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复杂。
一开始有大入道,然后多了狸猫和狐狸,然后来了天狗和鬼,大入道生了幽灵,天狗生了小天狗。
然后大入道和狐狸死掉了。
知道这种事又能怎样?我整理它干吗?还把它记下来,真是疯了。
而且狸猫、狐狸、大天狗、小天狗再加上幽灵,简直教人哑口无言。被这样叫来叫去,身为一条狗,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都很奇怪,对吧。”富美说着,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很奇怪。奇怪是奇怪,但我又不好说怪,只能回以痉挛的笑容。
“我说一只就很够了……很好笑吧,竟然有这么多只狗。而且还取了这么怪的名字。”
“一只就很够了……意思是它们是看门犬吗?不是因为喜欢狗才养的?”
“爷爷喜欢的只有妖怪。他好像也不讨厌狗,可是全都是我在照顾。但爷爷竟然说还要养新的狗呢。说什么他忘了还有龙这个名字可以取,也不替照顾它们的我想想,真是的。”
“唔,反正府上很大……”
这是栋相当大的农家。
看来家中只有老人与富美一起生活,会小心谨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整个室内泥地上养满了狗也没用吧。既然有这么多条狗,我觉得分配在各个地方比较好。因为也有小偷会从后门或屋侧侵入 进来。
小天狗又缠着富美玩。
我望向富美。
富美相当可爱。
虽然我很想请教她的芳龄和兴趣,不过暂时硬是按捺下来,转头望向议论个不停的妖怪痴那里。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我的义务。
“哦,没有甲罗的河童啊……”
还在讲。
“对了,告诉你,这一带除了河童和坎其奇以外,还有叫做川天狗的呢。那是个有如漆黑和尚的妖怪,一有人溺死,就会发出妖异的青火。”
“火!”
“没错。夜钓的时候碰上青火,就再也钓不成了。”
“碰上青火!它真的会出现?”
“会有水声,哗啦啦地。”
“哗啦啦!”老师说着望向我,“沼上!”
“什、什么?”
“还问,你真是太悠哉了。”
是你太奇怪了。
我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或者说,我的确是不高兴——望向肥胖的老师。
“叫我干吗?”
“刚才我们不是听到过声音吗?哗啦啦的声音!”
“有是有……可是又没看到什么青火。只是听到声音而已啊。”
“不就有水声吗?确实有声音啊。老先生,其实刚才啊……我们是沿着那边那条河川下山来的,但是快要到村庄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道巨大的水声。”
“哗啦一声?”
“哗啦一声。是哗啦。是哗啦,对吧?然后又听到一道呻吟,还有争执似的水声,最后变成了一道惨叫般的声音。”
“惨叫?什么的惨叫?”
“当然是人类的,对吧?沼上?”
“唔……”我只应了一声,拘谨地坐在一旁。还是不要随便应和比较好。我可不想富美把我和老师当成同类。
“人类的惨叫?”
“就是啊,老先生。而且那道声音还一清二楚地叫‘河童吗’。听好喽,是‘河童吗?为什么……’呢。对不对,沼上?”
“唔,是啊。”
我故意敷衍地应声。
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的确是这样。
老人歪起几乎要盖到眼皮的白眉毛。
“河童?会不会是听错了?”
“才不是听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全心奉献给妖怪。就算进了书店,除了妖和怪以外的字,我也不会看上一眼。就算它混在几万字当中,我也可以在一瞬间发现。说起来,老先生,有什么字眼可以听错成河童吗?”
“这个嘛……”
老师望向天花板,嘴里河童、胡同、青铜,诵经似的念念有词 起来。
“唔唔……这里又不是幼儿园,也不会有幼童儿童吧。那是牧童马童吗?还是契约的合同?可是那声音不管怎么听,都像是被不明就里的东西袭击,发现是河童所以才发出来的叫声。牧童马童还是契约的合同会袭击人类吗?如果合同会攻击人类,那岂不是比河童更恐怖的妖怪了吗!对吧?”
老师如此逼问。
“河童啊……”老人抚摸下巴,“我没听说过这村里有人遇到过河童呢。从以前开始,听说有人目击河童的都在其他地区。这儿没有传说,古文书里也没这类记载啊。”
“完全没有河童的传说吗?”老师以激烈的口气逼问,“这个村里没有河童吗!”
