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上,听说村里也有人会咒骂富美,说要是没有你,事情早就圆满解决了。
这岂不是教人气愤难平吗?
即使如此……富美还是没有拒绝继承。
她说并不是因为她爱钱,单纯是因为爷爷说他想这么做。
就算是那样一个教人伤脑筋的妖怪老头,富美也感激他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吧。
真是个令人钦佩的女孩。
我无法允许众人群起围攻这样一个好女孩。
不管是财迷心窍的儿子还是村人,全都让我无法原谅。
说到那个让富美面临如此窘境的罪魁祸首……一早就只知道谈论妖怪。
而且还是和那种家伙。
所以我才怒不可遏。
“难道……这些狗也是因为这样才养的吗?”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家遭到什么样的骚扰,但这些狗全都是看门 犬吧。
对于我的问题,富美只简单地答了句,“是呀。”
“爷爷很小心的。”
“果然会找上门来吗?村人之类的……”
“村人是会来,不过……对,爷爷写下遗书后,家里就遭了小偷……”
“小偷?被偷了什么吗?”
“嗯,很多,”富美说,“所以爷爷气昏了头,变得,呃……是叫疑神疑鬼吗?他说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相信。我总觉得那样实在有点可怜……可是爷爷是个老顽固嘛,所以又多养了好几只狗。”
“哦……家里是有金库吗?”
“家里没有钱,可是有土地产权证,还有遗书……”
“遗书?”
“是一张纸,”富美说,“爷爷不会去银行,所以也没有存款,主要是一些文件。爷爷说有人觊觎这些东西。”
“偷遗书要做什么?”
我想本人生龙活虎的,偷了遗书也不能怎么样。
产权证也是,就算费工夫偷来,老人还健在的时候也无法施展吧。若是想用来诈骗另当别论,但就算偷了产权证,我想也无法继承。
不过……
就听到的来看,对手似乎是些老江湖。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我完全无法想像的手段,也有法子让无可如何变得有办法如何。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吧。
可是,为什么狗全养在家里的泥地上?
“这样不是反倒危险吗?这屋子很大,而且还有后门什么的吧?那些地方不就毫无防备了吗?”
我问,结果富美微笑说:“那是因为……”
她说着,伸手探进睡着的狸猫——当然是叫狸猫的狗——的肚子底下。然后下一瞬间,富美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
“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都不见了。狸猫的肚子底下……全空了。”
“难道……”
我也走下泥土地。
狸猫就算被人探摸肚皮,也一动都不动,全身松弛。
“……藏在这只狗身下?”
“对、对啊……”
富美说,抬起头来。她的脸全白了。
原来如此……
东西都藏在狗肚子底下。
这样我就明白了。把要保护的东西藏在看门犬身上的话,就不需要看守好几个地方了。其他的看门犬,说穿了就是保护看门犬的看 门犬。
富美更进一步探摸狸猫的肚子。狗哈哈喘气。
“怎么会?昨天白天还有的。”
“不见了吗?是产权证吗?”
“全都不见了。”
“全都……?”
“文件还有证券什么的,全部都藏在狸猫肚子底下……爷……爷爷!”
