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都觉得这德行也太谄媚了。
至于老师,他什么也没说,大摇大摆地坐着。他可能没有恶意,但我总觉得这样给人感觉不太好。
新来的客人说着“不好意思”,走到房间角落,将手中的行囊摆到墙边后,跪坐着转过身子,自我介绍说,“我叫浅野六次”,向我们低头行礼。
我也端正坐姿,说:“我姓沼上。啊,这个是……”
老师微微缩起下巴,“我叫多多良。”
浅野说着,“今晚还请多多担待。”再一次低头行礼。我嘴里说着“我们才是”,心里觉得有点吃不消。不是受不了对方毕恭毕敬的招呼,而是受不了自己像个小丑般巴结奉承。唔,毫无反应的老师也让我有点受不了啦。浅野一脸和善地问我们,“两位是一道旅行吗?”真讨厌的问题。我不想老实回答。
我暧昧地回话:“唔,差不多。”
“我是做生意的。”
“我们是游山玩水。”我说。但老师同时回答“是研究调查”。两人的话叠在一块儿,没办法听清楚吧。不出所料,浅野回以“这样啊”,做出微妙的反应。
我遮掩过去说:“不,我们是在参观名胜古迹。”
“旅游啊?真是教人羡慕。”
“是趟贫穷旅行,没什么好说的。顶多只是泡泡温泉,看看神社佛阁罢了……”
虽然也不是撒谎,但我模糊语尾带过。
“温泉很棒呢。”浅野说。“我现在住在越后,但原本是这附近出生的。是汤殿出生的人,所以喜欢泡汤呢。”
“汤殿……汤殿山这个名字,果然和温泉有关系吗?”
“是啊。奥之院有个叫做御宝前的巨石御神体,像这样约有五间 [94]大小。听说那颗巨石会流汗似的冒出热水来,所以才叫做汤 殿呢。”
“奥之院……”老师用鼻子喷出气来,“那、那是仙人瀑布吗?”
“是的,”浅野答道,“出羽御山的御神体就是那块石子。”
“石子!”
老师的腹部震动。
“温泉!”
“你那是什么反应?”
“这什么话,沼上,仙人泽有石头也有温泉呢!石头和温泉,不是完全符合你的兴趣吗?多棒啊。决定要去,真是做对了。”
的确,说要去的是老师,但变得差点不能去,也是老师害的。
“两位要参拜御山吗?”浅野吃惊地说。
“嗯,我想三山全部都去可能太勉强……不过只有汤殿山一定要去,或者说,奥之院的……”
“两位要去御宝前吗?”浅野再次吃惊地说。
“不、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怎样?路太险吗?”老师探出身体。
“说险也险,不过呢,这一带的男人一到十五岁,每个人都得 上山。”
“每个人?有这样的习俗吗?”
“我是不懂什么‘窸窣’,不过以前只要成人元服,全都要上山。现在大家也会上去参拜吧。庄内那里也是。在庄内那里啊,甚至还说没拜过羽黑的人不可以嫁娶呢。”
“那,男女老幼全都上过山了!”
“我是不懂什么‘难你老油’,可是庄内那里,女孩子也会上山。这一带是只有男人啦。也有些地方规定女孩子只可以去志津。汤殿山和月山是女人禁制嘛。”
“女……”老师本来想说什么,又打消了念头。
“一到十五,家里的屋顶就会摆上叫梵天的,像这样的御币束 [95]。那是为了祭拜祖先呢。然后一星期前就沐浴戒斋,不吃腥,忌辣味,然后参拜镇守神什么的,再进行水垢离 [96]……”
“水垢离……得这么严格地沐浴斋戒才能上山吗?”
“那儿是净土啊。”浅野说。“家人上山参拜的时候,待在家里的人也必须斋戒。就连钱都不可以带上山呢。”
“钱!”
“参拜的人连香油钱都要洗干净,要用盐清呢。此外的钱都被视为不净,不能带上山。”
“这、这与芭蕉同行的弟子曾良写下的文章,自此携入奥之金银钱不持归,落者不得取云云吻合呢。”
“是啊,”浅野仰起身子,“因为钱不可以带上山,所以我也听说钱会直接扔在途中。说什么参道的路边掉了一堆道者扔掉的钱。”
“掉了一堆钱!”老师再次探出身子,“掉了一堆钱呢,沼上!”
“知道啦。话说回来,浅野先生,你说的道者,是指修行的人,修验者吗?”