“唔……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去只要有人溺死,不管是在哪里,都会说是河童搞的鬼,那条河也溺死过几个人吧。话虽如此,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遇到过河童……坎其奇和川天狗,也都是稍远一些的地方的传说啊。对吧,富美?”
“我不知道。”富美很冷淡。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呢。你们是在哪一带听到声音的?”
“从山那边下来,村子边上。那里有座古老的石墙,那叫什么呢?不是很远的地方。方位是正北和东北之间吧。不,还要再……嗯,沼上?”
最重要的地方干吗问我?这臭家伙。
“是在系有小舟的地方。”
说明愈简单愈好。
老人“噢”了一声。
“是在那里的泊船场前面的地方吧。这样啊,这一带的河算是比较浅,但只有那里一下子变得很深,流速也变得湍急,非常危险。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在那种时间去那种地方……如果是其他村子的人,也很不自然呢。哎,如果有人在那里,应该是这个村子的人吧。这是座小村子,马上就会知道是谁了。明天我来打听打听吧。”
老人望向玻璃表面变成饴黄色的柱钟,然后说:“噢噢,都这时候了。”这话是理所当然的。
“富美,床呢?”
“老早就铺好了。”
“笨蛋,那怎么不早说?这位先生是世上少见的同好之士,要给他铺上好的被子啊。好了,别再和狗玩了,快带两人去客房。啊啊,别忘了浴衣啊。”
富美一瞬间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或许只是我看起来如此——没劲地应了声“是”,站了起来。
可是这老头子也实在任性。什么怎么不早说,富美只是在安静地等待两个妖怪痴那没完没了的妖怪议论结束罢了。真是个伤脑筋的老爷子。
另一个伤脑筋的妖怪痴——不,老师,他“嘿咻”一声站起来,顶着大肚腩对着我,说:“沼上,你在干什么?都这么晚了,还在那里和狗玩,岂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我……
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答话——或者说,连该摆出什么表情都不晓得了,一脸哭笑不得地草率应道,“是是是。”被这么彻底地任性胡为一番后,我连生气都给忘了。
不,其实我并没有忘记。
5
然后……
隔天早上,我一样怒不可遏。
但不是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气愤难平。不,恕我重申,我并没有忘记。谁会忘记?不过那点程度的事,我早就习惯了。虽然我不打算尽释前嫌,但要是睡过一觉醒来还念念不忘,我会先撑不住的。
那么,我是在为什么生气?很稀罕的,这次不是对老师生气。事实是,我从富美那里听到许多事,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结果我们凌晨快四点才上床,但我和老师七点一过就醒了。
因为被窝太柔软了。
这场旅途中,我们睡的是寺院的木地板、马厩的屋檐下,简而言之就是些非常不适合人类就寝的地点,所以这柔软的床我反而睡不惯了。令人生气的是,老师似乎睡得很香,但他说因为这样,害得他腰痛了。不过老师的情况,我想问题是出在他的体型和体重吧。
虽然醒得很不爽快,但果然是因为睡在榻榻米上吗?昨天的疲劳差不多一扫而空,早饭吃起来特别美味。
我们受到极热情的款待。
可是……如果只是因为熟悉妖怪,就可以如此大受欢迎,那就太轻松了。若是每个地方都这个样子,我们也不用苦哈哈地拼命工作了,像老师,根本可以不费分毫,实现环游世界之旅吧。
村木老人一早醒来就满脸堆笑,才刚坐到饭桌前,就开始聊起妖怪来。看来他想聊妖怪想得不得了吧。这话题对没兴趣的人应该完全聊不起来。用餐期间,两人不停地交谈着有如外国话或暗号般的话语,我甚至光听就觉得饱了。
在这场密集的对话中,我们得知老人似乎拥有非常多的假名草子 [23]、洒落本 [24]等江户时期的珍本。我们的老师再次两眼发光,说想务必拜见一下老人的收藏,一吃完饭,他们便前往仓库了。
至于我……老实说,我也并非不想看,可是我总觉得有些迟疑,结果留在屋子里了。然后我喝着富美泡给我的粗茶,天南地北地闲聊着。我总想聊点普通的话题。和老师两个人一同旅行的期间,我们几乎没有谈到任何妖怪以外的话题。
然后……
我知道了村木老人与富美的种种遭遇。
富美……并非老人真正的孙女。
其实她是作左卫门老人挚友的孙女。她自小与父母死别,祖父母也在八年前过世,于是作左卫门老人将她收为养女。
作左卫门这个人……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怪人,不过听说他也果真是个表里如一的怪胚子。他好像本来从事林业及农业,但现在已经退休,什么都不做。
可是生活似乎不虞匮乏。