富美大叫。
老人没有响应,沉迷在愚蠢的话题里。
富美站起来,一叠声地喊着“爷爷、爷爷”,往仓库跑去。
我……只能跟上去。
6
然后……
我真是一而再,再而三,怒不可遏。
这次是对老师。
说到村木老人狼狈的模样,那真是近乎滑稽,我没办法生动地描述。再怎么说,丢失的都是比性命更重要的相关文件,但虽然令人同情,我却无法共鸣。老人慌了一阵之后,愤怒,哭泣,然后叫来 警察。
再怎么想,小偷都不可能是我们拜访之后才侵入的。老师也就算了,但我一直睡不着,而且我睡着的时候,富美大概已经起来了。
那么窃案是发生在我们来之前吗?可是狗连对我们也敏感地反应。乖乖的狗是很可爱,不过小天狗姑且不论,鬼太还有大天狗都相当狞猛,就连体型中等的幽灵,万一真的咬上来,也非常恐怖。小偷即使入侵,也实在不可能摸了狸猫的肚子底下还能全身而退。
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人侵入的形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向比较冷静的富美询问我们来访之前的状况。富美说她确认文件,是昨天中午过后的事。然后在我们登门之前,拜访这个家的共有三组人马,共计六人。
首先是下午五点左右,土地出售推进派的三人前来交涉买卖。是推进派的中心人物樵夫雁田,还有坠饰师傅木村,以及企业代理人。
听说这已经是日课了。不管再怎么拒绝,他们一样每天过来。就算赶人,他们也不肯乖乖回去,所以就让他们进屋,但每次说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在千篇一律的应答之后,哎,理所当然地是一场快答应、我不答应的争执,最后老人怒喝“滚回去”,指挥犬只吠叫,落幕——日复一日。
接着是晚上七时许,土地出售反对派的两名村人来访。其中一个是以前做猎人、现在已经退休的老人山本,还有一个开木屐店的叫中井的男子,说穿了就是些即使盖了葡萄酒工厂、也捞不到半点油水的家伙们,他们也是几乎每天登门造访。他们是来确定老人没有盖章卖土地的。不过看在富美眼里,这些人是比推进派更恶劣的不速之客。
听说他们每次来,都一定会挖苦富美说:要是没有你,咱们村子根本风平浪静。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们。
这些家伙与倾盆大雨同时现身,在暴风雨中离去了。
紧接着八点过后,来了最后的访客。访客是住在邻村一个叫津坂的老人,是作左卫门老人的老朋友。这个人就是在战后分给老人三只看门犬——什么天狗还是狐狸,一夜过去,我已经忘光了——的人。听说他在村子里有亲戚,时常过来探望。
津坂在暴风雨中过来,聊了一个小时,雨停就回去了。
附带一提,津坂把伞忘在这儿了。
光靠这点线索,实在看不出什么。
我实在无从判断。
而且最可疑的是我们。
老师什么也没说。他不仅什么都没说,一看到穿制服的警察骑自行车赶来,就立刻出门去了。
“沼上你也快点跟上来啊。”老师说。
话音一落,他就快步走掉了。
我非常生气,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等一下啊。”
“才不等呢。我们在那里也只是碍事,而且又帮不上忙。”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人家对我们有一宿一饭的恩情吧。不,不只是一饭,我们吃了人家两顿饭呢。那么就是一宿二饭。像老师,早饭还吃了人家三碗。普通人会吃到三碗吗?就连寄人篱下的食客都只敢悄悄递出饭碗,而你竟然那么理直气壮地要饭,你这人实在是太不客气了。”
“我很客气了,很客气了。”
“才不客气哩。看你吃得狼吞虎咽的。是谁说煮芋头好吃的?我是在说,咱们欠人家一宿二饭,换算成量的话,是五饭左右的恩情,可你这样岂不是太冷淡了吗?”
“所以我才……”老师加重了语气说,“像这样离开啊,我们这些外人只会碍事啦。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杵在那儿也只是占空间。这点事你也懂吧?”
占空间的只有你。
“就算是这样,也太薄情了吧?”
“哪里薄情了?沼上,你太奇怪了。再说我们有追查河童事件的急务在身啊。”
什么急务?真受不了他。
“开始打听吧。不,先去现场吧。作左卫门先生说那个泊船场现在几乎不用。小舟没有人用。那艘小舟只有紧急时赶到下游村落的用途而已,可是现在道路已经整备得差不多了,这座有过疏倾向的村子不会频繁地使用那艘船,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去那里。”
“所以呢?”
这又怎么样了?
“所以才要去,去勘察啊。你不懂吗?”
老师顶着大肚腩,步伐沉重地走过乡间道路。
我无可奈何,只好跟了上去。事到如今与老师分手折回去也很奇怪,而且他说得也是,就算回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作左卫门老人的家位于村子最靠近山的一边。当然,从屋子到泊船场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地藏,也没有道祖神 [25],只有连绵不绝的乡间风景。由于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昨晚我明明应该经过的,却感觉全然陌生。
也是因为天气很好的关系吧。
昨晚不只是天黑,我的身心还处于最糟糕的状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不久后……开始听见河流声了。
“有了!就在那里啊,沼上。”
老师发出欢喜的叫声。
老师跑过去——其实比较接近连滚带爬地前往河边。
“对对对,喏,你看,这里是石墙,有护岸工程。就像水渠一样呢。然后上游是自然的河川。喏,你看看那巨岩怪石!”
