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卑躬屈膝不可?说莫名其妙也的确莫名其妙。
我告诉巡查,我们必须在当地停留到朋友送钱或其他援助过来,因此正在寻找免费的住处,而我们从小偷那里听说了紫云院这座行 人寺。
“紫云院?”
巡查发出一种好似从头顶蹦出来的怪叫。
“那儿……怎么了吗?”
“那里啊……”
闷热的气息从背后逼迫上来。
是老师过来探看情况了。
“什么?怎样?是免费的吗?”
“唔,我想那儿是会收留你们啦。”
“免费吗?”
老师的脑中似乎只有免费两个字。
“是免费没错啦……”
“那、是不是也有饭……”
“好像也会提供米饭。不过好像很粗糙。只是啊……”
你们是良民百姓吧?——巡查问。
“你们虽然打扮怪里怪气的,可是别看本官这样,我很有看人的眼光。你们看起来虽然像两个笨蛋,但不是道上的人。”
“那座寺院是道上的寺院吗?”我问。
“没那种寺院啦。”巡查笑道。“虽说收留的一方是做功德、积善行,但投宿的一方才不管那些。”
“难道……是些无赖之徒聚集之处……?”
浅野好像也这么说过。
“照顾流浪汉、外地人是很好……可是他们连逃亡中的犯罪者、通缉犯都一视同仁地收留啊。就警方来说,是希望他们与我们配合,可是啊……”
“他们不合作吗?”
“也不是啦。”巡查嫌麻烦地说,取下帽子,然后笑了。
不,看来这个警官,天生就一副带笑的表情。
“他们一副咱们这儿永远是来者不拒的态度呢。譬如县里出了什么事,警方把人捉来讯问一番,结果发现是住在紫云院的家伙……很多是这样的情况。警方事后去询问,寺院也推说没发现,说那人看起来没那么坏。”
“人不能靠外表来判断啊。”老师神气地说。
“不不不,有些人是可以靠外表判断的。像通缉犯,应该一看就知道啦。我们都有发通缉令嘛。可是寺方还是没发现。或许他们是没有隐匿包庇的念头,但结果那里还是成了罪犯的藏身窟。从外头跑来,在这县里行恶作案,然后在邻县被捕,这岂不是咱们国家警察山形县本部之耻吗?人家会觉得,你们这些家伙,难道是成天发呆不做事吗?所谓你们,也就是紫云院所在的辖区派出所人员,也就是 本官。”
真伤脑筋呢——巡查说着,又笑了。
“本部也把它当成个大问题,但这个问题很棘手呢。那儿不是旅店,没有登记簿,也不受观光工会什么的约束,法律也管不到那 儿呢。”
“那里是寺院嘛。”
“不是正式的寺院。”巡查说。
“咦?是寺院吧?行人开的……”
“唔,姑且也算是寺院啦。”
“哦……”
我明白了。
虽然是寺院……但不是寺院。
笹田富与巳的亲戚的寺院也是这样。
“说起来,行人根本不是和尚啊。唔,也有些行人寺,是行人修行得道,盖了寺院,然后受到某些本山认可,真的编入某某山法系,成了不折不扣的寺院。这些现在仍然是寺院。可是啊,这座山……原本叫什么来着,没有神明佛祖的区别,结果在明治的……”
“神佛分离令,是吧?”老师说。
“就是它,说一定要分清楚是哪一边,结果山成了神道教的了,是神社,有很多寺院也变成了神社。大寺院还好,他们也有宿坊、会帮人祈祷嘛。可是行人寺啊,是五花八门。喏,我刚才也说过,就算小,若是确实归在某些法系底下,成为寺院的话……”
“原来如此。那么神佛分离的时候,有些地方没有成为神社,也没变成寺院?”
“唔,表面上是归到其中一边啦,但内在还是一样的。有些有即身佛的地方,好像就成了寺院。”
“那里……有即身佛吗?”
“那里有呢。”警官说。
——是那个木乃伊吗?
木乃伊已经回来了吗?
“所以呢,紫云院那里啊,上上任住持——听说这个人明治的时候已经过世了,是个非常德高望重的和尚,但是在他之后,这会儿一个不晓得打哪流浪过来的和尚成了第二代,这个和尚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到最后还搞失踪,再后来又来了其他和尚,但也不成材……结果现在那儿是由上上代的大黑 [101]在管理。所以那里现在没有住持,很容易被一些怪家伙趁虚而入吧。”
原来那里没有住持啊。
昨晚浅野——这大概是假名——说住持是个好心人,那不是谎话,大概就是搞错了吧。可能只是随口说说。
“那个……过世的上上代住持,成了即身佛吗?”
