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一目了然啦。都变成木乃伊了,姿势不可能再变来变去啦。真遗 憾呢。”
“可是啊,”富与巳直盯着照片看,“很可疑呢。”
“不,没有怀疑的余地啦。”老师强硬地说。“又不是傀儡人偶,姿势变不了的啦。再说既然都在千叶、茨城那么多地方到处展览,我看览会屋手里的木乃伊其实应该不少吧。哎,木乃伊的长相每个都半斤八两,看起来像是当然的呢。”
“唔,或许吧。留在寺院、现在仍然受人祭祀的木乃伊数量或许还更少呢。不过啊……”
富与巳不是向老师,而是向我出示照片。
“从这张照片看不太出来,不过优门海上人……右小腿上有一道刀疤。”
“刀疤?”
我接过照片观察。可是看不出类似伤疤的痕迹。
“位置不太好,是在下侧。坐禅的姿势很难看出来。据说那道伤是上人还是个莽汉农民的时候,和无赖之徒互砍留下的。姑丈说那可以拿来作为识别的印记,还画了这样一张图呢。”
富与巳从胸袋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好像是和纸。
“喏,这是姑丈生前靠着记忆画下的优门海上人脚上的伤疤示 意图。”
是一张毛笔画。
膝盖旁边到脚踝附近,画了一条ㄑ字型的弯曲黑线。
“这伤蛮深呢。”
“好像很深。然后呢……刚才的卫生展览会的……”
“周门海上人。”
“对,那个周门海上人的右小腿上,也有一道疑似刀疤的痕迹呢。”
“有吗?”老师斜着眼睛瞪着我问。
连看得那么专心的老师都没看出来的话,我更不可能知道了。说起来,从我站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右脚的下侧。
因为有个大肚子挡在那里。
“有啦,”富与巳拿他的丹凤眼瞪了老师一眼,“看起来和图示一模一样。这么一想,我就在意得不得了,所以才特地要亲戚寄照片过来,像这样跑来比对。但照片很晚才送到,勉强赶上展览最后一天。”
富与巳说道,不满地噘起嘴巴。
“今天是最后一天吗?”老师吃惊地问。
“你们不知道吗?今天是展出最后一天呀。我问了一下下一站会去哪里展览,工作人员却说不知道,搞不好会跑回出羽,不是吗?我没钱,去不了出羽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结果并不是嘛。”老师再一次确定说。“真遗憾呢,珍珠 老弟。”
“嗯。”
富与巳莫名干脆地应道,转向我说:“可是啊,那个即身佛……有点蹊跷呢,小莲。疤痕的形状是很相似,但我仔细观察过一遍后,发现了一件事。刚才的那个即身佛啊……感觉很新。”
“很、很新?”
“像是疤痕……感觉不太对劲。”富与巳说。
4
说到我当时的心情……唔,还是蛮没意思的。
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当然无从得知,而且这是一场一如既往的旅行,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一如既往,扫兴极了。
这里是出羽。
我们来到了出羽。
这是我们憧憬的东北之旅。
对我而言,这真是美梦成真,然而我的旅伴怎么会是这个家伙——当时我的心中充满了这种发自根本而且不可能消除的不满。
我们的目的地会从神奈川变更为出羽,理由大半还是与笹田富与巳的再会。
那场卫生展览会后,我们也和富与巳见了几次。
每次见面,他都向我们说上一堆他在战时度过的秋田生活。
结果我的心中源源不绝地涌出了那种近似乡愁的酸楚感怀。
另一方面,老师似乎也涌出了什么。虽然我完全不晓得他是肚脐涌出热茶来,还是脑袋涌出蛆虫来……
还是该去东北呀……
不知不觉间,我们开始如此认定。
真想去变成要去,很快地变成去了之后要怎样,未来的东北行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会决定去山形,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没有选择青森、岩手、秋田三县,只是客气而已。
到底是对谁客气,这真的就不晓得了,但我们觉得贸然跑去青森似乎很危险。要是从北端出发,结果绕遍整个东北,危险性太高了。
话虽如此,选择最近的福岛的话,回程的路线上,至多就只有栃木和埼玉而已。不是说栃木和埼玉不好,但这儿已经是关东了,不是东北。
另一方面,山形位于东北正中央。
只要我们不要太离谱,应该不可能远征到青森或秋田去。但回程上有宫城、福岛及新潟可供选择。我们可以在归途中随兴造访其中任何一地。
决定的理由非常随便,说穿了就是想要去许多地方的诱惑,与不能去那么多地方的自律相互倾轧——而这也是要照着预定回家的决心,与反正没办法照预定回家的断念的相互倾轧……
而最后找到的妥协点,就是山形。
我们绝没有踏破出羽三山或是穷究修验道之类的高尚意志。遑论主动涉入富与巳带来的事件,更是压根儿没想到。
结果,我们来到了出羽。
说是出羽,也十分广大。
置赐、最上、村山、庄内,每个地方景观都大相径庭。
正中央高高耸立着出羽三山,将出羽分割为内陆地区及日本海侧。
我提议先去酒田或鹤冈一带,绕过庄内平原后,沿着最上川,以迂回山地的路线去新庄,看过最上之乡后,循村山、天童、山形南下,再到米泽。接着再去福岛。我觉得这会是一场充实的旅行。
然而老师似乎相当不满。
那山怎么办……?