村木作左卫门据说是这一带的大地主。村子有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村木老人的,此外他还拥有三座山。老人靠着土地租金和山林的收入,就足以生活了,十分悠然自适。看在长期过着赤贫生活的我眼中,真是教人好生羡慕,不过世上似乎没这么顺遂的事。
老人与亲人处得不好。
作左卫门老人有两个儿子。
听说老人三十年前就与妻子离异。当时两个儿子都被老婆带走了。而这个离异的太太战前已经过世,但孩子都还在,直到四五年前都还有往来。
不过,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作左卫门老人患了重病。当时孩子们净是谈论该如何分配遗产,完全不理会病床上的老人。
看护的工作全由富美一肩扛下。
由于富美努力看护,老人痊愈了,但身体复原的同时,亲子之间的感情也崩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老人顽固地拒绝薄情的儿子们,说要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富美一个人。
富美说她不晓得老人是不是说真的,但我觉得那当然是认真话。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富美是挚友的孙女,既机灵又可爱,又孑然一身,肯全心照顾自己,这样的女孩当然会让老人动了真情。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可是,对儿子来说,这应该让他们相当不满吧。
父亲一口气都还在,他们就开始谈论起该如何分配遗产了,想必他们是对老人的财产虎视眈眈吧。听说他们强烈抗议这件事。
可是他们愈是向老人抱怨,老人就愈发顽固。
父子失和了。老人气到最后,甚至写下了遗书。
内容可想而知,遗书写得十分绝情,说连一文钱都不留给这些忘恩负义的不孝子。
儿子们知道这件事后……
这回开始骚扰起父亲来了。
他们在各种场合花招百出地骚扰老人,而且持续不断。
真教人头大。
不久后……
有企业说要买下这座村子的土地,开垦为葡萄园,建设葡萄酒 工厂。
这突如而来的消息,震惊了整座村子。
这座村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而且又碰上这种时期,如果能有现金收入,一定很教人欣喜吧。
企业提出的收购金额并不差。此外,他们也说会支付一笔保证金或搬迁费,给没有土地的村人,也会积极雇用有意愿工作的人,条件似乎很不错。
问题是,村子的土地有一半以上都是村木作左卫门的,换句话说,只要老人不点头,任谁都无可奈何。
老人当然不肯答应。
不管谁说什么,老人都不同意。
因为……那家企业的社长就是作左卫门老人的长男。
多么深的冤仇啊。我完全想不透长男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他是想拉拢村人,来硬逼老人卖掉财产吗?他是想把老人逼到再也拒绝不了的地步,再贱价买下土地,还是认为只要让老人把财产化为现金,就有法子弄到手?总之就是既然无法继承财产,就要设法抢过 来吧。
然后……
村子分成了反对派与推进派。表面上这是个闲静的村子,台面下却是激烈地彼此攻讦。
不仅如此……
作左卫门从村子被孤立了。
推进派当然想要让顽固老人点头说好。若是不能让老人答应,计划就无法推行。胶着状况持续一久,难得的一次赚钱良机或许会就此告吹。所以推进派的人刚柔并济,施加种种压力,设法让作左卫门卖掉土地。
简而言之,对推进派来说,作左卫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对反对派来说,作左卫门是一切的元凶。
如果作左卫门让儿子继承财产,压根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反对派而言,这同样是件令人生气的事。他们的说辞是:不要把整座村子卷进你们的父子之争。要让利欲熏心、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推进派冷静下来,就只能要企业收手了。所以他们要求作左卫门,说现在还为时不晚,重新写一份遗书吧。
真教人为难。
富美的立场也很艰难。
富美本身没有任何欲求,也没有野心或算计。她当然也没有做任何坏事。她是个值得同情、褒奖、应该保护的可怜姑娘。
然而她才十六岁,就已经成了决定村子前途的关键人物。
虽说是关键,但富美还是个小女孩。
而且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个性还极端古怪的村木老人以外,她无依无靠,境遇堪怜。
她在村子里的处境一定非常艰难吧。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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