“这个嘛……”巡查说着,搔着脖子,露出窝囊的表情,“不,应该不是。”
“可是那座寺院是上上代创立的寺院吧?”
“呃,我记得应该是把原本是废寺的地方重建起来的。哦,那里啊,我要重申,现在并不是寺院。上上代的住持也是为了方便起见,才叫他住持,但他大概只是个行人罢了。我记得是说他的行止非常了不起,所以才把那间废寺托付给他之类的。然后……对了,我想起来了。第二代的住持啊……”
“那个好吃懒做的?”
“对,好吃懒做的那个。我记得是说他找到了古文书,从寺院的土地里挖出了即身佛呢。所以上上代不是即身佛。”
“就像古文书上写的……寺院里埋着即身佛吗?过去都没有人挖掘出来吗?”
“不清楚呢。”巡查歪起脑袋。“可是啊,听说其他地方也有还没被挖掘出来的一世行人,所以也是有这样的事的吧。然后因为挖出了即身佛,紫云院成了座大有来历的寺院。可是啊,第二代和尚跟第三代和尚都在不知不觉间失踪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和尚过来了。老太婆一个人,亏她独力支撑着,可是啊……”
被不好的家伙给趁虚而入了,是吗?
浅野六次或许也是这类坏蛋之一。
“怎么办?”
我望向老师的侧脸。
老师一样面无表情地回答:“还能怎么办?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里免费嘛。”
还在拘泥免费吗?
此时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我大吃一惊。是巡查桌上的电话响了。巡查的吃惊似乎不下于我,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拿起了 话筒。
“是!”
声音都走调了。
“是,没错。是的,下官就是伴内巡查。是。呃,有案件的嫌疑?这里?要前来这里?咦?下午抵达是吗?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大人?还有法医医师?呃,是。是……”
紫云院?巡查——他好像叫伴内——格外大声地叫道。
“这、这太遭天谴了……”
伴内的脸都白了。
“遭什么天谴?”
老师在眉头挤出皱纹。
同时伴内又大叫起来:“尸体损坏……?可、可是那……假货?不不不,呃,只要带路就行了是吧。可、可是、可是呃……明、明白了!下官遵命。”
伴内敬礼。
接着巡查闭上眼睛,仰了半晌头,喉咙“咕”地一声,战战兢兢地挂了电话。我和老师茫茫然——真的是茫茫然地——屏息观望伴内的动向。
“这……”
伴内出声,然后笑了。
不,只是看起来像是在笑吧。
“这是本官……当上警官后碰到过的最大一桩案件!”
“有案件呢,沼上。”
老师凝视着伴内巡查说:“还、还是不要牵扯进去比较好,沼上。我们快点去紫云院吧。”
我有同感。感觉是桩大事,紫云院的地点只要问问镇里的人就晓得了。我们小声道谢,偷偷摸摸就要离开,此时伴内大叫:“站住!你、你们……要去紫云院吗?”
老师背对着巡查答道,“对。”
“我、我们只能去那儿了啊。对不起。”我说。
“那……给我等一下。”
“等一下?”
“不能去。叫你们不准去。”伴内说。
我们胆战心惊地回头。伴内巡查还在仰头望天。
“紫、紫云院出了什么事吗?”
“没错。没错没错。这可是一桩不得了的大事。如、如果是真的,就是几乎天地变色的大案件了。不,就算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可以把这出羽搅得满城风雨了,就是这么严重的案件。”
我们面面相觑,看着彼此不幸的嘴脸。
我打心底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糟糕透顶。
“所以我叫你们不要去。这附近是没有,不过远一点的地方,还有许多好心的寺院,你们去那里吧。”
“警察先生!”
老师发出莫名粗哑的声音。伴内讶异地望向老师。
“怎么了?”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遭天谴对吧?据我推理,你的话显示的事实只有两个。一,这个案件本身具有冒渎的要素。二,在这桩案件的调查中,必须做出某些冒渎的行为。从你讲电话的口气来看,是后者吧?是不是?”
“这、这我不能随便透露。”
“所以说,”老师用力说道,“万一遭天谴了怎么办?”
“咦……”伴内的脸绿了,“会吗?”