老师好像已经把村木家的怪事全抛到脑袋后头了。老师以不怎么弯曲膝关节而旋转腰部的独特步伐前进,很快地下了台阶。
“看吧,就是这里没错。”
我觉得无从弄错。
“噢噢,这里就是昨天的地点。你看,小舟……”
老师说到这儿,声音停了。
“怎么了?”我问,结果听见了“呜嗄啊啊”的尖叫。
当然是老师的尖叫。
“有、有、有……有死人!”老师说。
一开始我以为老师八成又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所以慢条斯理地踱到河边,从阶梯旁边探头望去。延伸到河川的阶梯上,只看得到多多良老师的大肚腩。那团大肚腩正上下抽搐着。又胖又短的手从肚子伸出去,食指指着小舟的方向。
他又跌倒了吧——我心想。
老师的体型很难维持平衡,所以这种倾斜不平的地面对他来说很危险。仔细一看,阶梯上还有木桩的头冒出来。木桩的位置微妙地妨碍着通行,稍不注意,就可能绊到脚。老师一定是被绊到了。老师一跌倒就会滚落,非常危险。他没滚进河里,算是万幸了。
“怎么了嘛,要我帮你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沼上,你没看见那个吗?”
“跌倒的老师我看得一清二楚啊。你肚子太大,挡得我什么都看不见……嗯?”
我总算望向系住的小舟。
“啊!”
我……两三阶并作一阶地下了阶梯,跳过老师的大肚腩,望向小舟里面。
“这……”
“不、不要碰!不要碰啊沼上!维、维持现场是大原则!”
“什什、什么原则……”
小舟里……有个老人浑身湿答答地断了气。
“昨昨、昨天晚上没没没有这种东西吧?”
“没有。我们从那边的河岸看过来的时候,这艘小舟是空的啊。”
虽然当时它诡异地摇晃着。
“难、难道这个人是河童的……”
——他要说是河童的牺牲者吗?
我探出身子窥看水面。
“喂!”
老师抓住我的绑腿,他是想爬起来吗?
“很重哎。”我说。
“什么很重,我是在警告你,这里的水位突然变深,叫你小心。你可别掉下去啊,沼上。好了,这里我来看着,你快回村木老翁那里,把警察带来。”
“带、带警察来?”
“废话,这可是杀人命案呢。”
“命、命案?”
“因为又不可能是河童搞的鬼。”老师说。
“不是河童?明明昨天找成那样。”
“喂,不是那种问题,好吗?你听好了,当时我们查看这艘小舟时,小舟是空的。而且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
“雨是停了。”
“那样的话,至少这具尸体不会被雨淋湿的。喏,你看。小舟都已经开始干了。积水也蒸发得差不多了。可是……你看这具尸体湿成这个样子!怎么样?”
“问我怎么样,我也……”
确实,尸体湿答答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似乎也吸饱了水。
“如果人是在小舟上被杀的,湿成这样岂不奇怪?尸体是从河里被拖上小舟的。”
“是吗?会不会是自个儿爬上来的?”
“尸体自个儿爬上来?”
“或许是有人救了他。”
“无关的第三者怎么可能把尸体从河里拖上来,然后就这样弃置不顾?”
“是吗?或许救是救上来了,可是人已经死了,因为不想卷入麻烦,所以就丢下不管了……之类的。”
“只有你会干那种蠢事。”老师辱骂我。“总之,确实有个第三者把尸体拖起来后,出于某些原因将它弃置在这里吧。这……至少绝不是意外。不是因为状况十分不自然。从干湿度的差别来看,这具尸体是天亮以后才爬上这条小舟——不,被放上这条小舟的,这样推测才正确吧。”
“是吗?”
“是啊。而且你看看这无数的伤痕。”
衣服处处破裂。
可是虽然有伤,却没有流血。
“如果是在陆地受到这样的伤,一定浑身是血了。这是在水里受的伤,血都被冲掉了。致命伤……是脖子的这道伤吗?”
遗体的脖子也有伤痕。
“是不是咬伤?被狗之类的动物咬的。”
“不,不对,”老师断定,“这不是狗的齿痕!都有犬齿这个词了,狗的牙齿当中,犬齿是最发达的,所以咬痕也可以靠门牙来判断。狗咬的话会像这样……你懂吧?犬齿的伤会最深。可是这……不是门 牙呀。”
关于这一点,唔,的确就像老师说的。
“再说,狗和狼之类的动物不一样,一旦咬住,就绝对不会松开。会像这样用犬齿紧紧地咬住,像鳖一样紧咬不放,这才是狗的攻击方式。所以不会像这样到处乱咬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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