“不是,是参拜的人。哦,我也是道者。这是道者装束。”
“那……”
老师说到这里,望向我,说了声“沼”。
我不理他,问道:“如果不在一星期前就沐浴斋戒,并穿上那样一身打扮……呃,就不能上山吗?”
那样就没办法了。
“虽然也不是不行啦……”浅野答道,思忖了半晌,“可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办的嘛。不能说去就去,毕竟是参拜嘛。”
是参拜没错。
我望向老师,“不行啦。”
“上不了山嘛。”
“没那回事。借个装束,斋戒一下就行了。”
“什么斋戒……”
“两位真的打算上山登拜吗?”浅野寻求确定似的问。
“这怎样了吗?”老师学浅野的乡下腔说。
“你学人家干吗……难道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这个嘛,若是祈愿,请人家代参怎么样?彼岸啊正月等等的,很多人上山参拜,但也有没办法上山的情况,所以这一带的村子就成立了叫做讲的制度,由村子代表上山参拜……只要拜托他们,他们可以代客祈愿。”
“代为祈愿啊……那……”
我斜眼瞧去,老师不停地左右摇晃脸颊上的肉。他是在说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又不是要去祈愿。若是不亲身走一趟,亲眼瞧一瞧,就没有意义了。”
“那当然啦。所以……”
“我们斋戒吧,沼上。”
“唔唔……”
怎么办才好?
“我们哪做得来?我们可是旅人。”
“就算在旅途中,也可以斋戒啊。又没规定说旅人一定得是腥腥臭臭的。既然是斋戒,就是少吃东西,没有大吃大喝的斋戒嘛,反而是不能奢侈了呢,那么就不会花上多少钱啦。反而省更多呢。”老师劲头十足地说。“剩下来只要保持清洁就行了嘛。”
“虽然你这么说,但住宿费怎么办啊?斋戒期间要住在哪里?就连这么便宜的地方,住上一星期的话,荷包也会大伤的。”
“伤是会伤啦。”
“你少说得那么轻松。这种情况,是只有钱不断减少。斋戒不就像闭关吗?这段期间哪儿都去不了呢。”
我指着钱兜带说。
“你看看,这是我们花了半年才存到的宝贝呢,有效利用它吧。接下来我们还预定去许多地方呢。难道那些全都要放弃吗?要放弃那些地方,待在这儿洁身沐浴吗?”
“不是闭关啦,是斋戒。这段期间,以登拜口为据点,绕遍附近所有的神社佛阁就好啦。不……也不用跑得那么勤吧。”
“两位没钱住宿吗?”浅野问。
“不,现在是有。”我再次出示钱兜带。“哎,我们是两人一起旅行,身上带的钱只要不奢侈,可以撑上一个月。不过从这几天花用的状况来看,实在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一星期到十天。考虑到今后的预定,我才会说最好还是快点前进。”
“哦。”浅野张着嘴,点了几次头。“哎,这一带每个地方参拜者都很多,其中也有一些地方可以免费让人住宿。”
“免费!”老师从鼻孔喷出气来。
“那些地方不收钱。是寺院嘛。要是没地方住,是有几处地方可以投靠。”
“可以住在寺院里吗?是宿坊 [97]吗?”
“噢,寺院的宿坊的话,多少得花点钱。嗯……也要看地方,哎,该说是寺院还是别的吗?总之有那样的地方。”
“去了就可以让我们住的地方,是吗?”
“嗯,不少地方都被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被赶出当地的无赖之徒赖着不走,可能不能说是什么好地方,但本来是为了方便修行者而开设的,我想也不是太糟糕。去的话,会给饭吃,借被子睡。”
“太好了,”老师说,“真是太棒了。我们就去那里白住斋戒,然后上山吧。旅费有限,但时间无限,束缚我们的只有金钱。对吧,沼上?”
“无论如何……都要上山吗?”
“难道不上山吗?”
“不,呃……”
怎么样呢?这样就上得了山吗?
“那当然不成啦。”浅野说。
“为什么?”老师歪起眉毛。
“很危险嘛。”浅野答道。
“危险?”
“哦,当地人姑且不论,只有两位太危险了。出羽的山非常险峻,原本就是个难行之处,天气又变化莫测。冬天当然没办法,现在这时期也是,一吹起风来,连树木都会被连根刮起呢,就连对熟悉山里的人来说也很危险。万一被刮进谷底就完了。圣山一狂暴起来,会要了门外汉的命的。”
“你看,”我瞪着老师,“不行的啦,不行。”
“不行吗?”
“不行。老师还说什么山从哪里爬都成。要是从哪里爬都成,就不会有什么登山口啦。山伏修行的山,哪是大外行随随便便就上得 了的?”
