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回来,物理上都不可能啊。这一带的人早上不到六点就醒来了,哪有时间享乐子啊?”
这……说的也有道理。
或许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的啦。如果这村子的男人真的每天晚上都出门,那地方应该没有多远,绝对是在这村子的某处。可是男人们成群结队在冬季深夜溜出家门,到底在做些什么……这很可疑吧?”
“是很可疑啊。可是这又怎么样?”
老师叉腿站着,抱着胳臂说:“问题就在这儿。一两个人也就算了,如果是集团遭到作祟或附身,又会怎么样呢?”
我不太想听这种事。
“嗯,众多男人每晚避人耳目,三更半夜溜出家门……难道是在挖坟?”
“那根本就是怪谈了嘛。”我答道。
这类怪谈非常多。
我在军队也听了不少。
这是个内地和战地都广为流传的大众怪谈。连从满洲回来的男人都曾听过这样的怪谈,所以分布区域应该非常广阔。搜集分析一看,类似的变形也不少。与其说是怪谈,或许说是现代民间故事比较正确。不过这故事具有几分技巧性。
故事的场景大部分是野战医院或军方医疗机关。
因为是医院,当然会有许多病人和伤员。尽管收容了病人,但因为无法做出妥善的治疗,死亡人数远比一般医院更多,而且是痛苦至死、衰弱至死。所以这类地方,即使在目睹死亡是家常便饭的战场,依然是一种特殊的场所。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由于是军方的医院,当然会有许多在战斗中受伤的士兵被送来,不过这个怪谈的主角不是伤兵,而是患病倒下的士兵——而且得的几乎都是肺病。
情节很简单。
受了轻伤而住院的士兵,发现与自己同房的重病老兵每晚都会溜出病房,不晓得跑去哪里。
士兵听说同房的士兵得的是重病,当然会感到疑惑。
一天晚上,士兵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手术室或停尸房传来恐怖的声音。
他不经意地偷看。
竟看到那个得病的老兵正在大啖尸体——或是啜饮鲜血。士兵大惊,急忙逃回去,盖上被子,边装睡边发抖。
不久后,走廊传来“嘶……哈……”的粗重喘息声——这一段的呈现,是口述怪谈的精髓。
接着传来房门打开的声响。
回到病房的老兵,嘴里说着“是你吗?是你吗?”——这里也是精华所在——从旁边一个个开始检查睡着的士兵,逐渐往目击的士兵接近。一个,又一个。
接着老兵突然掀开棉被……
你看到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吓唬听众。
正确说来,这并不是妖怪故事,也不是鬼故事。
因为说“你看到了”的,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这种状况很恐怖而已,并没有异象发生。
说起来,这个怪谈以人的鲜血可以治疗肺病这种无凭无据的迷信为根据。它有这样一个极为合理的解释:老兵为了治愈自己的病,啖食新尸。
可是因为有这个解释作为大前提,所以有许多细节没交代出来。
到了战后,这个怪谈的场景大多变成大医院或疗养院——或是难治之症患者隐居疗养的郊居大宅——继续被传述下去。
场景改变,当然是因为战争结束了。
而其中提到的病名也由肺病转变为被其他难治之症给取代。是因为有关肺病的正确信息某种程度上渗透到一般民众了吧。
然而即使换了零件,构造还是相同。
一样是受难治之症折磨的病人,每晚偷溜出去,不是去停尸房,而是前往墓地。然后挖开坟墓,啃食尸体——大部分是骨头。不过“是你吗、是你吗”这种节节逼近目击者的恐怖演出大部分都被割爱了,几乎都变成食尸者在墓地回头,“你看到了!”
或许这样比较接近原型。
无论如何它都是起源于对难治之症病患的歧视,以及对疾病本身的不了解;但是把尸体与活人的肉体当成医治难治之症的妙药,这样的设想从非常古老的时代就有了。明治时期就发生过以这类设想为动机的猎奇事件,怪谈由此而生,并且被移植到战场上——或许这么去看比较正确。
无论如何,这类怪谈的构造是在最后让人大吃一惊,不是无脸怪怪谈那类所谓的“二度之怪”,硬要说的话,是“一度之怪”的怪谈。
可是——
如果、如果这村子里现在依然横行着这类令人忌讳的迷信……然后假设全村人联手进行以尸体制药这样的事,那应该是绝对不想被外人发现的吧。
可是,我难以想像集体掘墓这样的画面。
再说,如果是全村联手进行,何必要在三更半夜偷偷溜出家门 去做?
