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并不恰当。
“比起那些,”富与巳说,“更麻烦的是之后的处理呢。光这样是不行的。”
富与巳说完,再次伸手拿糯米丸子。这个人真能吃。
“光这样不行?”
“后续处理好像很麻烦呢。”
“还要后续处理吗?”
不是会自然木乃伊化吗?
“要等三年,”富与巳说,“三年后挖出来。”
“中国也是等三年。”
“不用管中国啦。”我制止老师。
“怎么可以不管?在中国,是在挖出来的木乃伊上面涂漆。禅宗的六祖慧能也成了木乃伊,而且被涂上了漆。慧能的枯骸现在好像还安置在南华寺里,但因为是从衣服上浇漆,听说就变得像个人像了呢。不过一般是等完全木乃伊化之后,在皮肤上涂漆。”
听了好痒。
“日本也有涂漆的例子。”老师说。“建永时期 [91],有个人叫天竺之冠者,他把母亲尸体的内脏取出,干燥之后涂上漆,做成木乃伊赚了一笔。这事记录在《古今著闻集》里。是《后鸟羽院御世,伊豫国博奕者天竺之冠者事》。这家伙好像是赌博的头目,是个骗子,利用涂了漆的木乃伊,散播假的灵验之说,大捞一笔。”
“那是编的吧?《古今著闻集》不是虚构故事集吗?”
“是真实故事。”老师说。
“不是改编自唐天竺的故事吗?”
“不是啦,是真实故事啦。”老师愤慨极了。“因为《明月记》里也有天竺冠者被捕入狱的记录啊。天竺冠者这个人是真有其人,而且被逮捕了。也就是他有过犯罪行为吧。如果这是事实,涂漆木乃伊也是存在的。”
“那又怎样?”富与巳问。
“哦,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中国在尸体身上涂漆保存的技术也传到了日本啊。”
“所以呢?”
“所以啦,”老师用力地说,“天竺冠者大捞了一笔,表示许多人看到了涂漆木乃伊吧?就算不是普遍的,也在某种程度上为人所知。然后呢,同一时期,还有另一个知名的木乃伊。在高野山。”
“高野山?”
是真言宗的大本山。
“对。有个叫琳贤的僧人的木乃伊——我想记录上是用全身舍利这样的形容,这也可以在《高野山往生传》《高野春秋编年辑录》等处看到,可是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不过有尸体被祭祀似乎是事实,后鸟羽上皇也曾经御览。当时就有参拜入定佛的习俗了。”
“所以怎么样嘛?”
富与巳一脸迷惑。
确实,老师说话,有时候实在看不出究竟是不是扯远了。虽然有些部分的确还有关联,但他究竟想要说什么,或是有什么关联,他本人也不明白。
“我是说,”老师再一次加重了语气说,“那是同一个时代,而且琳贤的入定佛也并非全无可能是涂漆的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既然都说是全身舍利,感觉应该是骨头吧?如果要说的话,是不是白骨化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上面写着‘坐,全身不散’嘛。所以我想是连在一起的骸骨状吗?可是啊,后鸟羽上皇御览琳贤的木乃伊,就要开口对木乃伊说话时,木乃伊的眼珠竟然掉了下来。”
“眼、眼珠?”
“眼珠。眼珠和骸骨,这样的组合不太可能吧?这应该还是普通的木乃伊吧。然后呢,听好喽,上面说‘漆涂,佛,眼珠落’呢。”
“所以这又怎样嘛?”
“我说啊,沼上,你不是跟着我研究了一年以上了吗?你也差不多该想到了吧。喏,我从去年开始研究的主题。”
“石燕吗?”
老师自从去年的山梨事件以来,就倾注心血解读鸟山石燕所著的妖怪画。
“上头不是有个叫涂佛的妖怪吗?”
“哦……”
我记得那是张从佛坛探出身子吓人般的奇妙妖怪。
这么说来,那个妖怪的眼珠子蹦出了眼眶。
“嗯,涂佛。那张图怎么都解读不出来呢。民间会不会流传着这类逸事呢?”
“然后呢?”
“不会吗?”
“这我怎么知道嘛?你说的跟这件事根本没关系嘛。”
结果他只是在想妖怪而已。
富与巳叹了一口气:“我说啊,即身佛并不是涂佛啊。汤殿山的即身佛是不涂漆的。”
“不涂漆?”