“不不不,”浅野一只手举到脸前,膜拜似的左右摇晃,“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不是哪样?”
“就是说,”浅野以风趣的口吻说道,“要上山参拜的话,肮脏的身子当然不成。这只能住在登拜口的寺院宿坊之类的地方,净身斋戒了。可是不是当地寺社信徒的人,也用不着仿效这样的当地习俗。还有,山上的确是危险,但连十五岁的孩童都有法子登,所以也不是没办法上山。登拜口附近有几座行人寺,那里有人负责向导。”
“有、有人可以为我们做向导吗?”老师激动地说。“寺院会帮我们介绍山岳观光向导之类的人吗?”
“不不不,”浅野再次挥手,“没那么时髦的玩意儿。那里有的是行人。”
“行人?”
“哦,那也叫御行。喏,哎,该怎么说?是在寺院修行,可是不是和尚的人。”
“半俗半僧,是吗?”
“是这样说的吗?”浅野暧昧地回话,“对我们这种道者来说,是为我们在山上带路的修行者,但他们不是正式的和尚。登拜口的寺院有住持,这是正式的和尚。行人和这些人不同。可是行人在山上修行,修行之后会开寺院,也会为人加持祈祷。这附近的檀那场,也有许多那样的行人寺。”
“哦……”我察觉了,“你刚才提到的可以免费住宿的地方……”
浅野方才说的“该说是寺院还是别的吗”,是不是就是指那种半俗半僧的修行者开的寺院?
“就是那类行人寺吗?”
“唔,是啊。”浅野说着,搔了搔秃头。“行人寺也有很多种,现在也没什么区别了,很多地方和一般寺院没什么两样,也有些地方是不给人住的。我知道的地方叫紫云院,离檀那场和登拜口都有段距离,孤零零的。不过那儿的庵主非常好心,不管是身无分文的人还是乞丐,都一视同仁地收留。”
“就算不是去修行或参拜,也愿意收留吗?”
“没那回事。哦,行人寺本来是行人修行的据点,所以有些地方也会为人加持或占卜,也有的地方还祭祀着即身佛。”
“即、即身佛!”
“你知道即身佛?”浅野意外地问。
“当然知道了。”老师又兴奋起来。
“所谓即身佛啊,也叫一世行人,是历经严格修行的行人才能变成的。”
“不是……僧人吗?”
“要说是和尚也算和尚啦。”
是半俗半僧。
“他们长期闭关在奥之院修行,然后成佛嘛,比和尚更了不起。”
因为是佛嘛——浅野笑道。
“那些行人当中,也有一些会为人在山上带路。”
“那些行人……会带人上山?”
“当然要带路费。”浅野说。
“带路费啊……”
老师说,接着把嘴巴挤成“沼”的形状看我。
“沼……”
“知道了啦。你想神气地说什么明明去得了,是吧?呃,浅野先生,雇用行人——说雇用好像很奇怪呢——请行人带路的话,带路费会很贵吗?”
“不,是随喜。行人带路也不是为了赚钱。那是修行嘛。或许是有行情价,但我是当地人,离开故乡后,又一直是独个儿参拜,不晓得现在的行情。”
“给多少都行啦,”老师说,“只要上了汤殿山,接下来就只剩回程啦。现在上山是第一要务,其他的就放弃吧,沼上。只要留下回程的火车钱就行啦。”
刚才还在说最上和庄内也要去的到底是哪只胖狸猫?说得这么 简单。
“那样不好吧,都来到这里了。”
这儿可是出羽。
我们来到出羽了。
是憧憬的东北旅行。
“你要这么说的话,”老师认真起来,“都来到这里了,哪有不上汤殿山的道理?怕什么,事到临头……”
老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村”了一声,“嘻嘻嘻”地笑。
是在说村木的村。
他在指望村木老人。
“不能指望人家啦。”我说。“上次不是学了乖,已经说好了吗?只知道依赖别人,会变成废人的。村木老人虽然是识人不明,但只要向他哀求,应该会送钱来……”
“是啊,就是这样啊,作左卫门先生说不管多少钱都愿意资助我们。所谓不管多少钱都愿意资助,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意思。那位隐居老爷甚至还说愿意为了我的研究抛尽私财呢。那么浪费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出门之前我本来也下定决心不要再依靠作左卫门先生……可是回头想想,这有什么好客气 的嘛?”
喂喂喂。
“村木老人说的是为了研究不惜援助吧?你想要登山,不是为了研究,只是为了兴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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