他这么说。
我说什么山?简单地说,就是难道不去汤殿山、羽黑山和月山了吗?就算问我,我也无从答起。
出羽的山十分险峻,可以想像翻山越岭绝非一件易事。再说山虽然是山,但就算山里有传说,我们也无从知晓。听我这么说,老师便冷哼一声,以瞧不起人的口气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不是有六十里越街道吗?”那是一条联结庄内与山形的越山道。
“那儿可是圣地啊,圣地。”
老师接着这么说。
的确,那里是圣地。出羽三山——有时候也包括鸟海山——从平安时代开始,就被视为神圣之地,一直是民众虔诚信仰的对象,也是山岳佛教的北方据点。那里在日本也是首屈一指的灵场。
可是我们又不是要去修行。
只是去看珍奇的东西,听珍奇的传说罢了。我们可是妖怪痴。何苦去翻山越岭?
可是老师怎么都不肯接受。大概是看到真正的木乃伊,受到了刺激吧。富与巳的话也起了效果。
他整个脑袋全是即身佛了。
话说回来,那些地方光是要爬上去就不得了了,而我们只是妖怪痴,并非登山家。那真的是我们这些俗人去得了的地方吗?完全没有保证。不是都说未经沐浴洁斋,就没办法穿过结界吗?
我试着说服他。
老师不满了一阵子,开始说至少要去优门海上人修行的仙人瀑布看看吧。
这也算是偶然或是有缘啊,他说。
或许是吧——我这样的想法,就是错误的开端。
仙人瀑布是汤殿山的修行场。那里似乎也被视为出羽三山的总奥之院。奇岩怪石覆盖瀑布,还有矿泉喷出,是个绝奇的圣域。
大井瀑布的登拜口好像还有七不可思议呢——老师说。
大日寺有你喜欢的呻吟石哦——老师如此怂恿我。
然后……
我被说动了。
我对石头和温泉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可是,把山也算进去的话,路线就得大幅变更了。
通往出羽三山的登拜口,俗称八方七口,所以似乎共有七处。
从地图上来看,其中日本海侧,庄内有手向口、七五三挂口、大网口三处,内陆侧村山一带有本道寺口、岩根泽口、大井泽口三处登拜口。剩下的一个我就不知道了。
参拜出羽三山的路线,从为数不多的纪行文来看,似乎多是从羽黑山巡至月山,再到汤殿山这样的走法。是因为奥之院位于汤殿山之故吗?
如果要依这样的路线走,就得从日本海侧上山,从内陆侧下山。因为相当于羽黑山门前的登拜口,是位于庄内的手向口。
如果要把山排进行程的话,首先把最上一带当作起点,移动到庄内,然后登山,再下到村山,最后去置赐。
这样的话,确实可以细细地绕遍整个山形……可是不管怎么想,我们都没有这样的财力。
太花时间了。
再说,羽黑山和汤殿山之间,好像有道看不见的鸿沟。
据老师说,肩负出羽三山信仰的宗派,似乎可以大分为羽黑山系和汤殿山系这两大势力。当然两边都是修验道,但听说有微妙的 不同。
修验道的成立与密教密切相关。
也因为如此,江户时期幕府在推行寺院本末制整备政策的时候,修验道被强制分到天台宗系的本山派或真言宗系的当山派中的任何 一边。
不过只有两个例外,九州岛的英彦山和出羽的羽黑山被承认为独立派系。
可是……不久后,管理七个登拜口的寺院分裂成天台与真言两派,结果羽黑山成了天台宗系,汤殿山成了真言宗系。这两大势力也未能免俗,彼此之间好像并不和睦。
两者纷争的历史似乎十分古老了。
天台宗认为出羽三山的开山祖师是能除太子——崇峻天皇之子,也叫蜂子皇子,但真言宗说汤殿山的开山祖师是空海。究竟怎样没人知道,但两者说法不同就是了。除了这些差异外,为了争夺奥之院的仙人瀑布一带的祭祀权,似乎也爆发了炽烈的对立。
奥之院属于哪边……?
