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的,是哇呜妖怪 [77]的故事。
不,我也非常介意。首先它的名字就非比寻常。不过老人说因为传说留存的地点较远,只知道那是个会哇呜大叫、非常可怕的妖怪而已。还说这个名称也是某处瀑布的地名。
真是十分有意思的故事。
还有河童、鬼婆和天狗。
听说谷急山的岩穴里,有个叫做掳人天狗的妖怪。
这个天狗就如同其名,会掳走人类。要是对它说出瞧不起天狗的话来,掳人天狗就会生气,把人关进洞穴里。不过把人塞进洞穴……这种讨厌的报复手段,实在不太像天狗的作风。
或者说,掳人天狗就不会做些其他像天狗的行为吗?
“他主要只会掳人吗?”我问。
“听说会掳人。会把孩童带走。哎,是神隐啊。”
“神隐!”
“是啊,还有这样的故事呢。过去啊,有个姑娘遭遇神隐,村里的年轻人找到那座山的洞穴去,结果看见一个红脸的天狗在洞里头烧火,脚跨在火钵上烤火。”
“跨、跨在火钵上烤火?”
“天狗也怕冷嘛。然后啊,看到这一幕的年轻人……哎,天狗的那话儿很大嘛,年轻人就说:真够大的。结果天狗勃然大怒,把年轻人推进洞里,折了附近的树木堵住洞口,让年轻人再也出不来了。”
“出不来……然后就结束了吗?”
“结束了,这故事就这么没了。”
“唔唔……”
这天狗真够讨厌。
“这一带有很多神隐的传说吗?”老师问。
“也不多呢。”
“很少吗?”
“也不少。”
老人说算普通。唔,一般都是以自己居住的土地的日常状况作为基准,也不会想到要去和其他地方比较思考,所以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自己这里算普通吧。
老师挺出肚子。肚子几乎都挤到地炉上头了,应该蛮热的吧?看上去很热。
“那么,假设有人突然消失不见,那么在这里……都会被当成是天狗干的吗?”
老师是在想旅馆的老板吧。老人没什么劲地“呃”了一声:“不会是天狗啦。我说你啊,现在这都叫做下落不明,也叫失踪啊。”老人说得一脸严肃。“大概不是离家出走,就是碰上意外啦。”
富美笑了。
老人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这年头不流行这种迷信啦。”
“哦……”
“哎,也就是时代变啦。”
“时、时代变了?”
“我说你啊,要是满口天狗啊河童啊这类疯言疯语,可没办法在这时代混下去啊。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当然是怕妖怪的,可是现在啊,空袭要可怕多啦。你想想,比起被吓唬天黑了还在外头玩,会被天狗抓走,说待在外头会被烧夷弹给炸死,要恐怖太多倍啦。”
唔,事实是这样没错。
我们被村中耆老教育了。
不久后,老人看着远方似的眯起眼睛说:“上州这地方看来狭小,其实很辽阔。刚才我也说了,光是屋顶形状,每个地方就完全不同,习俗也是各地都不相同。但是这阵子啊,都变得一样了呢。告诉你们,过去上州是不种陆稻的,但现在种了。这里土地适合种桑,以前是盛行养蚕的。”
老婆当家啊——老人张大眼睛说:“这话啊,也不是在说上州的女人比其他地方的女人凶悍。喏,养蚕业是这样,种麻啊种蒟蒻的也是,这些都需要女人帮忙,所以男人才对着女人抬不起头来。可是啊,照这样下去,这些也都会变了吧。”
“是啊。”老师感慨良多地说。
“哎,所以其他村子也盛行养蚕,蚕神的故事,也就是马和姑娘的故事,也都还保留着。”
“那是指御白大人吗?”老师声音尖锐地问道,“是养蚕起源的马娘婚姻谭,对吧!上州也流传这些吗?”
“是啊。”
“这、这座村子也有吗?”
老师把脸探得更出去了。
御白大人信仰在东北地方很有名,但似乎并非东北固有的信仰。北关东好像也有流传。看来老师被挑起了极大的兴趣。然而……
“没有。”老人回答得很冷淡。
“没、没有吗?”
“其他村子好像有,但这村子没有。”
“哦……”
“因为这座村子有个禁止种桑的传说。”
“种桑的……禁忌?”
老师微微张开小嘴巴,大大张开小眼睛,然后就这样转向我。
“沼上,这里有禁忌!”