“我怎么知道?你又不肯告诉我内容。你不是不能随便透露吗?听好喽,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查遍了日本全国迷信传说的业余研究者。我把握每一寸光阴,亲自走访全国,日夜孜孜不倦,亲眼查阅各种文献,所以不是我吹嘘,我对天谴清楚得很呢。”
这算哪门子吹嘘啊?
我低下头去。
什么叫……对天谴清楚得很?
的确,我们做了许多相当遭天谴的事,也是真的遭过天谴的遭天谴家伙。不,现在我们不也正在遭天谴吗?
可是……巡查却一脸严肃地问,“你对天谴很了解吗?”
他好像当真了。
“那当然了。”
老师威风地说。
“想要判断那是不足为信的非科学迷信,还是真的该避免的可怕冒渎行为,再也没有比我更恰当的人选了。然而你面对这样一个绝佳人选,却选择沉默。听好了,不管是医生、警官、学校老师还是政治家,都不懂这些吧?宗教家又只会说些对自己有利的事。能够冷静而且客观地谈论遭天谴行为的,找遍这辽阔的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老师……”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啊?
“听好啦,巡查先生,我是在说如果你愿意把内情告诉我们,我们也愿意不惜余力协助调查啊。”
——协助?
这家伙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常识的爱好妖怪大叔和喜好传说的怪人,怎么可能给犯罪调查帮上什么忙?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刚刚不是才说最好不要扯上关 系吗?
我把挺出肚子的老师拖到角落,悄声问:“你想干吗?”
“没干吗啊,不那样说的话,不就去不成紫云院了吗?”
“有什么关系?警察不是叫我们去别的寺院吗?还有其他好心寺院愿意免费收留我们啦。”
“他说很远。我们没体力走那么远的距离,也没有钱搭巴士。”
“那就算不是寺院也没关系啊。只要说明等钱送来,我们就会付钱,人家也会愿意让我们赊账的啦。”
“人家才不会相信我们。”老师鼓起腮帮子说。“总之我想快点吃到饭啊,沼上。”
“啊啊……”
这家伙是肚子饿啊。
“我们要趁乱跑去紫云院啊。只要去就有饭吃啦。接下来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真的有饭吃吗?
巡查不安地看着我们。
老师劲头十足地回过头去。
“好了,看来这个警察先生下不了决心,我们肚子也饿得快死了,差不多该走啦,沼上。啊啊,肚子饿了。我快饿死了。我处于饥饿状态啊。”
好假。
“等一下,等一下。”伴内说。“饭我还供得起,可以请你们听我说吗?”
伴内……掉进陷阱了。
然后……老师得寸进尺,吃了四笼外送的荞麦凉面。说来丢脸,我也吃了两笼。伴内半张着嘴,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模样。
“那……”老师塞了满口荞麦面说,“出了什么事?”
“其实……刚才山形本部联络说,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大人,还有一个法医很快就会过来这里。”
“特地从东京跑来?”
“嗯。”巡查倒着茶说。
“刑警过来还可以理解,法医来做什么?县里也有很多医生吧?”
“问题就在这里。”
“在哪里?”
“先前我不是说紫云院祭祀着即身佛吗?”
“依照古文书记录挖出来的那个?”
“对。其实……听说那具即身佛,前阵子出借到东京去了。”
“果然。”
那具木乃伊就是紫云院的即身佛。我记得……是叫周门海上人?
“然后呢,听说东京那儿传出风声,说那具即身佛是假货。”
“什么叫假货?”
“这本官也不了解。”
“啊……”
这么说来,富与巳这么说过。
——那个即身佛……感觉很新。
——像是疤痕……感觉不太对劲。
“难道说它不是即身佛,只是普通的尸体吗?”
“怎么会是普通的尸体?”老师说着,喝起茶来。“是干燥而木乃伊化的尸体。”
“太可怕了!”伴内说。
可是仔细想想,即身佛无疑也一样是干燥而木乃伊化的尸体,只是比较旧罢了。
我这么说。
“问题就在这里。”
背后传来人声。是关东腔。
伴内像个发条玩偶般跳起来,鞠了个大躬。
“东、东、东……”
“哦,是东京的……”
入口处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中年男子,还有一个笑容可掬的男子。矮个子男子从内袋掏出手帐,出示里面的警徽,然后递出 名片。
“我是东京警视厅的伊庭,这位是协助我们的法医里村医生。”
“午安。”里村医生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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