这场自宽永时代揭开序幕的神圣之争,最后似乎以圣域为两方所共有——亦即不属于任何一方落幕。不过时代过去,到了现在,状况又变得不同了。
听说现在握有祭祀权的不是寺院,而是位于手向的出羽三山 神社。
受到明治的神佛分离令波及,许多寺院似乎都改宗为神道系了。
为了存续,这也是情非得已吧。没有改宗而留下来的寺院,失去了祭祀奥之院的权力……变成这么回事了吗?
即使如此,出羽三山信仰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各寺社一样拥有许多自古以来的信徒。
换言之,状况变得相当复杂。
不仅如此,真言宗系修验道作为据点的汤殿山,好像长期以来都被当成秘密地点。
不晓得是否因为如此,不管是老师提到的大淀三千风还是松尾芭蕉,虽然都描述了羽黑山及月山,但对于汤殿山,就像秘密一样,几乎是只字未提。
听说芭蕉是从羽黑山上山,参拜了汤殿山的奥之院后,再返回羽黑山下山的。松尾芭蕉这个人好像与天台宗的大寺院——上野的宽永寺有关系,因为这个缘故,他没办法从真言系的寺院管理的登拜口下山吗?
虽然只是猜想罢了。
简而言之,汤殿山不太为人所知。
例如即身佛好像也不是羽黑山系,而是从汤殿山系的信仰中诞生的,不过即身佛的存在某种程度上为世人所知,似乎也是明治以后的事了。至于我,甚至还怀疑它的真实性,别说是解明实态了,它根本没被当成研究对象。
一切都原封未动。
即使看地图,也看不出个端倪,但汤殿山和羽黑山的寺院地界似乎有道相当深的鸿沟。我觉得我没那个力气翻越那条沟。
所以如果无论怎样都要去汤殿山的奥之院的话,我觉得只能从内陆侧三个登拜口的其中之一登上汤殿山,再从内陆侧的随便一个登拜口下来。
月山和羽黑山就不去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可是这么一来,庄内平野之旅就不得不省略了,顺带最上一区也得省略。
这是上山的代价。
老师主张,就算不去月山或羽黑山,也要翻山。的确,如果翻山的话,就可以去庄内了。可是山中的行程是未知数。万一在途中用光资金,不晓得会落得什么样的处境。就算能翻山,翻山之后会变得如何,也没有任何保证。
参拜羽黑山和月山,还有庄内及最上的传说之旅应该放弃。
如果要配合老师的期望、我的嗜好以及预算和日程,我觉得这是最妥当的走法。
结果……细细推敲之后,我们决定走访山形、寒河江一带之后,从本道寺口爬上汤殿山,从大井泽口下山,然后再去米泽。关于山中的路途,我很怀疑,真能顺利走完纸上拟定的行程吗?但我觉得现实应该也差不了多远吧。
然后——
我们到了山形后,先是头也不回地直达上山温泉——别名鹤胫之汤——首先泡了温泉。
接着去了蛙不泣之池和源义经休息过的石头、藏身过的石头等地。
然后参观了据说有亡者灵魂沉在里面,每四年会拉一个人下水的死之沼,回到山形,游览传说西行法师和小野小町都来参拜过的歌悬稻荷、专称寺的夜泣力士的束柱等。传说雕在柱上的力士每晚都会溜出柱子找人相扑,寺方不得已,只好用钉子把他钉住,结果力士每晚哭泣,十分奇妙。
不出所料,柱子据传是左甚五郎所雕。
到这里都跟平常一样,十分顺利。哎,一开始总是顺利的。我们去了鹤冢、乞雨山王神社,随着愈来愈接近寒河江,我们两人也一如既往,相互之间的气氛愈来愈险恶。
每件事都教人火大。仔细想想,我们说的话都没什么,但不管听到什么,都教人莫名气恼。
老师说冷,我就觉得又不是我害的。我说累,就被老师说又不是他害的。然后我们就想:不不不,明明就是你害的。
真扫兴。不,旅行本身很好玩。
我们看过种在据传是达磨大师结庐之处的达磨樱后,在达磨寺看了传说会眨眼睛的眨眼达磨挂轴,前往寒河江八幡宫。接下来预定要去有七不可思议的慈恩寺。那是一座据说有天狗岩还是天狗相扑场的古刹。
然后……
原本预定是沿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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