我本来想说“是啊,太好了呢”,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是迷信啦。”老人一句话带过。
“迷信?”
“迷信啊,因为其他村子根本不在乎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其他地方盛行种桑呢。邻村也是,古时候就一直种桑。而且现在这里种桑也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禁忌的理由是什么?”
“不晓得。这座村子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产业。我听说本来有许多猎人,也是因为这样吧。现在没什么人狩猎了。有人会因为兴趣去打猎,但没人拿这个行业糊口。战后完全见不着了。然后呢,明治时期,就是我还小的时候,村里大人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模仿其他村子养蚕,还种起稗粟来……也从其他村子请人来指导,可是作物就是活不起来呢。”
“无法生根吗?”
“哎,那时候不把它当作迷信的人还是很多嘛。后来花了几十年,养蚕总算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但已经和时代脱节了。现在已经不时兴这行了。”
内容愈来愈严肃了。
“总是慢了一步。”老人说。“这村子总算开始养蚕,是明治的时候,当时其他山区的村子连养蚕都已经放弃,开始做起林业了。他们从其他地方找人去指导,开始烧炭什么的。这村子本来就是混不下去才开始做起农业的,也不可能靠木材加工当副业……”
这是个贫穷的村子吧。
“现在虽然多少还在做,但也没什么收益。哎,被战争征召走的年轻人也慢慢回来了,每次村里集会,就忧心村子的将来,可是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呢。”
八兵卫老人一开始的快活语调骤然丕变,沉重万分地结束了话题。
“你、你说的集会,是在哪里进行呢?”
此时老师这么反问道。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我们极端缺乏社会性。若是谈论起社会问题,只会浮于观念,钻进死胡同里罢了。
“村里有集会所。”八兵卫说。
“集、集会所吗?那里可以容纳多少人?”
“这个嘛,三十个人进得去吗?挤一挤的话,多少人都进得去,不过会很挤吧。那只是栋简陋的小屋,可能会塌掉。”
“每个人都可以用吗?”老师问起奇怪的问题来。
“要用是没关系,可是没其他用途,所以也没人会去用。只拿来集会而已。那儿是集会所嘛。”
“这样啊。它在哪里呢?”
老师接着问。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八兵卫老人答道:“很近,前面这条路直走,尽头处就是了。”
“这样啊。那么,那里会不会有人……三更半夜溜进去之类的?”
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地说:“想白住在那里也不成的。”然后他笑道,“门上也算是上了把锁,钥匙在村公所的人身上。哎,那是栋破小屋,我看没人会溜进去,就算进去,也没有寝具,更别说有什么东西可偷了。里头很冷,睡不了人的。没有任何用途啊。”
“这样啊,”老师盘起双臂,“那么……是啊,这座村子有没有什么会作祟的恐怖东西,还有……对,有没有像是特别的信仰物?”
“特别的信仰物?”
“也就是除了村子的信仰——山神或田神、盂兰盆节的祖灵祭祀,除了这类年节活动和祭仪之外……对,像是个人会去参拜的,不是屋神的……该怎么说……”
“噢噢,我大概了解。”
这样说也听得懂啊?我感到佩服。
“哎,这类的事不多,不过喏,你们住宿的旅店后面的竹林里,有座小祠堂。”
“祠、祠堂!这我倒是没注意到。对吧,沼上?”
我无动于衷地说了声“是啊”。
老师忘了我们这三天都被大雪困住。在这样的大雪中,怎么可能去找那种小祠堂?都被埋在雪里了。
“那里似乎是不动明王的祠堂,这一带管他叫治病的不动明王,只要向他祈祷,疾病就会痊愈。”
“祈祷啊?像百次参拜那样吗?”
“我们不做那种事啦。最近连参拜的人都没了,但我还小的时候,还有老太婆会去参拜。我记得……好像会供上绘马吧。不过最近式微了呢。”
老人说得毫无眷恋。然后他一脸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开口说:“再来……你说作祟是吗?”
“是的!”老师敏感地应道。
“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好拿来说的,我是不太想提……不过这村子有栋屋子,被人叫做遭作祟的宅子。”
“作、作作……”
老师兴奋无比,不停地咬到舌头。
“作作、作多多……”
多多什么,是在讲你自己吗?
“……作作祟的宅子!那、那是怎样的……现、现在也还在吗?是不是会为村子带来灾厄,还是会出现死灵……”
“不会闹鬼。”
“那是有什么样的作祟?”