“不涂。不过好像会涂柿漆。”
好像团扇——我当下心想。这样想或许不太检点,可是没办法。虽然我不晓得为何会涂柿漆,但只论行为的话,和制作柿漆团扇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样,假设入定的和尚心怀高尚的意志——所以纵然那是一种自杀行为——直到入定,都没有问题。可是,在遗体上加工,这究竟该怎么说呢?如果活生生地埋入土中的行为——姑且不论它的是非——是究极的修行,那么在土中入定的阶段,修行应该就已经实现了。在这个阶段,尊贵的活佛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但又把它挖掘出来加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不能就这么埋着不管吧?”富与巳说,“得挖出来,确定有没有好好变成即身佛才行啊。入定的时候,会用石头盖个尸柜。”
“尸柜?”
“是个像石室一样的东西。”富与巳说明。“那里很冷嘛,条件应该比关东以南更好。可是就算是这样,日本湿气重,有时候会没干透。而且中间还会经过夏天,会吸收水分。就这样不管,是会腐 烂的。”
“唔……是吗?可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这和修行无关吧?就算腐烂了,崇高的心志也不会改变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腐烂的话不就没了吗?那就不能拜啦。”
“所以别挖出来不就得了吗?”
埋着拜就好了嘛。
何苦挖出来到处炫耀呢。
“不,即身佛就是要好好地祭祀在该祭祀的地方,这样才算完成。而且有许多都是当成秘佛来祭拜,不是拿来展示炫耀的。简而言之,重点在于能不能保存到未来。将肉体保存到弥勒之世,以结果来说,也是入定的上人的愿望嘛。而且难得为了众生牺牲自我,若是没有人帮忙挖出来,腐烂掉就没有意义了啊。所以要在差不多变成木乃伊的三年后挖出来,看看情况。”
我觉得……似乎可以理解。
我望向老师。
他半张着嘴,这家伙真的在听吗?
“那,挖出来看情况,然后呢?”
我催促下文,总觉得话题没有进展。
“首先……要整理形状。”
“不是硬掉了吗?死后僵硬什么的……”
我话才刚说完,老师立刻元气十足地说:“你真是笨呢,沼上。”看来我的失言,他绝对不会放过。
“你是在说死后几天什么的,是吧?那都过了三年啦,早就不是那种状态了。变得就像青花鱼干一样了,对吧?对吧?”
富与巳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哎,本来就是坐禅的姿势,应该不需要太多矫正,不过呢,遗体会因为温度和湿度伸缩,有时候也会因为痛苦而挣扎,所以要用绳子固定住……”
“好像饴糖人呢。”老师板起脸来。
“才不是那样哩。”富与巳应道。“总之,要弄到尽可能接近入定时的姿势,然后干燥。”
“干燥?”
“我刚才也说过了,要绝对避免湿气,所以要阴干。然后用烛火去烘,使其干燥。有时候视情况要用熏的。”
“熏制火腿啊。”老师说。
每一个比喻都冒渎极了。
“想要保存,这是最好的方法。用芥草熏或焚香烘。然后穿上衣服,安置在适当的场所。很麻烦吧?”
“唔……”
是……很麻烦吧。
“即身佛就是留下来的弟子和檀家像这样同心协力祭祀起来的。”
“噢噢。”
这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即身佛是被当成共同体的象征受到祭 祀的。
修行是个人问题,但信仰就不是个人问题了。为了共同体而进行非凡修行的同乡圣者,由共同体齐心协力将之祭祀为即身佛——意义或许就在这里。
“像这样费尽千辛万苦,作为秘佛祭祀在优门院奥之院 [92]的优门海上人,后来也成为村人信仰的中心……据说特别是在祈雨方面极其灵验。过了大正中期,有个自称优门海上人师弟的孙子还是什么的和尚来访优门院。”
“师弟的孙子?这关系也太疏远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富与巳说。“可是呢,乡下人很纯朴,不知道怀疑别人。”
“可是很可疑啊。”
“姑母也说她当时觉得非常可疑。可是呢,过世的姑丈这个人——哦,他相当于优门海上人的侄孙,也是上人的孙弟子。”
“好复杂呢。”老师盘起胳臂。“就不能换个简单点的关系吗?”
“怎么可以?这是事实啊。然后呢,姑丈因为自己也是僧人,说不能怀疑同是佛门子弟的对方,哎,就信了他。然后呢,那个和尚在寺里待了半个月,说他对优门海上人的灵验佩服万分……恳求姑丈把优门海上人借给他。”
“借给他?”
“借木乃伊?”我大声问。
“那种东西平常能借吗?”
“这是有例子的,沼上。”老师一脸精通内情的表情。“大正时代好像有人拿借来的即身佛四处巡回展出呢。我千叶的朋友说,以前还巡回到小学展出呢。”
“巡回展出……木乃伊?”
