以不清楚,不过他们好像还有其他许多罪状。伊庭刑警也很吃惊,说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大案件。不过……毕竟他们杀了这么多人嘛……”
中禅寺蹙起眉头。
一开始他给人的印象十分阴险,但像这么一看,又觉得并非如此。搞不好老师看起来更要阴险。
“然而,其他可以找到的不明尸体,就只有山浦先生一个人。其他的全都分散全国各地,巡回展出。要把它们找出来,或许相当困难。他们虽然招认了,证物却形同一件也没有。”
审判会拖上很久吧——不可思议的古书商说,站了起来。
“哎,话虽如此,优门海上人应该能可喜可贺地重返故乡,不管怎样……这世上很难有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的。”
中禅寺这么说。
“中……”
老师突然发出古怪的叫声,害得紧张的我一下子脱了力。
“干吗啊,老师?”
“中禅寺先生,你……喜欢妖怪吗?”老师一本正经地问。
“喜欢呀。”
中禅寺以清晰的发音答道。
老师原本状似痛苦地纠结在一块儿的眉毛舒展开来,露出由衷欢喜的表情。
“那太好了,对吧,沼上!”
“唔……”
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我怎么知道?
中禅寺快活地笑了。
“哦,两位期盼已久的客人也差不多要到了,我就先告辞了。啊,我……在中野开了一家叫京极堂的旧书店,有空的话,请过来坐坐。”
黑色男子说完,与我和老师握手之后离去了。
我去窗边目送,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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