“那可是宅子呢。建筑物才不会作祟。是遭作祟的人住过的屋子。”
“遭、遭遭……”
“你慌成那副德行做啥?准确地说,是有个家庭接连遭遇不幸,不幸到让人觉得简直是遭到作祟,是那一家子过去住过的屋子,这样罢了。”
“被、被什么作祟?那、那栋屋子还在吗?”
“可以不要把脸凑得那么近吗?你的鼻息都把地炉的灰给吹起来了。当然,屋子还在,但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好的事还是遗忘了好。而且现在那里好好地住着别的人家。所以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说起这种古怪的话来。我记得那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吧。”
那么……是明治时代末期吗?
“喏,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村子禁止栽种桑树,可是后来村子决定打破这个禁忌,说要开始养蚕,从别的地方带来种桑农家,向他们请求各种指导,就是那户种桑的人家住的房子。”
“那么,这是因为触犯禁忌带来的灾厄?”
“是迷信,”老人又说,“我说过好几次了,现在村子就有桑园,那户人家只是碰巧变成那样罢了。”
“变成怎样!”
“没什么,生病罢了,生病。先是当家的患了重病。是痨咳呢。接着老婆也过劳病倒。他们有一双儿女,各患了腰病和眼病。当时肺病不像现在,很受人排斥,而且就算没有生病,当时的人也非常迷信,不断地有人胡说些什么这都是种桑才会遭到作祟。”
“原来如此,于是起了风潮,说这是触犯禁忌造成的结果……”
“是啊。可是站在村公所的立场,那户人家是为了奖励种桑而请来的人,所以拼命维护他们,可是不久后父亲就死了。这么一来,作祟的说法一下子占了优势,结果整家人几乎是遭到村子排挤,被赶了出去。从此以后到最近,那栋屋子一直是空屋。那就是受诅咒的宅子。哎,被弃置了近五十年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儿现在有人住,也没人再这么说它了。”
遭作祟的宅子……真讨厌的屋子。
老人说到这儿,用力抿了一下嘴。
然后他低声说道,“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对不起他们……?”
“他们很可怜啊。现在想想,那家人一点罪过也没有。村子拜托他们,把他们请来,结果又把人家赶走。若是对他们再好点就好了……”
客人怎么想?老人问老师。
“我是觉得那种毫无道理地歧视别人,让别人不幸的坏迷信,还是没了最好。事实上迷信已经渐渐消失了。这是好事。四民平等,大家都一样,我觉得这真是好事一桩。可是啊,在这同时,每块土地的差异也消失了。每个地方都变得一样了。结果和坏迷信一起,原本在我们生活中心的神啊佛的,也统统不见了。怎么样呢,客人,这些东西不见的话,村子还该继续保留下去吗?”
“唔……”老师歪起眉毛。
“每个地方都变得一样,不久后全日本都会变成一个样了吧。那样一来,也不需要村子啦。”
对于这个问题,老师应该也还提不出解答吧。
不久后,老人的话头再次转向村子的财政困难以及人口减少。看到话题开始变得现实,缺乏社会性的我们匆匆告辞了。因为对于忧虑严峻现况的村落长老,我们不可能提出任何有益的意见。
我们默默无语地走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话说回来。
我深刻感到战争结束,社会开始恢复安定,日本的村子也迎向了明治时期以来的转换期。
我们在山梨拜访的村子,为了建设葡萄酒工厂,一分为二。
在长野的村子,则发生了温泉挖掘工程诈骗事件。
这个村子也迟早……
“我根……根本就不懂啊!”
老师朝着虚空大叫。我稍微算是正经的思索被那道声音给震得不知踪影。
“用天狗和河童没办法说明每天晚上都溜出家门的现象啊!”
还在执着那件事。
“虽然也有可能是每天晚上跑去参拜某处的神社,可是那是治愈疾病的祠堂的话,就太奇怪了。”
的确很奇怪吧,那样的话,就变成旅馆老板是因为祈祷病愈而生病了。
“如果不是信仰,难道是作祟吗?但看起来这座村子没有留下任何会导致作祟的事物。就连那栋被作祟的屋子,现在也不晓得是哪一家了,不是吗?太健全了。连个附身魔物的附字都找不到嘛。对吧,沼上?”
这种事向我征求同意又能怎么样?
“说起来,这村子这么小,晚上哪有地方可去?而且还是好几个人。这么多人要聚在哪里?这个村子说到宽阔的地方,不就只有森林还有墓地了吗!可恶,真教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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