“不管怎样,这绝对不是玩女人啊,沼上。”老师大力主张道。“男人们一定是偷偷摸摸地聚集在村子里的某处。”
“偷偷摸摸……难道真的有什么秘密吗?全村的秘密?”
“可是他们不就是偷偷摸摸的吗?”
“那是连老板娘都不晓得的事吗?”
“我不晓得老板娘有没有瞒我们啦,可是我不觉得男人们会去村外。不管怎样,秘密就在这个村子里。”
老师扫视了周围一圈。
“老师今天思绪很敏锐呢,”富美说,“我也这么觉得喔。虽然不晓得他们在做些什么,不过我认为男人们的确都去了村子里的某处。我想老板娘并没有瞒我们,她是真心在嫉妒。所以有所隐瞒的与其说是村人,更应该说是村子里的男人。”
“男人?”
“对,男人。我想太太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晓得他们瞒着家人在做什么,不过大概是在做坏事。既然都做出隐瞒了,一定不会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家里的人就算发现老公的行迹诡异,但只要老公不说出去,就无法知道真相。而且像那个老板娘一样好面子的,都不会告诉别人吧,所以才会胡乱揣测,一定是这样的……”
瞒着家人做坏事啊……
——那会是什么事?
“这不是很棒吗?”富美说。
“很棒?”
“不是吗?因为全村男人团结一致,三缄其口呢。大家一定是在瞒同一件事。换言之,有那么多人有相同的秘密,可是却没有曝光。这显示出他们有多么地团结,一定是一件大事。”
——大事……会是什么样的事?
我无法想像是什么样的事。
“再说,在这样的大雪中,许多人却可以忍着睡意和寒意,每晚集合,不是吗?那一定是骨头被拔光 [72]了。”
“原来如此,骨头被拔光啦。”
“拔骨头啊……”
——拔骨头。
我每次听到这种比喻,就会不经意地想起某个故事。
是江户时代的书籍《诸国百物语》中的一则,我记得是第三卷里面,叫《遭怪物拔骨事》的一篇。
情节是这样的。
有流言说京都的七条河原的墓地有妖怪出没。
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好玩打赌。他们要在半夜去流言中说的墓地,打下木桩,贴上纸回来,算是一种试胆活动。
一名男子实行了。
结果突然冒出了一个身高达八尺、年过八旬的老人,露出恐怖的表情追赶上来。
老人一脸异相,脸就像夕颜般黯淡,两颗门牙突出,眼睛竟然长在手掌上,是这样一个怪物。
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逃进一座寺院里,拜托和尚,让他躲在长衣箱里。
妖怪追到寺院前面,但只窥望了里头一下就折返了。
然而,妖怪虽然离去了,状况却不太对劲。
长衣箱那里传来了呻吟,以及狗啃骨头般的声音。
和尚觉得害怕,战战兢兢揭开盖子一看……
应该躲在长衣箱里的男子,骨头被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身的皮……就是这样的结局。
这也是怪谈。
百物语里面的故事有不少充满说教意味,或说出结局就一点都不恐怖了。但这篇十分稀奇,既没有意义,也没有解释,完全就是则 怪谈。
话说回来……骨头被拔光,只剩下皮,是什么样的状况?
光是想像被拔骨头的当下,以及被拔光骨头后的状态,我就觉得可怕极了。
被活生生地拔掉骨头……
这样说虽然怪,但我宁死也不愿意。
所以以后每次听到拔骨头这种比喻,我就会想起这篇故事,同时回想起当时内心的恐怖想像。
所谓拔骨头,应该是用来比喻心醉神迷的窝囊状态,但因为前述的理由,它对我来说,是一个又痛又可怕的比喻。
“拔骨头啊……”
我再一次呢喃。
老师瞥了我一眼,用一副看透一切的口气说,“你在想《诸国百物语》的故事,对吧,沼上?”
我感到一股怒意。实际上我的确被看透了,只是一想到竟然被老师这种人看透,我总觉得气恼。可是我觉得扯谎否定颇为幼稚,但又不愿意佩服地说“你真清楚”,所以暧昧地应道,“是啊,那又怎样?”
“被我说中了吧?”
老师“嘻嘻嘻”地笑了。说中了又怎样嘛?