“对,我朋友的父亲说他亲眼看过,所以是事实。木乃伊呢,就像劳军那样巡回过来,说是特别开龛。”
什么劳军……又不是艺人。
“可是这是事实啊。”老师说。
富与巳点点头:“好像是呢。似乎有相当多的即身佛被拿了出来。刚才老师提到的奥州货好像流行一时……哎,要是江湖巡回艺人跑来说借,姑丈绝对会拒绝,但拜托要借的是个和尚,又是同门同宗,而且更是叔公、大师父优门海大师师弟的孙子嘛。借的理由又好像是想要治好自己村子的病人什么的。”
“他借出去了吗?”
“借出去了。就是这一步错了。当时好像是大正六年还是七年吧。姑丈取出秘佛,照了这张照片作为替身,拿它当代理来祭祀。因为秘佛不在的期间,还是会有信徒过来嘛。听说是以一个月为期限,把上人借给了那个和尚。”
出借即身佛。
这真的会灵验吗?
“一个月过后,姑丈收到了信。”富与巳说。
“信啊……”
“对。我也看了那封信,现在还保留着。信上写着,因为上人实在太灵验了,邻村也希望能够暂借,请务必也借给邻村寺院。”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老师说。
“因为是骗人的嘛。”富与巳说。
“是、是骗人的吗?”
“骗人的。那家伙是个花和尚,是骗子啊。他说的那座寺院也是,调查之后,才发现老早就废寺了。那个人似乎居无定所,就此音讯全无。不管再怎么等,上人都没有回来。不久后,信徒和檀家开始抱怨了:你把我们村子的即身佛上人借给谁了?事情闹了开来。可是那个混账和尚下落不明。然后接近大正末期的时候,一个檀家去了茨城。”
“去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有什么事吧。那个人……说他在茨城看到了。看到上人。”
“原来上人去了茨城啊?”
一副上人是自个儿跑去的口气。
“那个檀家跑来向姑丈报告,说咱们村子尊贵的上人竟然被摆在见世物小屋里。姑丈听了血管都快爆炸了——据姑母说,姑丈气得几乎是怒发冲冠呢。”
“他不是剃光头了吗?”老师说。真是无聊的感想。
“所以说几乎嘛。姑丈火速赶到茨城,可是……”
“已经不在了吗?”
“不在了。”富与巳答道。
那种人总是溜得特别快。
“姑丈调查之后,发现那个展览以珍奇奥州博览会为名目,在茨城展览过三次了。有大熊的标本、大鼬的毛皮等,搜集些有的没的东西展示,最大的噱头就是固佛。那个和尚是比巡回表演师更恶劣的览会屋啊。”
“览会屋?”
“是博览会的览会吧。”老师说。“我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听说明治到大正时期有这样一种——唔,也算是一种江湖艺人吧,是一群相当可疑的家伙。他们带着古怪的东西巡回全国,号称博览会,在小屋举办怪奇展览。也就是博览会屋,简称览会屋。”
“这……”
怎么说,我有种古怪的心情。
拼命修行——虽然我不懂修行为何,但总之是主动饿死,所以确实是拼上了性命——然后不管怎样,总是有许多人因此受到救济。
即身佛身上背负着一种让人难以想像的时间、劳力与情感。
然而——
它却被拿来和熊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起四处展览。
暴露在与它毫无关系的人们好奇的视线中。
即身佛本身是尸体,不管被怎么对待,当然都不痛不痒,但它身上背负的各种事物,究竟会变得如何?
“怎么会这样?”我问。
“就是啊。哎,姑丈追上去寻找,却找不到,气得血压飙高病倒,脑溢血死掉了。后来三十几年,这个优门海上人一直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不是木乃伊自个儿拔腿溜走啊。”
老师说道,“叽叽叽”地尖声怪笑。真白痴。
“那你刚才是……”
我一问,富与巳便答道:“所以啊,我听说有即身佛展示,心想搞不好是优门海上人。我也算是关系人嘛。所以我先前曾经来看过 一次。”
“什么,今天是第二次了?”老师生气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生气的。“那种地方你竟然去了两次?”
“是啊,真不好意思哪。然后我觉得实在很像,便联络秋田,请他们寄来这张照片。干板好像在战争的时候弄丢了,不过姑丈为了寻找上人,多洗了几张,现在只剩下一张。”
所以才会热心地比对啊。
“结果不是呢,”老师说,“虽然像,可是手是反的。用不着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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