“我想石燕也参考了那篇故事。”
“是吗?哦,你说手之目,是吧。”
石燕是江户时代的画家。石燕画的妖怪画集,现在已经逐渐成为我们老师心目中的圣经。
所谓手之目,是书中所画的妖怪之一。
手之目的画面是这样的……
一整面都是芒草摇曳的枯野。
芒草原的中央,有个状似盲人按摩师的秃头人物。
如果只是这样,这张画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可是。
那个人物的脸庞扁塌皱起,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埋在皱纹里面,教人难以分辨到底有没有五官。不,至少感觉没有眼睛。
不是说他瞎眼的意思。当然,在这张画完成的时代,琵琶法师 [73]是盲人的职业。不过画上的男子外貌虽然是琵琶法师,但感觉不像瞎眼,反而觉得他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上头画的不是人类,而是妖怪。
所以眼睛……不在该有的地方。
妖怪摆出非常不自然的姿势。他以奇妙的动作伸出双手。
伸出的两只手掌上,各有着一颗大眼珠。
他的眼睛长在手掌上。那是以手掌看世界的姿势。
画上没有任何说明文。
眼睛长在手掌上,所以叫手之目——的确,感觉不需要说明。这个妖怪在一些疑似参考石燕画作的妖怪绘卷上,也以手目坊主等名字登场。
“说不上来呢……”
晃过脑袋的净是些古怪的意象。
“总而言之,我们去那个老爷爷家看看吧。然后再请教他不就好了?”
富美说了非常理所当然的话。
3
我总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村中的耆老——或者说,真的就是个普通老爷子的中井八兵卫,他说的话,完全是典型的村庄老人都一定会说的典型内容。每个人脑中都有的述说民间故事的老爷子——那就是八兵卫老翁。
典型成这样的人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地方的习俗,老人背柱而坐,他适度地干枯,适度地庸俗。这一点也非常合我的脾胃。
他说柱前的座位叫做米会座,是主人的位置。
地炉左侧是老婆座,也就是女主人的座位,客席是对面右侧。主人的正对面,面对门框的地方叫木尻,不是客人,而是邻居等平常串门子的人坐的位置。我们也没有高级到称得上客人,所以只让富美坐在客席,而我和老师坐在木尻。
面对进门没铺地板的脱鞋处的这个场所也兼会客室,不过基本上是家人起居的地方。
通常这样的地方不会设置壁龛,但听说这一带一般都在这里设壁龛。壁龛里挂着天照皇大神的挂轴,同时也设有佛坛。壁龛上的顶柜部分则是神棚。构造很独特。
色泽黯淡的大黑柱以一家的栋梁而言显得十分瘦弱,教人不安。
而从天花板垂吊到地炉上的自在钩 [74],在我看来十分新奇。
泥土地的炉灶上挂着一条注连绳,沾满了油脂和灰尘,看上去像一条垃圾。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里的注连绳不会换掉,而是每年贴新的上去,变得就像一张吊床似的。绑在里面的注连绳感觉已经过了几十年,可能是因为这样,变成了教人无法辨识的物体。
但对我来说……真是风味十足。
“这一带啊,”老爷子说,“嗯,是百合若 [75]呢。”
百合若是个架空英雄——噢,既然他以传说的形式流传下来,在这块土地,就应该把他当成真实的英雄来看吗——百合若在说经、净琉璃、歌舞伎等许多领域形成一个叫百合若物的热门类别,老人说此地留有百合若大臣传说。
“在小泽那一带啊,石头上留有他的脚印。然后啊,碓冰川对岸的中木,还有他另一脚的脚印。那是以前百合若踏住那里,射穿中木山时留下的痕迹,被他射穿的洞叫做星穴。百合若也漂亮地射穿了妙义山,当时的箭掉到了西牧的箭冢。弓则是铁弓,保存在妙义神社。”
“真想看看呢。”我说。
我很喜欢这类传说。
后来话题从上州的史迹古迹转移到了房屋的特征等,一直聊到上州人的性格。我以为一定会说到老婆当家和焚风这两个特点,没想到也并非如此。是因为这里不是平原地区吗?
不久后,开始说起古老传说了。
老师不断地把身子往前探。
先是狐狸。
老人说在这一带,狐狸叫做欧图卡 [76]。
汉字是写作“御稻荷”吧。老人说明,所谓狐火是下雨的日子,狐狸从墓地里挖出人骨,叼着走的时候出现的火。姑且不论是不是雨水与人骨溶出的磷发生的反应,尽管这个解释颇为科学。
然后是山犬、山猫的故事。
虽然不是动物点火或变身,做些不可思议之举的故事,但据老师说,本州岛并没有山猫栖息,所以这显然是妖怪谭。因为这等于是实际上不存在的山中生物的故事。
老人所说的各种故事里,老师最感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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